尘埃的归宿

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每个人都会卑微得像粒尘埃,但是,没有人会喜欢上尘埃的。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赶往家的途中,坐在一辆年久掉漆的出租车,行驶在刚完工不到一个月的跨江大桥上,县城修建的跨江大桥和城市的跨江大桥,带给我不一样的感受,因为县城的跨江大桥上不会忽然出现绝望的跳江者。

透过车窗观望着久违的故乡风景,它像一张张定格的照片,在我反复眨眼间串联成一道指引过去的路标。

每一个归途的游子都会在车窗前遥想当年,但车内喋喋不休的骂人声,使我无法安静去回忆当初,司机在用家乡话怒骂一辆超车的宾利,声调很熟悉,但词语背后的含义无论我怎样去回想也记不起来了。

我现在一开口就是生硬的普通话,在乡下说这些,我会被司机无情取笑的,看着自己在窗上的倒影,我对着窗外的景物低语着,我回来了。

最终,我还是没能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来到床榻前,父亲已经被白布盖住面庞,老人在一旁询问我是否要揭开,我拒绝了。

因为我能想象白布下父亲的遗容,父亲皮肤的黝黑如旧,那是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那是太阳给大地儿子的纹身,即使血液停止,身体冰冷,那深刻的颜色也不会被死亡所吞噬。

我像个外来者,看着村里的人忙前忙后为父亲的葬礼所操劳,棺材是父亲去年卧病在床后就准备好的,由县里最好的工匠所制,父亲的遗嘱交代自己的葬礼一切从简,但还是许多人自发主动为父亲操办,这都因为父亲忠厚老实的名声。

唱灵的师父们在大堂不眠不休地敲锣打鼓,搬桌椅的人来来回回,我坐在被砍掉的树桩上若无其事,还被搬桌椅的人劳烦让一让。

我很想帮忙,但却感觉自己游离在夜幕下,他们就像是一群萤火虫,我一靠近,他们就远远地离开,只留下微弱的光芒照亮自己的无助。

我退却身影,被逃离喧嚣的脚步指引着,一步步走上尘封已久的阁楼。橘黄的灯光下照亮眼前的荒凉,破旧的家具横七竖八地堆砌着,像一座等待开战的堡垒。

而我这个外来人就是侵略者,来不及打量时间流逝所积压的尘埃,我就被一张写满文字的书桌所吸引,毫无疑问,桌上的字迹出自曾经的我。

这些文字十分崭新,仿佛是书桌刻意保留的罪证,在多年后的今天对我提出控诉,控诉我当年的无知,控诉我对它的亵渎。它知道我会回来,因为我要取一样东西,一个黑胶皮记事本,那是倩姨在我步入高中后送我的礼物。

它被我放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中,打开抽屉的动作和记忆中当年关上抽屉的动作相重合,好像完成了一项仪式。

我回来了,回到这个熟悉的阁楼,如同桌上的尘埃,扫去后四处飘荡又重新聚合。

我打开记事本,当初洁白如雪的版面已经昏黄不堪,我知道纸张的泛黄不是灰尘的积压,那是它在黑暗中独自哭泣后干涸的泪痕。

它在阴暗的阁楼待了多久?我这样询问着自己,装载着它的书桌已近腐朽,整个阁楼弥漫的都是这样的味道,恐怕是十五年?还是二十年?从我踏出家门开始算起,应该是这么久了。

岁月不比尘埃,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也只是闻着腐朽的气味,才发现自己对这味道毫不陌生,因为我曾在一次熬夜七天的加班后,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相同的味道。

镜子里的那个人,蓬头垢面,极其沧桑,让我不禁去抚摸,但我却触摸到镜面的冰冷,流不出眼泪。因为我的眼泪早已流干。

第一页是暗红色的圆珠笔所写的字迹,扭曲的字体彰显着当时的心境,它如是写到

“藤蔓,缠绕在孱弱的篱笆墙上,

阳光透过缝隙在地面上破碎

总有一种渴望的目光

从阴暗的角落延伸至边缘

蒲公英,是从何处落下

扎根在行人往来的道路旁

它受到了悉心照顾

但对此并未心存感激

终有一天,它会追随风的步伐

小时候,母亲是藤蔓

离开的那一天,母亲如蒲公英般自由

对我没有留恋,对这片土地没有牵挂

父亲,你为何始终沉默不语

像这大地一样,任人踩踏,毫无怨言。”

到了深夜,忙碌的人已经散场,我独自守候在灵柩旁,看着七盏油灯飘忽的烛火,自离开之后,我和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过对话了。

我知道,电话那一端响起的声音,总是会忍不住谈论我的近况,可有些往事,总会在谈论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跳出来。

和父亲对话过程中,我的脑海始终没办法停止对这些往事的追忆,倩姨走得那一天,父亲感受到了我的无助,正如母亲走的那一天,我感受到父亲的无助一样。

我的内心的痛苦是那么明显,在后山间望着远去的奔驰车大声呼叫,直到父亲来到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明白倩姨不会再回来了,就和母亲当初那样的决绝。

母亲,我对她只有着零碎记忆,像一副打乱的拼图,我费劲拼凑,始终少了很重要的一块,我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模样,我对着灵柩中的父亲开始描叙记忆中的母亲。

朴素的碎花衣裳,长长的头发可以缠绕在腰间,她的手掌很纤细,像扳开冬瓜看到里面的瓤肉一样,但是她的五官,在记忆显得很模糊,是因为她已经离开太久了的原因吧。

灵堂上悬挂着她的遗照,那是她三十多岁的模样,不是我所记住的样子,小时候的她,一直带给我一种感觉,她很美,是属于能在蝴蝶萦绕的花丛中所感受那种美,可印象中,母亲和我从未有过交集。

母亲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交集,她在离开我和父亲之前从没出过家门,因此她的离开显得那样突然,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模仿着当年母亲的坐姿。

在仅存的关于她的记忆中,母亲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坐姿,亘古不变,她和她的藤椅,还有她的阳光,似乎是庭院里唯一不变的存在。

和母亲同龄的女人抡着锄头,有说有笑地结伴走向农田,在我眼里,母亲和她们不一样,母亲的皮肤很白皙,明明和她们一样都在太阳下曝晒着,农妇们路过时,总会对着庭院里躺在藤椅上的母亲指指点点。

在她们眼里,母亲是异类,但在我眼里,母亲是个观察者,她观察着蓝天里白云的漂浮,观察着地上迁徙的蚂蚁大军,观察篱墙上静静开放的南瓜花。

母亲一天的事项就是在观察着这庭院中悄无声息的变化,像个记录者,用她的眼睛去刻画下每一份值得定格的画面。

我的童年,唯一的乐趣就是跟随着母亲的观察,我蹲在石墙间,看着蚂蚁轰轰烈烈的步伐,绕过杂草和石块,它们之间是怎样交流的,如此的整齐有序,我匍匐在地面,刻意地屏住呼吸,生怕扰乱了蚂蚁的行军路线。

蚂蚁就像一根长长的黑线,从一个未知通往另一个未知,我向母亲询问它们到底走往何处,母亲没有答复我,她坐在藤椅上一边观察事物,一边又隔绝与事物的联系。

阳光和阴影在她身上交替转移,偶尔会有一缕微风吹来,她额前浮动的发丝似乎想要挣脱束缚,想要在风中飘扬,母亲却没有去将它捋下。

父亲回来,放下锄头后,转身来到厨房,在倩姨来到这个家之间,我所吃的菜肴全是父亲所做,饭菜做好摆放在餐桌上,他没有让我去招呼母亲,而是自己来到母亲身后,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吃饭了。

母亲这才会从藤椅起身,饭桌上的氛围是无比压抑,只能听到只有筷子和碗的碰撞声,还有父亲喝完酒后的擦嘴声。

母亲吃饭的样子我始终记得,在我离开家去城市奔波的时间里,我见到了很多像母亲这样吃饭的人,她先将一小块米饭放进嘴里小心地咀嚼,然后再吃下菜肴。

我经常看见母亲的筷子停留在唇边,像是在细细品味着某种难得的美味,明明桌上的饭菜是始终不变的辣椒炒蛋,四季豆,以及丝瓜汤,每一样都是庭院的篱笆墙上所种植的。

而父亲则是淳朴的农民,他将一大块米饭和菜肴一同塞进嘴中一同嚼烂,总是在嚼动不到两三下就已经咽下,父亲吃饭总是酒不离手,都是自家酿造的米酒。

除了喝酒,我的吃饭方式几乎就是遗传父亲的,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我很怕和其他人一块进餐,因为在他们看来,我的吃饭方式就像是灾荒时期的饥民。

一盏油灯熄灭,我走到灵柩边,用捻针将它挑燃,时钟跳动的声音徘徊在空旷的灵堂中,此刻,是凌晨两点,父亲应该快出现了吧。

我回头望去,父亲坐在了我之前坐的椅子上,手指间夹着自制烟草卷成的香烟,缭绕的烟雾和灵堂上焚烧长香的烟雾很像。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父亲开口问我

“其实在你走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抽烟了,但是我怕被你学会,所以一直都不敢在你面前抽,你走了之后,我抽的次数就控制不住了。”

“可是,我在高中就学会了抽烟,你会揍我一顿吗”

“我哪管得住你呀”

“你,责怪过我吗,一言不发的离开,和母亲,静姨她们那样”

“她们都会离开的,我一直都知道,你也一样,说实话,我从不希望你留在这里,这里的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到一个人会忘记生活的意义。”

说着父亲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才慢慢地吐出,父亲望着墙上的照片,烟雾就像一团乱麻的思绪,在空气中久久缠绕,迟迟不肯散去,父亲的眼睛里布满了黄浊,似乎是常年面对土地造成的,言语的厚重如同重物般堆积在我的胸口。

父亲将烟烬掸落,神情显得有些无助,我知道我走之后,父亲就一直过着孤单一人的生活,我拉过一张椅子和父亲面对面坐着,父亲苍老的模样很像高中课文里看到的那副油画一样。

那个画家画的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但署名却是父亲,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联想到那天在田地里看到的父亲,没有言语,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勾出我内心的怜悯。

虽然当时父亲正值壮年,但我知道他衰老的模样就像这画中的一样,我似乎也能理解到父亲对我的期望,如果我和他一样待在田地里,那么画中的苍老也是给我的写真。

母亲离开的那一天,我还沉浸第一次收到小红花的愉悦中,在我奔往家的途中,那辆在我记忆里像梦魇一样存在的黑色的车出现了,它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感受到母亲的目光在那一刻透过了车窗与我对视着,它没有一丝停留的余地,迫不及待地绕过了村口的石塘,扬尘而去。

我奔跑着回到了家里,藤椅上没有了母亲的身影,我跑进家里翻找着母亲的踪影,忽然回忆起在那辆和我插肩而过的黑色的车,我所感受到的那个注视我的目光。应该是母亲的,可她为什么会坐上那辆车。

我跑到了田地里,父亲正在劳作,顶着烈阳抡着锄头,挥洒着汗水,他对我的到来不明所以,停下来锄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脖子上缠着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皮肤的变得更加黝黑,就好像土地的颜色染上了父亲的脸,我恍惚了一会,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母亲走了,坐着一辆黑色的车走了。

父亲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抡起锄头开始他的劳作,泥土在重击下翻出它的另一面,父亲一声不吭的模样让我感到害怕。

我又跑回了家中,坐着藤椅上,感受着母亲的存在,不自觉间,眼泪流了下来,我开始在藤椅哭了起来,我多想有个人,能在这个时候出现,紧紧抱住我安抚着。

多年以后,我步入高中,我才知道那辆黑色的车叫做奔驰,区别它的方法就是看车头是否有一个星形的标志。

但我还不能确定,奔驰就是带走母亲的那辆黑色车,直到那辆车又出现在村里,并且还带走了倩姨,我才能肯定那辆黑色的车就是奔驰。

从那之后,我对黑色的奔驰车产生了恐惧,它带走了所有我所重视的人,我曾经很想要把她们永远留在我生命里,母亲,倩姨,大学里的初恋。

每一个离开的人,我都没有亲眼所见她上车时候的样子,奔驰车在我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从车窗里注视着我的目光,但那只留给我无限的猜测,她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坐上黑色奔驰车,决绝地离开。

这个问题直到我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黑色奔驰,都没能找到答案。我没有去开动它,而是一直把它关在车库中,我要囚禁它,直到它不再出现在我梦中折磨我为止。

“我知道母亲离开的那一天,你很难过,我能感觉出来。你那天喝了好多酒,以前你从来都没有这样醉过,一个人在夜里喝得不省人事,这些我都知道。”

“我已经忘了那一天了,可能是喝酒喝忘了吧,不过我记得你妈妈回来的那天,照片里她的模样真的很美,我才意识到,你妈妈嫁给我之后,还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我也没有,我们家,连一张像样的全家福都没有,也难怪你们都会离开,这个家,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母亲离开村子的当天,另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回到了村子里,她是村长的出嫁在外多年的女儿。

她回到村子里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村里,村子里的人都跑到村长家里去围观,村长的女儿带来了城市里的新鲜玩意,电冰箱,彩色电视机,洗衣机等等诸如此类的电器。

男人们触摸着这些高科技事物赞叹不已,村长的女人则被一群农妇包围着观望,她们都想看看从城市里回来的女人会变成什么样。

据说,村长的女儿,是嫁给了全村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如今在城市里生活多年,衣锦还乡。妇女们拉着村长的女儿,家长里短地聊着。

而我却看到被农妇们包围着聊天的那个女人,虽然一直在欢笑着面对众人的询问,但她眼角泛着微红,很憔悴的模样,很明显是夜里偷偷哭过的,因为这憔悴的样子,在母亲走后的第二天,我从父亲的脸上也看到了这样的憔悴。

村长没有对女儿的归来感到高兴,村长的女儿面对着老人们的关心,也显得不是那么宽慰,我在这群人的氛围里感到了压抑,就像在一直以来我在饭桌上所感受到的一样,村长和她的女儿,内心都有着无法言叙的伤痛。

直到后来,两个消息在村子里传开,所带来的影响像爆炸之后的烟雾一样弥漫开来,许存壮的妻子离家出走已经半个月了。

据说是被一个开着黑色轿车的男人接走的,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着,村长的女儿不是回故乡探亲,而是和自己丈夫离婚了,她被丈夫的开车送回到村子里,有人看见,她坐的那辆车,也是一辆黑色的车。

一个月后,我才和村长的女儿正式见面认识,当时我坐在山坡上,在那里,我可以远远地望到村口,望到村里通往外面世界的环山道路。

那是开车进村出村的唯一一条道路,也是回来的道路,我望着那条道路猜想着外面的世界,以及母亲现在的生活,母亲还会坐在椅子上观察蓝天白天,观察着蚂蚁的走动吗。但我心中想得最多的还是母亲,她会回来吗?

我觉察到有人站在我背后,回头望去,看见了穿着碎花衣裳的她。

“你就是许也吧”

她一步步走近我的身前,这时我发现,她和母亲一样有着白皙的皮肤,她俯下身来对着我微笑,“我知道你哟,上次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我闻到了一股很轻盈的香味,那好像是从她的头发上传出来的味道,闻着这股芳香,我有些迷离,仿佛看到了母亲站在我的面前,一时间我站了起来,感到手足无措。

“你不用害怕,我是来看看你,你的母亲是我的好朋友,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我叫许家倩,你可以叫我倩姨。”

那是我和倩姨认识的开始,她离开的那天,我跑到山坡上,站在我和她相识的地方,对着远方的环山道路,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的名字。

倩姨告诉我母亲的名字,许小娴,很美的名字,我从未想过母亲还有这么清秀的名字,倩姨带来了很多城市小孩玩的玩具,电动遥控车,滑板。

在我上高中之后,她还送了一辆山地自行车给我,我每次都是骑着山地自行车上学,当时让很多人感到艳羡,也引来不少女孩子的关注。

后来倩姨还带我来到她的家中,也就是村长的家中,那里面有许多的书籍,全都装在玻璃橱窗里,她告诉我,身为人,一定要看很多很多的书才行,因为这样,以后无论是遇见什么事都能不急不躁,处静应对。

倩姨说,每一本书里,都书写着一种艰难的人生,书中的主人公都是与命运相抗衡的斗士,他们的生活。只能通过阅读才能细细品味,通过阅读,我们才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

倩姨对我说,当我将橱窗里的书全都读完后,就可以去外面的世界走走了,对我而言,外面的世界意味着我可以去找寻母亲,我听从了倩姨的话,开始如饥似渴地去阅读橱窗里的书。

一直到黄昏时,父亲会来到村长家中,想要将我领回去,不顾我有没有将手中的书读完,父亲和倩姨撞面的时候。

父亲显得格外的拘束,倩姨对着父亲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总是父亲打破这尴尬的局面,父亲说我给她带来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倩姨挥手一笑表示这并没有为难之处,倩姨希望我以后也能经常来这里看书,父亲默许了。

从那之后,我就像个熟客一样出现在村长家里,翻动着橱窗里的书籍,有时一天下来就是在倩姨的家中度过,倩姨会给我做上一顿美味的饭菜。

好几次看书看到了深夜,倩姨就留我在客房里住宿,那是我第一次睡着太空被,像是睡着云朵里一样柔软,倩姨会唱城里的催眠曲,听着歌声我陷入睡梦中,

我有时会梦到,自己在一片花海中,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牵着我的手在花海里奔跑着。她的笑声很甜美,顺着歌声抬头望去,那是倩姨的面孔。

倩姨带给我从未有过的感觉,母爱,那种感觉很温暖,像是有个人在你寒冷发抖的时候紧紧抱住了你。她承担了母亲所缺失的职责。填空我心灵上的空白。

倩姨是离婚者的姿态回到村庄,引来不少流言蜚语,但她毫不在意,她拿出自己离婚所得资产,帮助村庄翻新了村里破旧不堪的小学,她自动请缨来小学担任老师,在村庄走家串门帮助说服一些家庭重新让孩子上学,她还带动村民自发捐款。

三个月后,元冲村修建了第一条通往城镇的公路。倩姨在担任老师教育学生读书识字的同时,她还抡起来锄头去下地干农活,不过不是给自己家里的田地垦荒,而是给村里一些空巢老人帮忙种地。

年后丰收的季节,倩姨收到不少老人们送来感谢的农作物,倩姨也不再像当初那般白皙,皮肤变得有些暗黄,像是已经熟悉了农村的生活。

村民开始赞赏起这个从城市回来却丝毫没有娇生惯养的姿态的人。谈起倩姨的前夫,不少人往地上吐唾沫,指责他眼瞎了才会放弃这么好的女人。倩姨每每听人说起这些,都笑而不语。人们感觉她似乎已经忘记离婚所带来的伤痛。

开始有人自作主张给倩姨介绍男人,让她重新组建家庭,倩姨都微笑着拒绝了,直到村长亲自出面给倩姨说媒,村长所介绍的那个人就是父亲。

对此,父亲和倩姨都表现得很慌乱,但是倩姨并没有像之前拒绝其他媒婆一样直接拒绝。村民都们觉得村长想到周到,让两个遭受背叛的人得组合在一起。既能圆满各自的缺憾,也能让两个逃离村庄的人没有后悔重来的机会。

倩姨没有直接拒绝村长的意见,她说想考虑考虑,但是父亲反而对此事表现出抵触心态,他说倩姨是个老师,又是村长的女儿,自己只是一个下地干农活的粗人,怎么有资格能娶像倩姨这样贤惠的女人。

旁人指责他榆木脑袋不知道变通,两个人正好都是单身离异,正好可以凑合着一起过日子。

“我和孩子她娘,当初不就是一起凑合过日子的吗”父亲用这句话回绝了所有想要劝服他的人。

我看着父亲面对着村民们愤慨离去的背影,却只能无奈笑着模样,反而感到有些心酸和不满,父亲始终对母亲的离去,难以释怀,我不能理解,因为我的当时心中只想要一个像倩姨这样的母亲。

母亲的回来与否,在那时已经显得不再重要,以至于后来母亲以死亡的形式回到这个家时,我并不感到难过,反而觉得母亲不应该回来换走了我的倩姨。

那天下午,我和平常一样来到倩姨的家里,翻阅书籍,那时我已经长到九岁,已经可以翻阅橱窗上层一些的书籍,倩姨坐在书桌上备案着第二天的上课内容,房间里氛围很安静,走进这里的人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动沙沙作响的声音。

“小也,如果我做你的妈妈,你会愿意接受我吗。”倩姨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身望向我,而是盯着墙上挂着的日历怔怔思考着,日历上画着一幅慈爱的母亲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图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倩姨身后,紧紧地抱着了她。

第二天,倩姨来到了我的家中,当时我和父亲在饭桌上吃着一成不变的饭菜,倩姨让我吃完后到外面去玩,说有些事情想和父亲商量。

我放下碗筷一刻不停地走出大门,一直走出庭院,我才回头观望,父亲和倩姨的模样就像那次黄昏时候俩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境,父亲显得格外拘束,倩姨有些欲言又止。

“那一天,倩姨和你说了些什么,会让你改变主意,答应和她结婚。”

“她说了一些,当年我对你妈妈说过的话。”

父亲和倩姨的婚礼是村子几十年来最隆重的一次盛宴,父亲穿着村长从镇上买回来的西装,他穿在身上显得十分紧身,皮肤的颜色几乎快和西装融合在一起。

倩姨穿着大红色旗袍出现的时候,男女老少都在惊呼她的美丽,父亲被一群起哄的男人们推搡着靠近了倩姨,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正面看着倩姨,倩姨却显得十分从容,给乡亲父老们的敬酒都是她拉着父亲走动。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父亲喝醉,他在没有敬酒的时候,也偷摸着给自己灌酒。他似乎是很想把自己灌醉,宴席还未结束,父亲醉的如同一摊烂泥,被人抗到卧室里铺着大红床单的喜床上昏睡着。村民们大声欢笑,说可惜没办法闹洞房了。

宴席结束后,倩姨拉着我的手,坐在宾客已经散开的大餐桌中央,她的脸颊被身上的旗袍映的红彤彤,我问倩姨,你为什么答应嫁给我父亲呢,倩姨语重心长得回答我,你的父亲,是一个好人,我愿意一起和他过日子。

就像小时候认为母亲不会走出庭院一样,我以为倩姨也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仿佛是老天爷在故意对我开玩笑般,在我十九岁那年,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出现,像接走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走了倩姨。

那一天,我带着高校录取通知书,骑着倩姨送给我的山地自行车,兴高采烈地往家的方向赶,在即将看到家的地方,那辆黑色奔驰车与我擦身而过,童年时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明朗,不详的征兆在我心中如爆炸般冲击开来。

我开始感到呼吸急促不安,急忙跑回家中,只见到桌上摆放着一个很大的黑色木盒,而父亲抱着一张装着陌生女人的相框,他的眼角泛着泪光,平常在这个时刻早已做好饭菜并搬上餐桌的倩姨不见踪影。

我询问着父亲,倩姨去哪了,父亲望着我,告诉我这张照片是母亲的遗照,黑色木盒里装的,是她的骨灰,母亲她回来了,而倩姨,已经走了。

我跑到了和倩姨相遇的山坡上,黑色奔驰车早已望不见踪影,那一刻我感到很痛苦,我大声喊叫倩姨的名字,和倩姨十年来相处的记忆如同电影回放般在眼前回顾。

第一次和倩姨去镇上吃麦当劳,第一次去往镇上的电影院看电影,第一次带着倩姨去高中参加家长会,第一次参加校运会长跑比赛倩姨在一旁拼命地为我加油。所有的记忆都仿佛还停留在昨天,倩姨却已经不在身边。

而母亲在外面的美好生活很短暂,不久便得了乳腺癌,常年和病魔做着斗争,她临终的遗言是把自己的遗体烧成骨灰,然后把她的骨灰盒送回到父亲身边。

“那你会恨他吗,那个男人,他带走了妈妈,又带走了倩姨。”

“她们都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恨他呢。”

“也许他是说了一些后悔当初的话来承认错误,然后又用大城市的生活去蛊惑她们跟他走呢,我也在外面的城市拼搏过,那真的是让人一头扎进就不愿再出来的世界。”

“儿子,你要知道,真正爱你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都愿意和你度过,一日三餐全是粗菜淡饭,对于相爱的人来说也是种幸福,而对于不爱的人而言,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那也是得过且过。”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你接受了母亲的骨灰,倩姨才会跟随那个男人离开的”

父亲没有说话,此时,他手中的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这是一个烂俗的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是这个村子仅存的知识分子,我知道他们对应着倩姨的前夫以及我的母亲,但在倩姨的讲述中,主人公却被她描绘出男才女貌的一对,我试图从她的表情找出一些负面的情绪,比如怨恨,伤心,可我没有找到。

我甚至感觉倩姨是在讲述自己的感情经历,她神情专注的模样,也成为我多年以来所铭记的形象,以至于她离开之后,我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描叙这个故事,却发现无论我怎样去改写,这个故事的脉络,我始终无法绕过倩姨在个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倩姨和我母亲一样从小就喜欢着许庭轩,正如父亲所言,母亲的嗓音很清秀,村里的人都叫她,“小歌仙”的名气传遍十里八乡,每逢艺术团下表演,村民们总会鼓动着“小歌仙”上台一展歌喉,如果“小歌仙”害臊躲着不出来,村民就大肆吵闹,齐呼着“小歌仙”的名字,让艺术团的人都感到手足无措。

直到婉转缠绵的歌声在夜晚迎着微风吹进人的耳边,村民的喧嚣才会被抚平。母亲拥有好嗓音的同时,也有着与歌声一样美丽的容貌。

无数男人眷恋她歌声的同时,也垂涎着她的美貌。只有倩姨知道,“小歌仙”在唱歌的时候,只会注视着一个人。

许庭轩和母亲从小便认识,传统意义上的青梅竹马指的就是许庭轩和母亲,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母亲和许庭轩的生活轨迹应该早已注定,在两个人长大后,会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结婚,然后生子抚养家庭,最后在这座村庄里老去成为大山里的两座坟墓。

但是许庭轩七岁那年却经历了家破人亡的灾难,许庭轩的家燃起来一场大火,火灾引起的原因直到多年以后的现在也没人知晓。

许庭轩的父母在睡梦中被火焰吞噬,而他当晚因为和我母亲在草地里抓萤火虫才逃过一劫,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大火照亮整个村庄,村民几乎泼干了井塘里的水,才将火势扑灭,废墟上升腾着青烟,火灾后的余热让人感到心悸。

这时,许庭轩带着满载着萤火虫的可乐瓶出现在村民们的眼前,满心欢喜的样子,但他疑惑着周围人注视自己的目光仿佛在看待异类。

直到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被村民抬出来,许庭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许庭轩昏厥过去,可乐瓶碎在地上,里面的萤火虫四散飞出,萦绕在村民的头顶。

青黄色的萤光让人错觉,夜幕上闪烁的星星近在眼前,村民们意识到如果夜晚也有这样的光亮还有多好。

许庭轩醒来后,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村长和蔼地告诉他的第二个家,小时候的倩姨此时躲在大人的背后,静静看着这个刚刚经历家破人亡却不曾落泪的男孩。

有时候,喜欢的感觉是超越年龄的存在,但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刺激许庭轩发誓要出人头地,他明白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破落的小山村,他要离开这里,只有像古人那样,考取功名,才能去往外面的大城市。

母亲和倩姨一样,对许庭轩的喜欢最初都来自对他可怜身世的怜悯,但一个男人不甘屈服命运的决心,则会成为女人对他倾心的原因。

那一年,许庭轩考上了全县的高考状元,一时间金榜题名,全村人都来为他祝贺,但是他面对着村长,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面临一个选择,是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还是娶一个早已私定终生的女人。

倩姨一直以为和她一起长大的许庭轩不会喜欢上别人,许庭轩是属于自己,她只需要长大,只有长大以后,她才能够嫁给许庭轩。

倩姨的母亲教会了她做饭织衣,倩姨的母亲告诉,女人要学会这些,要承担家里的劳务活,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倩姨相信了,她没有母亲那般聪明,只懂得喜欢,不懂得迎合。

母亲知道像许庭轩这样优秀的人,不仅是会洗衣做饭就能留住心的人,母亲学会了很多,在学习上,母亲一样在追赶着许庭轩,每次排名榜出来的时候,许庭轩的下面一定是我母亲的名字,也许母亲心中的学识早已超过许庭轩,但她选择在他排名之后。

谈论起外面的世界,母亲总能做好倾听者的角色,听着许庭轩对着蓝天白云规划出的美好生活,母亲很懂得许庭轩的心。

在面对这些让人感叹的荣华富贵的幻想生活,她没有表现出痴迷崇拜,也没有对此怀疑,而是贴合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相信你会做到的,我等你”。

一个是只能和他平凡生活,也许经历不了什么大波大浪,只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他的女人。而另一个能带给他对生活的期望,在他拼搏向上的时候,还能一直追随着他的步伐的女人。

这个选择,早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就已经决定,母亲对许庭轩的爱是那样的直接,甘于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倩姨却还在傻傻地期望着新婚之夜的到来,对待许庭轩的索求,她显得欲拒含羞。许庭轩认为那是对他的不认可,他理所当然地倒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太聪明了,她懂得利用她所拥有的一切来俘获许庭轩的心。

选择的时刻还是来临,村长怒不可遏的表情,让许庭轩自惭地低下头,他明白村长对他的养育是迟早要偿还的,村长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果许庭轩不能娶自己的女儿,那么他这个高考状元,只能在田地里去研究他的学识。

许庭轩心里很清楚读大学的费用不是自己这个连家都没有的人能承担的,不能去外面读大学,他这一辈子就只能被关着这个小山村里,就像小时候被他抓进可乐瓶的萤火虫一样,即使再怎么展现出自己的光芒,也无法逃离被囚禁的境遇。

倩姨在哭,他还不明白许庭轩为何会选择我母亲,我的母亲也在哭,她知道许庭轩向往着村外的世界,如果放弃这一切,许庭轩就不曾是自己所喜欢的那个人了。

母亲用眼神告诉了许庭轩她心中的想法,她甘于承受这一切。也正因为母亲的伟大牺牲,才使得许庭轩多年来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和倩姨分割一半的资产离婚,只为回到村里来接走她。

父亲从来对她们没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所认识的父亲,一成不变地待着他的田地里劳作着,他不会对他爱的人说一些刻骨铭心的情话,也没有什么实际行动来彰显心中的感情,父亲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和守候。

似乎父亲和我一样,也一直在等着她们的回来,可最终我丧失信心选择放弃,用同样的离开伤害了父亲,而父亲却始终坚守这片土地上,那个开着奔驰车的男人什么也没做,他用了几句回心转意的话,就让母亲和倩姨心甘情愿地和他离开。

我在外面奔波了多年,我知道城市的生活很美好,我也知道她们过得一定很幸福,相比之下,父亲所做的一切十分卑微,卑微得就像一颗尘埃。

父亲对我隐瞒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在嫁给父亲之前,母亲就已经怀着我,没人会愿意接受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母亲的家人连夜搬离逃出村庄,他们不愿再和这个给家门带来耻辱的女人有任何瓜葛,在母亲即将上吊自杀的那一天,父亲走进她空荡荡的家里,对着伤心欲绝的她说,

“跟我过吧,我愿意养着你跟孩子。”

就像当年倩姨对我过的话,我愿意和他一起过日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父亲的灵柩上,父亲的灵魂在我眼前不断消散着,他的面容也变得越来越迷糊不清,对着快要完全消散成尘埃的他,我终于说出了一直想要对他说的话。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父亲。”

父亲葬在了一座大山的半山腰处,和母亲的骨灰合葬在一块,在那片坟地里,父亲可以看到自己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最终,父亲这颗尘埃,在经历漫长的岁月跋涉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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