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心药:诗可曾治愈你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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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小猪 Signed
0.1 2017.11.04 12:43* 字数 4578

一.诗为心药

解铃还得系铃人,心病终须心药医。

这个时代是匆忙的。人忙于生计本无可厚非,但忙得忽略了自己的心,忙得让不良情绪干扰了生活,莫不是一种悲哀么?

生活中,总归有一些碎片化的时间。这些时间不足以完成一次几百元的心理咨询,更不足以让一个人完成什么自我提升,但却足以读一首诗。

读完一首小诗,许是烧完一支烟的时间,然而那写诗的人写完这首小诗,未必没有倾尽一生呢。于是,人与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区,却有了各自不同的时间。

有人把自己的一生砸成碎片化时间来用,有人用自己的碎片化时间成就一生。钟慢尺缩,在这里是个心理范畴。

正是因为诗歌是浓缩的语言精华,它才更适合碎片化写作时代的心理自我调节呢。

给人当垃圾桶的时候,我总喜欢以一首诗,作开场白。

不过有趣的是,当读完一首诗,有人便不治而愈。而有的人,笑着说一句“文青要不要这么矫情”,说罢笑了,竟也不治而愈。

读诗以养心,这在心理治疗技术里,属于“阅读疗法”的范畴,诗歌创作,则属于“写作疗法”。碎片化写作时代的笔耕者,未必每个人都要成为诗人。

这写诗读诗的意义,在大多数人而言,正是自己对自己的心理调节呢。

二.药名入诗

我们在这里,是提倡中国古典诗歌的阅读与写作疗法。

中国古典诗歌,与中医颇有渊源。这首先要说到的,就是一个有趣的诗歌现象——以中药名入诗。

梁简文帝箫纲有一首写宫女怨妇的诗,录于《艺文类聚》。诗曰:

朝风动春草,落日照横塘。
重台荡子妾,黄昏独自伤。
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
石墨聊书赋,铅华试作妆。
徒令惜萱草,蔓延满空房。

这首诗里,春草(白薇)、横塘(断肠草)、重台(重楼)、合欢、铅华、萱草皆是中药名。

以药名入诗,有两个切入点。

一个是用中药名自身所蕴涵的意象的意义。例如“横塘”,便是用这“塘”的意象,“合欢”便是合欢二字本来的意思。

这样以药名入诗,不仅用语雅致,也得妙趣横生。且这草木名状的事物,添了人在草木间而心生的那种淡淡凄婉。

另一个切入点,就是药在文化中被人使用,进而具有的与行为和生活相关的文化内涵。

比如“苏合香”,是香树脂经压榨、煮制、萃取而得的香料,有温通开窍、活气理血之效,出自苏合国,故以此为名。

汉代佛教的传入,带来大量香料与调香术。例如“返魂香”,即后世所说“安息香”,亦有说是“苏合香”的,便是外来香品,在我国古代文化中既在宫体诗文中出现,也用于彰显身份地位。就身份地位的象征而言,与先秦“香草美人”的文化传统异曲同工。

房间里合欢被,无人相伴而寝,空有苏合香穿帷而来,香气高雅,反衬托人心孤寂。这便是中药名的文化意蕴所带来的意味。

以药名入诗,恰是诗歌趣味的一种表现形式。诗歌的趣味需要一种独特而别致的语言方式来讲述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件。

我们通过诗来看世界,自然就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了。

如若没有这许多的药名,人的食事里就只得玉盘珍馐可写,再无这百草世界的葱茏与衰败。这岂不是让天地变得窄小了吗?

人给世间草木以名称,去言说它们的四性五味,仿佛把它们当做同在这世间存在的同伴。是故百草使人不再孤独的生存。诗歌咏唱着药名,一如为生存中的孤独呼朋唤友。

宋代诗人陈亚长于中药之家,他的药名诗作颇丰。《宋史•艺文志》载陈亚有“《药名诗》一卷”,可惜已佚。传世有《生查子•闺情》一首,颇有韵味: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槟榔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茴香曲。

这词用药名,是妙在谐音。如白纸(白芷),远至(远志),回乡(茴香)。这中药名谐音的妙趣,怕是只中国古代诗歌独有。

药名是生活气息颇浓的语言,恰恰合了陈志诗词造语浅近的特点,而谐音让意蕴深远,便烘托了陈志诗词用情深厚的意味。

凭此感悟,去读陈志“也知没药疗饥寒,食薄何相误”,就更有味道了。这世间若是安康平顺,谁会去买药吃?以药的苦味加进诗的甘甜,熬着,便有了人生于世五味杂陈的滋味儿了。

有人有酒,问君是否有故事。有人有药,问君是否愿听他那苦涩的诗。君笑罢,摆手说“我没病”。世人都没病,病的,是这世界。

与药一样苦的,还有情。可是情的苦,是真在心里苦,苦得舌头上没得言语呢。

冯梦龙就写了段中药名的情书,读来也甚是有趣:

想人参最是离别恨,只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你果是半夏当归也,我情愿对着天南星夜夜的等。

这等着等着,便觉着甜言蜜语,都是谎话。你就算食言了,我心所属,也奈不得你何。纵然心里骂你,却骂不出伤你的话儿,就拿着这些个药名打趣了。以药名入诗,便就是用以药名入诗的趣味,来做自我心理疏导啊。

想来心中的苦,不就是苦得像药么?心伤了就苦,说明心伤给自己带着药呢。心药该去哪家药铺买呢?买不到的。心药就在自己的心伤里啊。

读罢这些诗,我也凑趣写了首中药名的打油诗:

重楼晚景天,飞蓬落紫萱。
细辛续断枝,麦冬当归还。
借桑寄生情,陇西河柳繁。
竹沥半夏曲,泽泻石见穿。

三.上古天真

诗里有药,但世上没有三言两语就痊愈的病。

可是,问题是,我们有病吗?

这世界早已让古典式的审美趣味土崩瓦解。人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拖着疲惫的肉体,满世界找自己失落的心。心怎会在这世界里?

有一天,我们瞑目沉思,在心理找到一座阁楼,在楼梯阴暗的转角,会遇到一面镜子,里面有一个陌生的自己。这究竟是别人眼中的我,还是我的心的意象呢?

心有千千结,诗中也有千千心结。去刻意解开那些心结,说不定又会系上新的心结。所以读诗与写诗,都不是刻意去解那个结。

在诗里看到自己的心结,看到心结产生的来龙去脉,这本就是打开心结的过程。

诗带着自身强烈的审美趣味,用美,感染着读她写她的人。

所以诗歌对心理的治疗,不是从“病”上入手,而是从“美”上入手。在美的境界里,人都能见到自己理想化的样子。

在中国古代文化中,诗歌的真与美是人的心性中的真与美的体现。

诗的理想化的审美境界,指向人性能达到的高度。所以诗歌心理治疗,理论上,是一种人本主义的心理治疗。

这里在讲诗歌的心理治疗效果,但不是在说读诗写诗的人都是心理有问题的人。人的心性不会得病,所谓的病,说的都是人与人的关系。

即使有心理问题,也不是被谁治好的。心理的迷宫,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困在其中的人如果自己不迈开腿,谁又能做他的双脚呢?

医诗同源的传统,既然说到了人的心性,终是要回归中医经典去说明的。

中医经典《黄帝内经》提倡“不治已病治未病”,诗恰是治未病的。

内经反对用强药,强药被称作“毒药”。内经提倡以汤液醪醴、针灸按摩治疗疾病。这个前提,是上古天真时期,人的体质不同于现在,对治疗方法的反应很敏感,所以收效很明显。
在这些治疗技术中,有“祝由”一种,是用巫术咒语施治。唐代药王孙思邈著《千金方》,后有《禁经》两卷,内容便是咒语治疗与治疗者的咒术修行方法。

再看古代的咒语,大多是诗歌的形式。古代巫师施咒,多以歌咏唱。故咒语必然是诗歌。

根据上古天真时期的人的体质特点,人的身心存在一种高度统一的关系。故而咒语对心理的影响可以带来身体的改变。

如果翻译成现代心理学的话语,这种咒语就是心理暗示。这种心理暗示能被人接受,正是在于它的诗歌属性所具有的韵律感能引起人的心理共鸣。

这就是在操作层面来说,诗歌心理治疗技术是以心理暗示为基础。

诗歌的韵律节奏能引导心理能量的流动。心结或说情结,本质上是一种能量的郁结。

我们吟咏着被世俗取笑的诗歌,那些诗歌里没有黄金屋,更无颜如玉。我们像诵经的僧侣般虔诚地吟咏,而诗歌给不了我们那些世俗所亏欠的幸福。

幸福终究是心理的感受。我们为自己的心,求诗。

诗是一种信念的寄托,是一种意象的境界。它那么不现实,所以,才那么真实。它真实得没有了世俗的烦恼。它是烦恼的冰化作了菩提的水,我们一低吟,便有一颗吟诗的心,自证清净。


四.心本无病

诗歌的阅读与写作的心理活动,能沟通人的无意识领域。

正是这种沟通,让人的心理发生了奇迹。

在焦点解决短期心理疗法中,有这样一个“奇迹问题”:

当你明天清晨醒来,你突然想对自己说:“发生什么了,我的烦恼都消失了!”这是由一些细微的改变引发的。那么,这个改变,是什么?

So, when you wake up tomorrow morning, what might be the small change that will make you say to yourself, ‘Wow, something must have happened—the problem is gone!’?

我们在世间行色匆匆,未曾留意路边的风景。我们在吟咏诗歌时放慢了脚步,发现那些美丽的风景,心亦为之改变。这些细微的改变带来的触动,突然让我们发现自己的人生慢了下来。

这些美景也都是碎片化的,因为我们吟咏的时间也是碎片化的。我们在碎片化的时间里,在诗歌的意境里,看不一样的风景带来的生命的奇迹。

若有一天,生活里再无诗歌,只要这诗心不死,美好便能奇迹般重生,诗的星火便不会熄灭。

那些融入心理活动的诗,伴我们成长,使我们欣喜,与我们不离不弃。诗歌或许从未治愈我们什么,她只是让我们看到了我们心中本来的美好。

心理学是近现代的学科领域,用心理学方法,可以理解古代的心理现象。但是,中国古代思想与现代心理学解读之间有个界限,并不是所有的现代心理研究都能恰当地诠释古代思想文化。

心理活动是现代人在现代文化语境中特有的。古人则重视“心性”与“习性”。读诗在现代人的理解里,属于认知心理疗法的范畴,写诗属于行为心理疗法的范畴。

但是,古人的“知行合一”,并不是要在知道与实践之间割裂理解,而是认为知与行本就是同一的。所以读诗与写诗,这二者所包含的认知也就是行为,行为也必然带来认知。

读诗,恰是换一种心境来看待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写诗,也是如此。这种心境的转变,本就不仅是认知的转变,而是人的心理的转变了。

读诗与写诗,首先需要人的心态归零。若是带着自己浓重的思维惯性,便读不出别人诗中的蕴味了。换一个不一样的自己,才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归零的状态是森田疗法的契合点。

诗提供的意境正是要人带动自己体验过的美好去感知的。这个过程正是人用自己心中的美好去与那个不美好的自己对话。自我在这个对话中展现,性格在对话中被个体反观。

五.重新认知

朱楼丝竹高歌,我听着像是为道德沦丧奏响的哀乐。豪门酒池肉林,我闻着有乱坟岗的气息。他们说我病了。其实,他们想说,我疯了

我也知道,所谓的心理疾病、人格障碍的诊断,都有一套系统的方法。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一副道貌岸然,比着条条框框,审判世间百态苍生。

他们的标准从何而来呢?那是以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和价值观作为参考的。这让我联想到大多数人的愚昧与残暴,让我联想到苏格拉底的辩护。

诗是医心的药。但诗不会把每一个人都治成同一个人。诗的世界里千奇百怪,诗尊重世人的个性各异。

所以诗治好的心病,也许本不是病,所以诗只是在告诉人,你本无病。病是冰,愈是水,诗是化冰成水的那份温暖。

菩提如水,烦恼如冰,众生皆有佛性,病了,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何必劳烦认为你有病的人来施治?药有千百样,诗是其一。

张景岳的《类经》里,有一段话,我读来甚是喜爱:

春三月,此谓发陈,(发,启也。陈,故也。春阳上升,发育庶物,启故从新,故曰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万象更新也。夜卧早起,广步于庭,广,大也。所以布发生之气也。)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缓,和缓也。举动和缓以应春气,则神定而志生,是即所以使也。后彼此。)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皆所以养发生之德也。故君子于启蛰不杀,方长不折。予,与同。)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

诗人写诗,需神与物交感。中医养生,讲究顺时发志。诗与医的认知方式,是相通的。潜心于造化中,天地的变迁,就是心药。诗不是治心的药,只是药引子罢了。诗把心引入造化的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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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们所爱的人一生健康。
碎片化写作时代的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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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古代文化中的诗歌理论,反思当代的文艺思想。 文化美学的论阈,独特的理论视角。 轻学术,不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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