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故事连载·风满洛城71

【71】

模样像吴雩的心理咨询师离开是在深夜。破晓时分,秦川从深梦里醒来,身体酸痛沉闷,像生了锈的机械。他曾在洛城看日出,和眼前这景象迥异。区别在於,洛城地处盆地,日出时分,天空早已大亮。海城被半包围在海里,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是,天空还是森森的瓦蓝色。他躺在光板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蒙蒙灰暗。想回洛城的想法咯在心里。他认真忖度这件事情,思索回洛城究竟为了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为,只是想回去罢了。他想,曾经在哪里丢给一些东西,如今想再要回来。给人东西,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索要东西,须得有愚公移山的信念。模样像吴雩的心理咨询师建议她尽早回洛城,那时她正要穿文胸。她还说,文胸该换了,排扣总是在用过一段时间后松耷耷的。秦川躺在光床板上,想回洛城的想法愈来愈强烈,他忍不住起床洗刷,赶去编辑社找主编请假。自工作以来,他很少请假,除非做心理咨询。他想,主编应该卖他个人情,给他十天的假期,让他回洛城了结心愿。他请假时,主编正批示着文稿,头也不抬地说道:编辑社最近工作忙,你请假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出门后,把门带上,外面吵得人头疼。他顺着主编的手指朝门外看去,编辑社岑寂寂的。他回到办公桌前,压抑着怒火。这怒火是从主编不批他放假开始的,而后,他觉得主编说的话都是借口。编辑社压根就没有多少事可忙,除了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打些无所谓的文字,再也没有什么事要做了。他想,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纯属浪费生命。他想走出这里,但想到生存的事情,便暂时压制住怒火。几次,他都想到主编办公室,和主编理论放假和工作之间的关系。但几次,他都压抑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毕竟不能把生存思索到生活之外。整天,他都过得很不愉快,坐在办公桌前生气。

他讲这故事时,我想起吴雩,她也曾坐在宿舍书桌前哭泣。那时,洛城的大雪刚消融殆尽。那是我搬迁新校区后第一次去找她,她很高兴也很满意,甚至要敲着我的脑袋说:以后,像这种事情得多做些。当然,她没有这么做,也没有这么说,我觉得她会这样想。从洛城大学新校区,骑行到老校区,四季都逆风。这种情况似乎在警示我,为做过的事情后悔,就像逆风骑行,比做事情要折磨千百倍。我骑着白鹿留下的山地车,沿最近的路返回老校区,那里吴雩在等我。我是在随园餐厅门口遇到她的,她新沐的长发披散两肩,鲜红的围巾在夜幕下飘曳着,颜色有些深,是枣红颜色的。银灰色的夹袄羽绒服在空气里膨胀着,衬得她略微消瘦的身材更加瘦弱。那晚,我和吴雩闲逛,国花牡丹园、洛浦公园,我和她都去了。子夜时分,她抱着我的胳膊,停在情人岛上。望着隔岸灯火,我突然渴望想去灯火最繁盛处看看。这是我从没有过的想法,因为漆黑的宿舍才是我的归宿。说起归宿,他不禁想起天道善循环来,真是没有道理的命运预见模型。我和吴雩在情人岛的结缕草坪上坐到黎明降临,结缕草上凝了白茫茫的霜,还有吴雩披散的头发上也凝结了薄薄的霜层。

夜幕下,我和吴雩说了很多话,又像什么话都没说。我想起,我告诉吴雩我心里的想法。这个想法的内容很简单,概括来也就一句话:我有时候感觉不到吴雩的存在。具体描述是这样的:按理说,我和吴雩是情侣关系。按照社会契约,我应该爱她,心里时时刻刻念着她。离开后,则非常思念她,甚至达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深度。如果实话实说,我心里没她,也不会思念她。她在我身边时,我知道她是吴雩,而我是秦川。秦川和吴雩是情侣,秦川应该爱吴雩;她不在我身边时,我总想不起有个名字是吴雩的女孩——和我是情侣关系。此时,秦川不知道他是秦川,总是陷入迷茫中。吴雩说,她从没听过这种现象的存在,也没有什么多说的。的确,吴雩没多说,那夜在洛河旁的情人岛上,只有我在黑夜里叨叨絮絮,像受了委屈的怨妇似的,诉说衷肠。我感觉不到吴雩的存在,这件事发生在和桃灼雪夜遇见之后。雪夜里,我冒着风雪回到宿舍。刚推开宿舍门,短信铃声响起。是桃灼发来的。短信写道:

学长,我喜欢你。我知道不该这么做,但今天是初雪,没人会记得这件事,希望不要给你负担。

短信也许还有别的内容,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桃灼发短信说她喜欢我。看到她的短信,我心底寂静极了。如果在我初入洛城时,有女孩告诉我这句话,我会兴奋得欢舞雀跃。我已经不是初入洛城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心底无比寂静。尽管如此,我也高兴了一小会。毕竟有女孩喜欢总比女孩子厌烦要好些,这是男人的虚荣心,我尤其严重。你记得,我当初回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那回应就像有人问你吃饭了吗?你回应说道吃或者没吃一样平淡。我记不得那句平淡的话,不过你一定记得。因为,你记得你和桃灼说过的每句话。她那句我喜欢你,就像在你心里萌发、生根、发芽的种子,生机勃勃,不经意间,它已经是一棵参天大树。当时,我也没察觉到她说的喜欢和我心底的执念缓慢反应,直到我发现它存在时,她说的喜欢已经变成我对她的爱意,壅塞了我的心海。这种缓慢反应,也同样适用於描述吴雩在我心里的褪色。

月光里,洛河是一条白练,结了层厚厚的冰。我告诉吴雩,只有醉酒后,我才能确定我深爱着她,想遇见她、拥抱她。她说,人需要清醒,不能靠喝酒爱人的。晶莹剔透的泪珠,如月光普照下的洛河,缓缓从她两腮滑过。她说,她要跳一支舞。如果那晚你路过洛城桥,从桥上往情人岛眺望,你可以看到那里有一只蝴蝶蹁跹起舞。那蝴蝶五彩斑斓,如新织出的锦缎。迎着北邙吹来的风,沐浴在皎洁的月辉中,扇动着翅膀时飞时落。她奋力向上飞,像要飞到月宫去似的。她没飞进月宫,她不是嫦娥。她褪去五彩斑斓,留一身晶莹剔透的雪白,缓缓沉入洛河。也是那夜,我和吴雩分手,原因是我爱上了别的女孩。我觉得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又不敢说得太绝对。因为,清醒时,我大部分时间想的都是桃灼。当然,这件事我也告诉了她。我总不会说谎。她说,以后不要再相遇,这是最美好的事情。也就从那后,我再也没有遇见吴雩。我想她故意躲着我,也许是谶言成真,我和她再也不会相遇。

我想我该挽留吴雩的,的确也挽留了。只是我再也不想去挽留,总想着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在这来去之间,没有什么可欢迎,也没有什么可欢送,也没有什么可挽留的。我不想挽留吴雩,是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痛苦。她说,做我的女朋友是件痛苦的事情,看不到任何希望。我想,任何女人都有可能说出这句话,任何男人都有可能听到这句话。无论说还是听,这句话都是痛彻心扉的;无论是说还是听,都觉得这句话照应了自己的生活。我在洛城的生活是痛苦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希望,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得活下去,还得笑着活下去。我总觉得洛城不真切,还不是得面对虚幻当成真实活着?真切或者虚幻,这是哲学家的事情,应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任何理由,也厚不下脸皮挽留吴雩。我想,她和我的生活是痛苦的,没有任何希望。说道这,也就不用再说别的了。关於我和吴雩分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补充:我压根没想到,我会和吴雩分手。从洛城大学新校区到老校区的路上,我还在想,怎么和她共度余生。虽然,谈及共度余生这样的话题,还为时过早,但是,人生总要提前谋划。我有些后悔,不该说那些与我和她的爱情毫不相关的话。后悔时,我又想起从洛城大学新校区返回老校区是逆风这回事。其实,我不该想那些,只是不自主就会想起很多往事,或者毫不相干的事情。我有这方面的毛病,总是做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毫不相干这个词语教我想起,我和吴雩的恋爱里,我总做些与她和我的爱情毫不相干的事情。这种毫不相干肯定和吴雩的没任何希望相关联,我做了很多毫不相干的事情,其中最大的毫不相干便是在我和吴雩的爱情里。

我和吴雩分手后,始终躺在宿舍里。我再没去过洛城大学老校区,吴雩再也没给我来过电话。我想起杨晓羽,但她也消失得没有踪影——自从在25栋宿舍见她最后一面。我身边熟识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像被风吹走了似的。洛城没昼没夜刮着大风,呜咽着,像吴雩的哭泣。我想起她,心里内疚了很久。这份内疚直到春季来临,洛城变成一片花海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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