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大侠

坐地日行,花开花落,时光就这样老去了。有些物事永不消逝像公理一样硬硬地存在着,比如近乡情怯,比如雪落三寸后的寒夜,屋里的暖气,比如不时在脑海里浮现的老朋友们张张面孔。而有些东西在浅斟低唱里慢慢淡化,比如三月蛩音,清明前后的春茶,比如年少时的爱情,再比如武侠。

武侠妙啊。不必说大侠们开碑裂石的拳掌,登萍渡水来去如飞的轻功,单是手里神奇古怪的兵器,就够让人流口水了。天蚕丝比西游记里的幌金绳还方便,蝉翼刀的锋利程度不让楚昭南的游龙剑,昆仑山的紫青双剑比狗还听话,还有后来的长生剑,离别钩,孔雀翎等等,有哪个不想得到?就算只能得到流氓欧阳客的扇子,那也能把看不顺眼的小伙伴打个满地找牙。

故事有趣啊。那是个武侠剧泛滥的年代,是我年少时的精神天堂,像《侠女传奇》,《七侠五义》,《金剑雕翎》,《雪山飞狐》,《大内高手》等很多地方台都在播。这无心插柳地培养了好多小流氓,让我的周围色彩斑斓。记得那时中学晚上放学回家,途经校北十字路口时,常常看到东南西北分四个方向站定了四拨儿时时准备打人干架的,向途经的人群里不时投去贪狠的目光。我们结队在战阵里提心吊胆警觉地走过,每次都有死里逃生之感。后来有时酒喝多了就蠢兮兮地跟人吹,我也是江湖里混过的啊。

在那个年代里少年们有了纹身,有的还把姑娘的名字刻在了胳膊上。也爱上了兵器。棍棒就不必提了,那是属于草莽的。高级货是弹簧刀,十块钱一把。刀柄有按钮,用拇指一压,刀身蹭地窜出,霜刃如雪。用来偷袭,凶险得很。我的一个小伙伴就在一次打斗中,肝脏被此重伤,死在了这种刀下。

识字渐渐多了之后,我就开始看武侠书。最先从金庸开始看起。然后才是古龙,梁羽生。中学时,武侠是禁书,学校家长两头堵,抓着就收拾。于是想了个办法,把买来的书拆开,每本分成薄薄几部分,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读起来虽不便,但安全系数猛增,即便一人落网,也不至于全书遭殃。把散书乱糟糟地和一堆作业本子放在一起,乍看上去也不易被查觉。这种方式读金庸还可,一部分没读到,可以根据手头的这部分情节大体猜到之后发生过什么事,但古龙的书就根本就没法看了。

所以上了大学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曾经零散读过的金庸古龙,选了几部一直爱看的买来重读。同舍的一个兄弟,和我有着同样遭遇。这几部书被我俩放在床头,睡前饭后常翻常新。毕业时,封面已被磨得油光可鉴,书都散掉了。做的第二件事是加入了校武术协会,满足年少时的侠客梦。然而呆了不到半年就退了。

协会里有个老拳师,是梅花拳的传人。他年近六旬,精神矍烁,生活很有规律,常年保持午睡的习惯。入睡快,沾枕头就着,很快便起劓声,约二十分钟后准时醒。下午走几趟拳,晚上饭后早早就睡了,活得没心没肺似的。他常常这样唠叨:“武术有什么用呢?你要得过一个人,那么两人呢,三人呢,一群人呢?或者人家手里拿着枪呢?你说你出拳快,那你快得过子弹吗?你说你拳力大,那大得过炸药吗?时代变了,好多东西也越来越没用了。这拳吧,你们就当个爱好,就像读书,练字一样,对于修身养德,有好处。”

我只是学会了几个样子奇丑无比而对伸展筋骨有用的桩步。跟武侠剧里赏心悦目的神功神拳相比,大相径庭,没有闪转腾挪,更与武侠无关。后来不时在客厅里摆摆,当瑜珈练练,半个小时下来,也累得够呛。而我同班的一个同学,则一直坚持练二十四式杨氏太极。毕业后,无论同学菜馆子开业还是男女结婚,他就现场打一段,兴头来了,还现编现演几招醉拳,翻几个跟头助助兴,哄托气氛不亦快哉。这也与武侠无关。

于是,这种情结就渐渐淡了。可能是随着年龄渐大人会人会越来越活在现世里吧,比如空气、水、食物和道德律,下一个采购合同,银行卡里的存款,老婆赌咒要买的新衣裳。人也越来越关注当下吧,就像越来越想守着几个老友堕落下去,狠吃一两家小菜馆子,不醉不归,斗鸡走狗,不痛快不归,越来越贪恋几本经世致用之书,不悟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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