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压到本狐的尾巴了


01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我想写一个全新的故事,研磨一种叫黑色幽默的咖啡粉。

二十一分钟过去后,我终于肯承认,自己既不够黑暗,又不够幽默,我更应该去阳台上,站在冷风里对着夜色抽根烟,再冲一个热水澡,洗净文字里的平庸,让它们流进下水道里,永不见天日。

魔都,离波澜壮阔的东海很近,离岁月静好的森林很远,钢筋混凝土浇灌而成,坚硬,冰冷,又躁动。静安寺,魔都富得流油的地段之一。

被魔都的繁华和虚荣浸染久了的姑娘,不管她长得有多好看多妖艳多不食人间烟火,一旦穿着平庸地路过那里,总免不了仿若半裸上街的尴尬,步调匆匆,情绪跌宕,恨不得全身2000W柔光滤镜加持。

可这样的黄金地段儿,却也新旧承接,周边三公里范围内零星分布着些老旧的小区。

凌晨两点三十六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小区的3号楼下面。

车刚一停稳,一个小东西灵巧地跳下来,一手拎着Speedy手袋,一手拎着银灰色的Rimowa,反观穿搭,倒是朴素。

仔细一看,呀,原来是只漂亮的小狐狸,拖着长长的棕红色尾巴,昏暗的灯光下摇摆着骄傲。

这么晚搬家,她大概真的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见,她十分随意地挥了下手,车子便敏捷地钻进夜色里。

02

不动声色地观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狐狸总是独自生活、捕食、进食、睡觉。住我隔壁的那一只也不例外。

她搬进来的头三个月里,我只见过她一次。是在跟小区隔了好几个街区的一家便利店里。她脱下蓝白绿相间的工作制服,跟来交班的同事轻微点个头后,与我擦肩而过。

背一个极简的白色帆布袋,顶着个骚红色的头戴式耳机往外面走。

那个耳机,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她似乎,很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外面世界的声音。

根据吸引力法则,当思想集中在某个点上,跟这个点相关的人、事、物会被自然吸引过来。

当你对一个人的好奇心和关注度足够强,遇见他的概率会非常大。哪怕你与他只是简单打个照面,脑海中也会留下深刻的痕迹,海马体比嘴巴要诚实,也很懂人类的心事。

第二次相遇,在小区门口。

我们一前一后,原本我跟她只有1.2米左右的平行距离,可她在嗅出我的气息后,明显加快了速度,疾步快走,两步并一步,仿佛我是个会吃人,哦不,是会吃狐狸的凶猛老虎。

甚至有一次,我比她只慢了半步,眼睁睁地看着她假装没看到我一样松开了扶着一楼防盗门的手,害我只能把手塞到装下了半个城市的超大斜挎包里掏了半天钥匙,才得以进楼。

好想翻个白眼啊。哎,她又看不见。

第三次相遇,比较美丽。

是个周日的下午,天气晴好,微风在外面闲逛,云儿躺在家里偷懒。

我从出租车里走下来,她站在不远处,仰着头,盯着小区里那棵长得最盛的法国梧桐,阳光斜着穿过细密的叶子,在她掌心落下好看的白色光点。

她还是满脸没有表情的丧,但姿态却舒展开了,脸上写的生人勿近四个字仿佛缩小了几个字号。

第四次相遇,又尴尬,又好笑。

我们住的那个小区,有点儿老,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

那晚,灯又坏了。我正准备从包里掏手机出来打光,后方有一缕白光含蓄地靠过来,是小狐狸。就着这光,我们一前一后踩着楼梯。

爬到4楼拐角处时,我不得不停下来。她也停了。

暧昧的气息搅拌着粗重的喘息声,两道黏糊糊的墙堵在前面。不难猜,应是一对热烈的小情侣。

直接走过去吧,冲撞了别人的兴致,一直等吧,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我正犯着愁,被突如其来的尖声吓了一跳——“支付宝到账100万元……你爸爸找你,你妈妈找你,你爷爷找你……”

楼道里的两个黑影被吓得不轻,落荒而逃。

回头一看,小狐狸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捏着一只红黄相间的惨叫鸡,嘴角滑过一道得意的光。

03

不知,楼上那位抽着烟的姑娘还打算观察我多久?本狐的尾巴就这般好看?

15秒过去了,她可以把伸出来的脑袋缩回去了。25万年过去了,人类啊人类,还是如此爱管闲事。

在森林里呆太久了,连本狐的内心独白都有点嫌烦,头大。

更头大的事情在后面。

爬上楼后才发现,一层四户,我则住在刚才那位暗中观察的姑娘隔壁。希望平常遇见她的概率为0,更为精准地说,本狐不希望与这个小区里的人类有任何瓜葛。毕竟,人类是很麻烦的生物。

人类很麻烦,一旦建立了联系,很难甩掉,他们的世界素来吵闹,街头巷尾满是各种分贝的噪音,哪怕是森林深处也难以完全幸免,总有些猎奇的背包客和好捉光影的摄影狂魔乱入。

是以,本狐为何从灵山秀水日日鸟语花香的森林里逃也似地离开?

大约,日日醒来衣裳短靴白露烤肉均已备好无事可忙,大约,纵然想外出寻份自食其力的活儿可那森林集市却总无新鲜差事,大约,那山石草木花鸟虫鱼竭尽所能讲的故事已重复听了几万遍,大约,不愿在虚无中蹉跎余生,无事可期,无人可念。

大约……直到……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如此想来,人类的世界倒真是麻烦得多、有趣得多、鲜活得多,日日都有新故事。

可惜,在世间浮沉的人类,大多,节奏太快,无暇咀嚼生活,只是平凡度日而已。

一日又一日地把日子消磨掉。

04

小区东南隅,种着几株葡萄藤几棵合欢树,其余则是常见的白玉兰和香樟树。

有只胖橘猫,喜欢趴在合欢树的树干上,眯着眼睡觉。醒来,伸伸懒腰,再挨个舔爪子玩。

有时,我路过,她会睁开眼瞄我几眼,偶尔也会聊几句。她住7号楼,主人是个玩音乐的男孩子,在田子坊附近的一家酒吧里当临时驻唱,写不出歌时,会一连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周,饿了吃泡面,渴了喝可乐,地板上一堆揉成球的废纸,不爱刮胡子也不爱洗头,头油了干脆在头顶扎个小辫子。

胖橘聊起主人时,一脸嫌弃,又藏不住关心。

她说她要在这里“守合欢待姑娘”,给主人撩个女朋友回去,好有人管管他,她可不想一直睡在像入室盗窃案发现场一样的地方。

有意思。在人类的世界里呆久了,沾染了些许人气,连性情寡淡的猫科动物都变得有人情味了。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被驯服"?虽然我不认同你,但我真心实意地关心你。虽然我还有点嫌弃你,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西北角,躺着几辆落满了灰尘的废旧汽车。

灰白的墙面原本单调,被走向狂野的裂痕和画法粗浅的涂鸦填满后,热闹了许多。裂痕,我有数过,11条长的,32条短的。至于涂鸦,应当出自5号楼那个爱把自己穿成蜘蛛侠的小男孩。

他手上,丙烯颜料的味道,不会错。

303的爷爷很爱养花,他把阳台装扮得像花房一样,不路过,也不难嗅出森林的气息。

阳台上种着爬山虎、扶桑、茉莉、秋海棠、仙人掌等,还弄了个花盆种了点葱。我甚至可以脑补他老伴做饭缺葱时,他急急拔几根葱的画面。

4楼有几个熊孩子,很调皮,很吵,今天聚在这家玩,明日跑到那家玩,闹翻了,打起来了,挨骂了,个个扯着嗓子哀嚎,仿佛在比谁更委屈,谁的演技更厉害,挨着的几栋楼都别想安生。

201有个姑娘,厨艺相当厉害。经常夜里十一点半左右开始捣鼓,手机放着音乐,合着锅碗瓢盆、瓶瓶罐罐碰撞的热闹,有时川菜,有时江浙菜,偶尔也会做一些西式,红酒牛排、香煎鹅肝之类的。

长夜漫漫,那勾人的香味让整顿楼的食欲都燥热难耐。

我一向不通厨房,更别提厨艺,只能可怜兮兮地,边看美食纪录片,边啃肉罐头解馋。

5号楼,有一对小夫妻,经常吵架,吵得激烈之处,抄起什么砸什么,据不完全统计,上个月摔了5个碗,8个玻璃杯,2把椅子,19次门。这夫妻俩的战斗力堪称卓越,可走在小区里遇见时,二人紧紧搂着走路的样子又很粘腻,让我时常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小区里有几位常年西装革履的男士,经常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好了,人却不下车,一呆就是半小时起步。有的只是干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的在车里打电话,有的喜欢把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睡觉,有的则打开车窗抽烟,一根又一根。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个词叫"车库男",用来形容那些下班以后用躲在车里的时光逃避现实,逃避不想面对的琐碎和不堪的人。

对了,除了那只胖橘,小区里还有6只猫,3条狗。

05

“小白,你好了吗?” 买单时她的朋友喊了她一句。

小白?原来她叫小白,听起来很像是一只狗的名字。不过,她的皮肤确实很白皙,阳光极好的时候,在小区里撞见了,能看到她面上细细软软的绒毛。

没有刻意去关注,但隔壁那位姑娘却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的蓄谋。以至,我们虽没怎么说过话,对她的感觉却不陌生,隔着很远就能嗅出她的味道。

她喜欢穿白色和黑色的T,左手手腕上戴很多配饰,一抬手叮叮当当的,还没见到人,远远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响,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像西瓜味、茉莉和麝香混合物。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心情很善变,阴晴圆缺都爱表现在脸上,像个小孩子一样。

宅,比我还要能扛宅。

在家的时候倒是很安静,除了放音乐以外,很少发出什么声响。

时间一点点地走。而我,从被动接受她的存在,到主动关注她的信息。

大约,动物与人一样,有很强的社会性,都需要陪伴吧。

最近的一次照面,她去一楼的信箱里拿东西,上楼后才发现忘了带钥匙,被锁在自家门外了。

在门外站了很久,才决定敲我的门,说要借手机打电话找师傅来开锁。

似乎很担心打扰到我,用玩手机后,很自觉地走了。开始是蹲在门前的走廊上,后来腿酸了,干脆用信封垫着,坐在地上,头靠着墙,闭目养神起来。

我打了个响指,隔着门跟她说,你的门开了。

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珠子转了半天,才爬起来确认。

可门虽开了,她又不进去了,搞不懂人类的怪想法。

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后,我从窗口挪到了门口,打开门,问了一句:“喂,吃肉还是草?”

她有点惊讶,“当然吃肉啊!草有什么好吃的。”

很好,甚得本狐的心,“那你会做牛排吗?我家有材料。”

“会啊……”

“你家冰箱里根本就没有蔬菜啊?干嘛刚才还问我吃肉还是吃草?”

“你想要的话,马上就有。”

“不了不了,肉肉肉。”

06

“喂,你压到我的狐狸尾巴了。"

小狐狸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两个正趴在她家飘窗垫上,愉快地吃着奥利奥泡酸奶打王者荣耀。

"哎呀,sorry。",紧接着我问了好奇已久的问题:“如果那晚你包里没装惨叫鸡的话,你会放什么丧心病狂的音乐啊?”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商易的《小刀会序曲》?胡伟立的《偷功》?黄霑的《男儿当自强》?Mark Petrie的Go Time? 还是神思者Palace Memories的高潮部分?”

还假装苦恼,“哎呀呀,真是难选”

“我还以为你会说《忐忑》或《国歌》呢?竟然还有这么多别致的选择。”

“佩服,佩服,这一局,在下输了。”

越是,独自生活,与自身缠斗久了的人,越是,心思玲珑,感官敏锐。

害怕孤独,害怕靠近别人,不会主动去社交,可是啊,这样的极少数,看似严阵防备,实则软萌可欺。和他们交朋友谈恋爱都一样,要多花点运气和耐心。

小狐狸在特别惬意的状态下,会闭上眼露出很幸福、很陶醉的表情。

特别可爱。特别软萌。

当然,这些别人不会知道。

遇见小狐狸,大概是去年夏天最开心的事情了。

只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她从森林里跑出来,隐匿在钢筋混泥土里,是带着任务来的,那个任务与封印人类的记忆有关。


仅以此文,仅以此文,送给还相信童话,喜欢童话的,不想长大的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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