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盗(短篇小说)

1929

甲申/文

北美的秋天,随着枫树叶子纷纷朝着华尔街金融市场的周边脱落,寒意不禁笼罩时代的上空。纽约州的商铺大都关了店门,等待的一张张招聘广告也没有回落。散落一地的面包屑比股票的利润要值钱的多。

秋的颜色很飘零又不自然,就如同约瑟夫•阿奇巴尔德这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未换洗的破旧的夹克,嘴上叼着剩余的烟头,盯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广告,就这样看着,希望寻找可以解决懒惰的契机。

一九三零年,阿奇巴尔德一直无所事事,他说,他的股票赔了,但总归没有像那些大亨那样惨淡。阿奇巴尔德又像一个幻想狂和理想主义者,他说,金钱应该属于每个自然人的,而自己应获得最荣耀的那份分红。

银行纷纷关门,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和穿着破旧烂衫的嬉皮客一样自怨自艾,阿奇巴尔德就像一只懒猫一样醉醺醺地盯着墙角发呆,一动也不想动。其实就算没有这些外因,阿奇巴尔德也一样贫困潦倒。

他饮了一口墨西哥的啤酒,没有精神。死寂不仅弥漫在曼哈顿街区,也笼罩在屋子里面。

“我说,伙计。你得找点营生。”阿奇巴尔德对着一面裂开的镜子里面的自己自言自语。

阿奇巴尔德没有刮胡子就出门,逛了一圈的店铺,没有一点希望。直到看到报纸上的一道缝里面的消息,他喜出望外,精神瞬间就振奋了。

“太好了,我会成为富翁的。”

下午时分,街头有几个混混闯进了啤酒店大闹了一场,阿奇巴尔德才从里面啤酒馆喝了啤酒消愁。

劳伦斯是一家商铺的店长,他很肥胖,脑袋又秃顶,长得不算标致又行动迟缓。去年他还赚了一笔财富,直到今年黯然神伤,他说,金钱在纽约的下水道里面腐烂了。劳伦斯一边打理着好久没扫掉的灰尘,一边再次打扫着已经清理过的灰尘。已经好久没人光顾他的营生,他也预想着自己的生意到底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劳伦斯正坐在自己的店铺面前,阿奇巴尔德站在他的对面。劳伦斯第一次见到这个顾客,着实的,一点也没有感到奇怪。

在阿奇巴尔德出现的时候,已经和当初他玩世不恭的叼着烟卷的样子略有不同。他变得非常严肃而一本正经,尤其是出现在劳伦斯面前的时候。

“哦,我尊贵的上帝。”劳伦斯看着面前的阿奇巴尔德,吃惊、大笑。

“是的。我尊贵的朋友。”阿奇巴尔德鼻梁上戴着深褐色的墨镜,这和他瘦削的脸不相衬,如果戴在劳伦斯的脸上或许会好看一些。阿奇巴尔德双手插在自己的西装的口袋里面,一副议员的打扮。

“上帝,请问你要选择什么?”劳伦斯从肉脸上笑起一丛褶子。

“我尊敬的伙计,我需要你一袋金钱,总计三万美元来解决家用。”阿奇巴尔德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并且慢悠悠地说,他对自己的行为很有把握。

“那么,也就是说,你不是来光临本店购买我的东西。”劳伦斯表示一个惊讶的动作。

“是的,那么阁下赶快交出定金吧。”紧接着,阿奇巴尔德开门见山。顺手把自己衣带里面掖藏的勃朗宁手枪掏了出来,正巧,左手的手枪对准了劳伦斯的脑袋当口。我想每个人都会紧张,可劳伦斯肥圆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因为劳伦斯并没有被阿奇巴尔德面前的突兀举动表现出任何害怕的举措。

“你难道不相信我会打死你吗?”阿奇巴尔德情绪依然没有波澜,但脸色从褐色镜片下可以看到微红的样子,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些许的愤怒。

“我相信,但是也许,你应该知道,我们可以谈谈。”劳伦斯面色很自然,企图为自己挽回一点时间来帮助自己,劳伦斯相信面前的阿奇巴尔德会开枪。

“不,你并没有害怕我,对不对。”阿奇巴尔德好像有点愤怒,他抽出右手,往柜台面前使劲的拍了一下,有重重的灰尘飞起,扑到褐色镜片上面。阿奇巴尔德的左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他知道,只要枪口不放下来,自己就能享受金钱的荣耀。

“不,我亲爱的主顾,我真的感到害怕了。”

“不,你没有,你分明在笑。”阿奇巴尔德一声嗔怒的声音从喉管里喷涌出来。

“好的,我真的害怕。”劳伦斯收起了嬉皮的笑容,脸上的褶子的印子从肌肉中慢慢回落。看样子,气氛变得慢慢的紧张一些。

“那么在你还没有扳动扳机的时候,你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劳伦斯面色凝重,对阿奇巴尔德说。

阿奇巴尔德右手拿下褐色墨镜,快速把它藏在衣带里面。继而换了右手举着枪口对准劳伦斯,阿奇巴尔德的样子很难看,脸颊越来越红,不时有汗珠子从额头上流下。

“因为我的股票亏钱了。”

“不,先生。很多人的股票都亏钱。”

“因为我的面包,还有啤酒?”

“不,阁下,在这个大萧条时期,很多人都没有剩余的面包,也没有啤酒。”

“不,不,不。我应该指正你,我在这个秋天,这个上午,我喝了三瓶啤酒。”阿奇巴尔德略显激动,“现在是我拿着手枪对准你的脑袋在审问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劳伦斯,嗯……劳伦……斯内尔。”劳伦斯说完,扬了嘴角,撇出一个乖张的弧形。看样子他的略有口吃的这句对白并因为没有害怕阿奇巴尔德面前的枪口而稍有震动。遂顺着自己的眼神,劳伦斯用手中的抹布悠闲地擦拭着柜台上的灰尘,没有理会阿奇巴尔德。

“请你尊重我,劳伦斯。”

“是的,我很尊重你,可是我要干活,我要做生意。你瞧,现在还是下午,没有打烊,我必须做生意。”劳伦斯解释。

“是吗?那你必须回到我的枪口下。”阿奇巴尔德脸色泛红,“因为我马上会在你回头的那一瞬间扣动扳机,打死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好袋子,找好钞票,装进去递给我。”

“是的,阁下。”

劳伦斯并没有觉得理亏,照着阿奇巴尔德说的照做,把现金一张张叠好。

劳伦斯的首饰店除了阿奇巴尔德以外,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钱财萧条时期,知识落魄年代,谁也没那么夸张的要求自己的生活,吃饱喝足,找好工作是正当的选择。当然,像阿奇巴尔德这样的混不吝并不是少数,很多人喜欢出卖自己的人格,事后又虔诚的忏悔自己的灵魂是多么的可笑。

“愿主保佑你,我的伙计。”阿奇巴尔德看着自己的金钱快要到手的时候,用左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个十字架的动作。

“哦,上帝。我想我暂时应该停一下。”劳伦斯一只手将装满金钱的黑色袋子递着,“这里最多才两万九。”

“见鬼,也许两万九能解决我的家用。”阿奇巴尔德笑了笑,脸被润地通红,都笑得流出了眼泪,“这已经足够,我不在乎多少。”

“不,我的主顾。你需要三万,因为是你说的三万,我必须给你这样的价格。”劳伦斯一字一句,斟酌以后不容什么商量。

“够了。”

“必须的,伙计。得填满你的数目,不是吗?”

时间被这么浪费者,一个被挟持着,没有在枪口面前报警,只是和大盗开起了玩笑。阿奇巴尔德和其他大盗可不同,他变得绅士起来,随着劳伦斯的性子而来。

“请问阁下,你有多少的孩子?”

“三个。我需要用这笔钱来养活他们,给他们吃,给他们上学,得到一份好的教育,才能有一份优秀的地产。”

“哦,你真可怜。”劳伦斯把装着金钱的黑色袋子往下面抽了下来,阿奇巴尔德手一直对着劳伦斯,却迟迟没有开枪。

“还缺一千左右的美金,所以我暂时无法给你。”劳伦斯说,重新把袋子装好,凑不足一千,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阿奇巴尔德等着剩下的一千,在疲倦的等候中他的目光看上去很很奇怪,其实吧,他总觉得劳伦斯有一个孪生兄弟,不然为什么劳伦斯一模一样的面孔的两双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阿奇巴尔德觉得手枪的重量有些重,像一块铅沉的玻璃。

“劳伦斯,我得问你,不然如鲠在喉的,我很难受。“阿奇巴尔德突兀地锤起胸口,“你有几个兄弟?”

“我,一个人。”

“那为什么你们一直在我面前,我的枪始终对不准你的脑袋?”阿奇巴尔德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的视线出现不确定因素。当他疑惑的面对劳伦斯的时候,劳伦斯仿佛是一对孪生兄弟,他们俩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正面对着自己。于是,阿奇巴尔德的双耳也开始变得通红。

“是的,这位是我的兄弟,劳伦斯……劳……劳里……克里……克里斯。”劳伦斯看起来又说起结巴的话语。关于什么“斯内尔”的,“克里斯”的……他比划着自己,断断续续地,仿佛有两个相同的声音在拖沓着改变名字的想法。

“你,劳伦斯。你也是劳伦斯斯内尔?哦,不,克里斯。”阿奇巴尔德感到不对劲,他比划不好对方为什么凭空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兄弟”,“你怎么不叫劳伦斯呢……劳伦斯,克里斯……”

“也许,也许。我的主顾,我更不应该把这份金钱给你,你应该仔细看着我才行。”劳伦斯笑着,“你是可怜的家伙,我想办法先找好属于你的一千美元。”

“不,劳伦斯。你先听我讲个我的故事。”阿奇巴尔德一本正经地补充,看着劳伦斯凭空多出的兄弟俩,手一直吃力哆嗦。

此时,阿奇巴尔德面前浮现的是一片沙漠的样子,之所以会想起这个,是因为劳伦斯面前的首饰和珠宝的店铺里面的东西。阿奇巴尔德在亚利桑那定居的时候,有过一趟沙漠之旅,和阿拉伯商人在一起,淘金。阿奇巴尔德说,阿拉伯商人长得很像劳伦斯现在的模样,深凹陷的眼窝子和秃发肥圆的脑袋,除了戴着阿拉伯人独有的发巾,几乎是劳伦斯一样的夸张举措和眉目神情。他说,自己有一块丰厚的油田,但是这个和劳伦斯长得一样的阿拉伯人在和阿奇巴尔德的红酒碰撞面前,生意间的言语透出,自己还是被出卖了。阿奇巴尔德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驻立在沙漠之上,看着“油田大亨”的车子扬长而去,面前是一地黄沙,也许黄沙是金子那有多么完美,阿奇巴尔德无比失望地说阿拉伯人席卷了三万块美元。

紧接着,阿奇巴尔德说自己的身躯正像一棵干涸的胡杨树被黄沙一点点蚕食。当然,这是一个崎岖的困境,与其说这样是一遭被破产的缘由,倒不如说下着黄沙的金子一样在迷幻所有“精神大亨”的梦想。

劳伦斯哂笑一下。尽管他听过无数个千篇一律的经历,如论多精彩,金子始终是金子,除非没有人的世界,才碾成黄沙。这个世界,什么情况都会发生,有价值的悔变成一无是处,没有意义的也可以凝聚一个有价格的高尚品。

“那真是一个奇幻的故事,可是你不能因为需要这三万的金钱瞎编一个故事,我的伙计。”劳伦斯终于一反常态地面对这阿奇巴尔德,于是呢,阿奇巴尔德的面颊变得越来越红,眼睛像冒了火,靠近着,可以闻出一股焚焦欲裂的动静。

“不,是真的。那个长得和你一样的家伙席卷了我三万美元的工钱。”阿奇巴尔德的语速很快,却有些含糊,“就是,就是那个阿拉伯人……”

“哪个?”

“呃,伙计……老兄……不,我该叫你什么……”

“可是你刚才的说辞是为了急需家用来养活孩子。”阿奇巴尔德眼前的劳伦斯和孪生兄弟克里斯居然合成了一个人,其实呢,分明只有劳伦斯一个店主。

“我没有孩子。”

“哦,你真可笑。你想做一个大盗,可是所有的话都编不圆,你没有孩子,对吗?”在阿奇巴尔德的面前,劳伦斯的目光又成了四个。

“不,是你欠了我三万,所以我是要账来了!”

“可是,你刚才不是来打劫的吗?”劳伦斯和“克里斯”一同说道。

“哦,你先等等,让我清楚一下。”阿奇巴尔德想不通事情的原委了,“哦,你们俩兄弟说得话几乎在同一时间,可以精确到每分每秒。”阿奇巴尔德面前,好像劳伦斯和克里斯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是吗,那肯定是这样。你的撒谎为你失去了宝贵的一千,尽管我根本不想给你,我应该把你扔到亚利桑那的沙漠里面去,我的伙计。”劳伦斯用抹布擦着桌面,语速还是原来的语速,“里面的首饰,你根本就别想得到。”

“你不相信我会用枪打死你吗?”阿奇巴尔德轻蔑地镇定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把手枪的枪口重新瞄准劳伦斯的面前,可怎么也对准不了他的脑袋。

“你们两个别动!”阿奇巴尔德大叫着对着劳伦斯兄弟俩说。

“这是几个拳头,你看清楚没有,是几个。”劳伦斯紧握着左手的拳头,在阿奇巴尔德的面前一直晃荡。

“两个,哦不,是四个,不对,是……”阿奇巴尔德面色赤红地起了青筋,汗水覆盖了整个脸,只见一阵生疼的刺眼的金光在面前撩过,他重重的倒在地上,随后是一声清脆的玻璃的声响。

当然,这开始变得荒唐。在劳伦斯的店铺里面,有钱的时候,可以看到纽约的最繁华的天堂;没钱的时候,即使没有所谓的阿拉伯人,也会有七八个阿奇巴尔德来缩影一个落魄的华尔街的寒冷的秋天。劳伦斯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瞅着眼前的歪歪斜斜的倒在街区角落的落叶乔木喃喃。秋深了,树叶黄了,没人打理这座城市的季节,缤纷的颜色变得萧条不堪。风嗖嗖的吹过,都能听出折断骨头的脆生生的声音。

然而,阿奇巴尔德不管那些。今天,他就是来成为一个富翁的。

“伙计,我真为你害臊,我本来不想戳穿你的把戏,你根本不该提着一个空啤酒瓶做一个荒诞的大盗。”这个时候,劳伦斯终于戏谑地敞开心扉,把眼前的一桩难堪的破事摊开明了。

这时候,阿奇巴尔德被一声脆裂的耳光打醒半分。他狼狈极了,他正在面对拳头过后酒醒时的尴尬,他的手上根本不是手枪,而是一个啤酒瓶子,裤子上有被刚才打碎的瓶子溅起的啤酒液体弄脏的痕迹。

落叶继续在街道落魄地倒下,乞食者并没有在哀求。劳伦斯或许也会成为下一个被宣告走进亚利桑那沙漠的乞食者。只是,看到面前的倒在意志废墟里面的酒鬼男人的时候,他似乎又坚定了自己的初衷。

因为阿奇巴尔德是很好的前车之鉴。

“是的,伙计。那,我家里没有孩子,我不需要那三万来养活他们,事实上,我是看了《华尔街日报》的招聘启事来到你这里的,是的伙计,我没有撒谎。”在这个时分,阿奇巴尔德掸着上升的灰尘,尴尬地补充。

现在是傍晚,日头开始向西,整条街除了劳伦斯的商铺,已经走进倒闭的边缘。

“不,你又撒谎了,我的酒鬼大盗。我今天打烊以后,就把这家商铺转让给一个阿拉伯商人的手里。”劳伦斯吐了一口气,也补充了一口气,“那里有一块大沙漠,沙子是无价之宝,因为我信任沙子是有价值的。”、

“你确定?”阿奇巴尔德矫正自己先前的冒失,继而戴上褐色镜片的眼镜,狐疑地看着劳伦斯。彼时的劳伦斯只有一个人,没有孪生兄弟。

“我确定。”劳伦斯说,发出两个一样的声音。

阿奇巴尔德走了,背影在华尔街街头,意兴阑珊,碎报纸纷落一地,像棉絮一样飘零不断。劳伦斯并没有看着店外的一切,继续擦拭着桌子和牌匾执照,顺着思忖的角度,习惯地望了望外面,悄然关上店面,继而往里屋靠近着。

“我的兄弟呢?”

有地面摩擦绳索的声音,还有嘴里面被喑哑的暗语。

“克里斯。”劳伦斯听着没有声音的对话,“斯内尔•克里斯?”

再次确定之后,劳伦斯走了出来。他说打扫完今天的营生,准备再去找一份工作去。

——写于2015-2-25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