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碗

        周县李庄,是先代冶炼陶瓷的圣地,名扬千里,后来却因天灾,早已变得没落无闻,不能再冶炼出名贵的陶器瓷具,直至今日也未能东山再起,踵事增华。但李庄先辈们所遗陶瓷之物甚多,皆为当地布衣所获,布衣无识,不能辨得宝物,宝物多被埋没,后来有些对陶瓷颇有研究的人闻知此事,便有人到李庄“救宝”,多有得到瓷中珍品者。

周县卫庄,有一大户王家,其主人姓王名叙,字爱宝。王叙喜好收藏,无论典书雅画名字,还是玉器青铜陶瓷,若能投其所好,又或有收藏价值,均会度力费以钱财将之购入囊中,做典藏玩赏之用。王叙曾多次到李庄,他的收藏中有几件陶器便是从李庄布衣之手廉价所获,虽非极品,却也是价值不凡,常以之示友,并以此自得。

这日,家中无事王叙便又携带些许钱财到李庄碰运气,行至庄内,忽见一老妪,携一豆蔻小女走至跟前,两者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老妪身体佝偻,右手握一黒碗,伸到王叙面前道:“大爷,可怜可怜我们吧,赏几个子儿吧,我和孙女已好几日没有吃饭了,可怜可怜我们吧。”

王叙知是乞者,不屑一顾,转身欲要离去,忽眼角处光芒一闪,明亮夺目,异彩纷呈,虽一闪即逝,却也引得王叙大生好奇之心,回头看时,却不见有何发光物什,眼角流转,忽发现老妪所持黒碗碗底隐约泛光。

“黒碗怎能发出如斯光芒?”王叙暗忖,探首细观,发现老妪所持黒碗外壁皆有纹饰,颇有古意,不由心中一动:“此碗莫非良品?”暗忖片刻,想道:“不若施予他们些许银两取那黒碗,若非珍品,权当做个善事积德,若是良品,岂不赚了。”便对老妪道:“我生平喜做善事,然我做善事,有一原则,我施人财物,必索对方一物,以作留念,不论贵贱,今次我欲施予你一两银子,取你手中旧碗,如何?”

老妪一听,略感诧异,但立刻点头大喜道:“大老爷好人,大老爷好人,一两银子能买许多这等破碗了,大爷真是好人,老天爷定会保佑您发大财。”

王叙大喜,取银子施予老妪,取走黒碗,欣然回家去了。

到了家中,王叙拿出黒碗,细细观研,那碗较一般碗要大上一些,入手颇沉,但碗沿却是不厚,外壁刻有一条飞龙,绕碗一周,飞舞奔走于云海之中,精致细刻,栩栩如生,倒翻过来看时,碗底有宋代钧窑刻章,王叙自认为是珍品,善而藏之。

次日,有客人来,王叙与他会与客厅,二人侃侃而谈,不一会,王旭忽然想起此客人对瓷器之物破有研究,王叙意兴遄至,便拿出那只从老妪处所获黒碗,向客人把示。

客人拿着黒碗,观视良久,忽道:“主人鸿福,主人鸿福,得此珍品,真乃天幸啊。”

王叙道:“此言何出?”

客人道:“此碗可是瓷中极品啊。”

王叙惊喜道:“兄何以知之?”

客人作回忆状,道:“前朝政和之后,陶瓷艺术极其兴盛,五大名窑相继出现,其中有河南禹州的钧窑,xx县所产陶瓷“钧红”与“均紫”皆是华而不俗,别致美观的名瓷,多为贵族商贾所收藏,但钧窑陶瓷的巅峰之作却非“钧红”与“均紫”,而是一种由“钧红”和“均紫”两种瓷器融合烧冶,经严密加工,加入特殊物质所造的黑瓷,其胎质细薄,但却极为坚硬,用力撞之而不碎,黑中藏紫,紫显暗红,虽通身为黑色,却多有荧光透出。其陶质之华实,做工之精细,堪为神叹,后来却因灾祸,xx县没落,黑瓷器之物只产了极少数,其技艺便失传了,但只是那少数的瓷品便已大放光彩,但由于数量稀少,黑瓷器多被献于宫中,到后世了解黑瓷器的人极少了。幸祖上曾于钧窑之地任官,因此得知这些。此碗雕琢细致,纹络分别,碗身虽与普通碗一般,但质量颇重,且此碗处处透有荧光,想是黑瓷无疑。主人得此宝,真可喜可贺。”

王叙听次,心中大喜,等到客人离去,将黒碗视为珍宝,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常拿出来给知心客人观看,洋洋自得。

王叙有一个叫刘历的朋友,两人互称兄弟,友情极深,常到王叙家闲谈,这日,刘历办事归来,便到王叙家谈坐,王叙知刘历对陶瓷之物有很深的研究,便拿出黒碗,让刘历观看。

刘历拿起黒碗,低头观看,忽显惊讶状,等到将碗上下翻转看个遍时才抬头向王叙道:“王兄于何处得到此碗?”

王叙便将前事全告知于刘历,包括那次与客人交谈,亦未加隐瞒。

刘历将碗观看良久,思忖了片晌,悠然道:“可惜,可惜。”

王叙大奇,问道:“刘兄何故叹息?”

刘历又道:“此碗虽神似黑瓷,却也难逃我的法眼,此乃赝品,而非真品。”

王叙大惊,急问道:“刘兄何出此言?”

刘历道:“此碗真品名叫龙凤游云碗,原是一对,一只刻有龙飞,另一只刻有舞凤,皆是黑瓷中的极品,举世无双,我家先辈曾幸得一只舞凤碗,奉于家中,后来吾祖父造匣藏之,只是木盒内却留了两个位子,右边那个放了舞凤碗,左边那个是祖父希望能找到龙飞碗,置于其中,只是黑瓷早已流失百年,很少有人知晓黑瓷的去向了,要找龙飞,那可是如大海寻针,沙场寻粟啊。后祖父偶然得到一片黑瓷碎片,上刻有龙纹,其工艺与舞凤碗极其相似,祖父猜测那是龙飞碗的残片,祖父为此伤心了好几日啊。后来,祖父去世,我家中之人对此事也就黯淡了。”

旋又拿起了黒碗,边看边道:“此碗虽然旧了,但却是雕刻过于分明,这正印证了它非黑瓷,黑瓷有特殊材料烧冶几十日夜而成,质地坚硬之极,若要雕刻得如此细致,那可是极为困难的事。此黒碗只有碗底泛出一丝荧光,且混杂暗淡,我故猜测此碗是赝品。想必是前辈艺人崇慕龙凤游云碗,便造此赝品,曾祖父曾见一赝品舞凤碗,与此黒碗质地相似,被一无知之徒视为珍宝,然而真正地舞凤碗却是在我家中,祖父见其愚拙,便以真品邀其观看,那人看了之后,嗟吁不已,被舞凤碗之华丽瑰奇所震慑。”

王叙是个好面子的人,早听得面色难堪,听到这儿更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忿忿道:“枉我还把它当为珍宝,在众多客人面前大肆炫耀,却不想是一欺世赝品。”恼怒之极,拿起黒碗,看也不看,便要往地上摔去,同时说道:“不是真品,我留它何用?不让它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

手刚要落下,刘历忽起身急止,道:“身外之物,王兄何须为他生气?若如此,得不偿失矣。此碗虽非正品,却也不是凡类,不若王兄将它赠与我,我把它放入木盒,虽是滥竽充数,却可作权宜之计,稍解祖父之遗愿啊。”

王叙自当刘历乃真兄弟,不及多想,便道:“如此敝物,我留之何用,刘兄既不嫌弃,便送予刘兄了。”

刘历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王叙又道:“他日定要到刘兄家去见见真品舞凤碗。”

刘历捧着黒碗 ,道:“这个,呃……宝物见光,必要选择良辰,待我回去选个好时辰来知会王兄到我家去观宝如何?”

王叙笑道:“原来宝物见光也有此要求,那刘兄定要选择个吉日良时。”

刘历道:“这个一定,这个一定。”

说罢刘历便匆匆告辞归家去了。

不数日,忽传闻刘历忽然携带家眷向北方去了,不曾向王叙道一声别,王叙以为他有甚急事,也就没有多想。

且说刘历南行,只带一家老小,拿了些钱财之物,轻车简从,便匆匆出发了,所有人物尽负一车。

这日晌午,行于荒郊野路之上,红日炎炎,气息燥热,车内诸人皆无事可做,神情涣散。刘历忽拿出一只黒碗左右翻转,里外观研,其妻问道:“这破碗究竟有何玄奥,竟累的你要我们举家北迁?”

刘历笑道:“尔等无知,怎识得这宝贝?你莫要小看这黒碗,此碗虽显得有些破旧,却是瑕不掩瑜,此碗原名龙飞碗,由黑瓷所制,坚硬华实,荧光处处,只看这纹路分明,便知是 前辈极高技艺的巧匠倾心而制,我得此碗,数代无忧矣。”

其妻不以为然,怨道:“一只破碗,能有什么价值?害得我等奔波劳累。”

刘历呵呵笑道:“妇孺无知啊。得此碗,去到北方出手之后,便有万贯家财到手啊。”

正行间,忽闻蹄声响起,车内几人向外望去,只见车外尘土飞扬,十数骑飞奔而至,马上之人皆手持利器,顷刻便呼喝至车前。为首之人粗脸虬髯,面目狰狞,伸刀遥指马车,喝道:“车内之人全部下车,否则全部宰掉。”

正疑惑间,刘历之妻惊呼道:“贼人来了!”

车内之人听闻是贼人来了,皆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但恐其伤人,皆惶惶不敢下车。

贼见无人下车,策马上前,手中长矛猛向前探,一下刺入车夫胸口,车夫悲呼一声,只见长矛出处,胸口血流狂泄,水柱般喷出,车夫颓然倒地。

贼人道:“速速下车,否则杀之。”

众人惶恐至极,纷纷畏首下车。

贼人又道:“把身上钱财宝物全盘给大爷拿出来,否则一刀抹脖,。”

众人心悸,不敢不从,将所带财务尽数拿出,捧于胸前,为首贼人吩咐其后贼人上前收脏。

却忽见刘历将一包袱双手紧抱于胸前,并不献出,为首贼人指着刘历叱道:“包袱中有何物,还不快快交出来,不然我先杀一人。”接着将所持大刀横于刘历妻子颈处,众人无不心惊胆颤,想到刚才车夫下场,面色全无,皆向刘历望去,但只见刘历向后急退数步,颤声道:“不……不给。”

贼人大怒,杀心肆起,手起刀落,只见红光一闪,刘历之妻未及尖叫,已经身首异处,血洒遍地,吓得众人心惊肉跳,肝胆皆裂,皆跪下求饶命,贼人下马,至刘历跟前,大喝一声,将刘历踢倒,夺其包袱道:“且让大爷看看是何宝物。”说话用手翻开数层裹布,却只见一只黒碗置于其中,贼人见状大怒,瞪着刘历骂道:“鳖人敢耍大爷,拿个破碗来糊爷,就让大爷送你上西天!”一刀斩下,杀死刘历,接着将黒碗猛地扔出数丈,大喝道:“活口不留!”

几声惨叫过后,刘历全家无一幸免,皆被屠杀,血洒道路绿草显红,钱物车马尽被掠走。

数月过后,日值冬季,大雪降后,万物皆白。

一老妪携带一豆蔻小女行于荒径,两人皆衣着褴褛,蓬头垢面。

忽听老妪道:“真是倒了大霉,竟赶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路,走了这么久了,连个村都没见着,以后说什也只在城里讨饭,就算是皇帝老子施钱,也绝不再去讨了。”又对那小女孩说:“奶奶我走得累了,便在此处歇息吧。”

小女孩显然是童心未泯,见如此雪景,兴致高昂,巴不得慢走一会,便欣然应了,到一边玩雪去了。

老妪找到一块凸石,用手拭去积雪,想在上面坐一会,忽见一黑物显露出来,老妪心奇,拿起一看,却是一黒色石碗,喜道:“孙女快看,这碗不是我们以前用过的吗?嘿嘿,看来这世道确有轮回,不然我们这破碗如何能失而复得,竟又得入我手”

拿着黒碗又细看一番,道:“这碗碗沿已有些破了,看来是被人摔过,怪不得会被人丢于这雪堆草地里。”

那小女孩随老妪行乞,身无长物,原先只有一只黒碗与二人相依为命,后来老妪把黒碗用来换了银子,小女孩多有不情愿,但为了有口饭吃,亦是无可奈何,现在那碗失而复得,大为欣喜,叫道:“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伸手便欲将那黒碗夺来看。

小女孩手伸到处,却不想正按在碗沿破口处,用力颇大,一阵刺痛传来,“哎哟”一声,忙将手缩回来,看时手指已有鲜血流出,小女孩惊痛交集之下,便嚎哭起来,老妪也是大惊,慌道:“孙女莫哭,孙女莫哭。”

继而又对碗怒道:“这个破碗,敢刺伤我的孙女,看我不摔碎你怎地!”举手便将黒碗像石头上甩去。

只听见“啪”的一声,黒碗与石头相撞,却没有粉碎,而是弹到一边,老妪心奇,忖道:“一般瓷碗与石相撞,必然粉碎,此碗却不碎,莫非乃是一好碗。怪不得这碗比一般碗要重,但并不很厚,而且黑得特殊。”

惊疑之下,不再理会孙女的哭声,忙将黒碗拾起,细看,见碗内隐隐有荧光泛出,大喜道:“这碗坚固异常,必是好碗,今趟拾到宝物哩,今后便再用这黒碗去要饭去!”高兴之极,振臂而呼。

忽听“咔”的一声脆响,老妪只觉手中一轻,看时只见黒碗已从中间断裂开来,手中只余下了一半,另一半已被甩入茫茫雪白雪之中,不知去向了。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