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扇沉重的手感在身后关闭。“咔哒咔哒”,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逐渐扩大,她远离了身后那扇坚实的咖色木门,身影落进面前水槽上方的大镜子里,向着自己,逐步靠近。

高跟鞋抬高了她的信心和昂起的下巴,白皙的颈部拉长成好看的线条。她伸出手,划过镜子的一角:

“让我拂开镜子上的淤泥和水草,仔细看一看,这张脸。”

她猫一般轻旋脚尖,紧俏的臀部半坐到洗手台上,点起一根烟。眯起眼睛,红唇凑近镜面,吹出烟雾,铺了自己一脸性感。

不知何时,阿尊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小美。”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面容和善的男孩子。

“嗯?”

她回答说。

“阿板就在门外,你应该与他喝一杯。”

她摇头,环看四周:

“没人会到这里来,我也出不去……四处都在滴水,四处都在滋霉。空荡荡的岩洞,寒凉的水里漂着朽木,一条洞穴,通着另一条洞穴,都幽暗潮湿,都迷雾重重。荒草淹没了路径,月光顺着湿漉漉的石壁滑落,一只活物也没有。”

“他那么优秀,气度非凡,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更重要的是,他还会写诗,捕获女人的芳心。”

小美摇头。

“他也说过爱你,他也是你最爱的人。”

“不。”

小美依旧摇头。

水已经涨到鞋跟那么高了。她叹了口气:

“这片森林太幽静了。”

“你可是小美啊!”

阿尊按住她的两个肩膀,让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独一无二的。”

阿尊从她的右侧肩膀,缓缓踱步,到另一侧的肩膀,眼睛依然望着镜子里的她。

小美摇摇头。

他的目光和手垂落下去了。走向一旁的墙角。

“其他女孩,一定也这么想的。”

小美说。

阿尊低着头,双手抱着胳膊肘,弓背倚着墙角:

“水已经没过膝盖了。”


02

安安从水下探出头和半个身子,头上和脸上盖着几片水草,动作像一只海豚,缓慢,安静。浮出水面的刹那,长发向下一坠,笔直垂在肩头,水珠溅落。她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缓缓呼气,两手本能地朝脸上抓去,抓下脸上和头发上的水草,扔进水里,立起身来。

水草黏黏的,滑滑的,虽然已经被抓了下来,但是湿漉漉的感觉尤在。她的耳朵,头皮,脖颈,开始逐渐痒了起来。所以,当与小美谈话的间隙,她开始不停地悄悄抬起手,去鼻子上、下巴上,抓一抓。虽然一无所获。接着,她又忍不住,将手指探进湿漉漉的头发里,笨拙地一抓。每当手掌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的神情就更加不安,动作也越发频繁起来。她希望在其他人看见这些水草以前,尽快将它们清理掉。所以,只能不断地,向一缕又一缕头发里,探进手指,空空地一抓。

“安安!”

小美终于忍无可忍,她回过头,眼神里充满责备和愤怒。

“你能不能?……”她不耐烦地上下打量了安安,最终只好说:“你能不能……不戴这条红围巾?”

安安这才懊悔地看向自己的脖子。就在刚刚出水的刹那,围巾像蛇蜕下的毫无生气的死皮一样,紧紧贴在单薄的肩膀上。

“难看死了!”小美毫不留情,“你为什么要戴这么别扭的围巾?”

可是,这是已经是安安最好看的一条围巾了。她委屈地想到:这是也是自己最贵的一条。出门以前,她曾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将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并且,克服自己去想:不管围什么,阿板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如今,她涨红了脸,窘迫地小声辩解着:

“……我没有其他围巾了,也许确实蠢极了,我就应该不戴围巾。那样一来,这件衣服也毫无特色……我也没有其他衣服了……”

“住口,安安!”

小美命令道,语气更加严厉。她一把将安安的围巾拉到身前,安安瘦弱的肩膀就跟着拉了过来。她先是看了看,又重新把围巾对折,围绕,比量着垂在胸前的长度。最后,轻轻一拍,搭在安安肩膀上的那一端,传来了一阵温暖和柔软。

“真想像你一样美啊。”

安安忍不住说。

就在小美近距离地为安安系围巾的过程中,安安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喜欢小美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而自己的眼睛并不大,也不生动,是单眼皮。

小美轻轻一笑,她觉得安安这份努力展现着友好的样子,使她看起来更加友好。

“你也喜欢阿板吧?”

小美突然问。

安安吓了一跳。

“啊?我不喜欢……”她慌忙解释,“只是仰慕,仰慕而已。”

“仰慕他的女人太多了。用真心,你就太傻了。”

小美说。

安安不吭声,脸红着,低下头。她的视线正落在小美手指间的烟卷上。烟快烧尽了,滤嘴上还沾着小美红色的唇印,她真是嫉妒。

小美不紧不慢地举起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才是丈夫。”

她说。

“什么?”安安没有听清,她抬起头,一阵浓烈的烟雾正巧被她吸进鼻腔,头晕目眩。她立即咳嗽了一声。

小美沉默了一会,又回到镜子前,望着自己,眯着眼睛吸烟。

“可我不会吸烟。”

安安说。

“烟这么难抽,”镜子里的小美皱皱眉头,“我不也抽了这么多年。”

安安摇了摇头。

“看镜子里的你。”

小美又说。

“不,别让我看镜子,这是对我的折磨。”

安安更加剧烈地摇着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她的膝盖微微下沉,水就没过了腰间。

“烟才是丈夫。”

小美轻轻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松开了手指,烟蒂就落进水里,熄灭了。

安安继续下沉,下巴沉入水里,鼻腔沉入水里,无法呼吸,闭上了眼睛。气泡从她的嘴里咕嘟嘟地冒出来,而后黑色长发铺开在浑浊的水面:

“我不能面对他……”


03

此时,水面已经涨到与洗手池的台面一平了,薄薄的一层在平整的大理石上漾动。小美向两旁打开手臂:

“阿尊,扶我上去。”

阿尊就走过来,搀扶她登上台面。

“什么是爱情?”

她踩着高跟鞋,很吃力,问着阿尊。但是仍然坚持站到了面台上。

阿尊一直摇头。

“月亮上的云雾?”

阿尊再摇头。

“一片月光?”

阿尊只能摇头。

“那么,当云雾散开,什么才是月亮?”

“我不知道。”

“什么才是月亮?”

她又望向安安。

安安在水中自在地游来游去,但不浮出水面。这样,她就不必担心头发里的水草。

“我才是月亮。”

小美骄傲地说。

“我想,人们都是被云雾遮住了眼睛。”

阿尊说。

“又什么关系呢!我就是月亮。诗人所歌颂的爱情,不是爱情。诗人的诗,就是我,我就是诗人。”

小美骄傲地望着岩壁中央的那盏月光。

阿尊无奈地看了她一会,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要我离开这里吗?”

小美问。

“这里的水快要涨满了。”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了望四周,“我们回去吧,我骑单车送你回去。”然后,递出手掌:

“你还有我。”

小美想了想,蹲下身子,伸出手,抓紧他的手掌:

“是啊,我还有你。”

她的另一只手,支撑在墙上,缓缓坐下身子,从台面上依次伸出两脚:

“我们不需要其他人。”

“安安,”阿尊对着安安说:“我送小美回去,你也回去吧。”

安安从水下望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到门口,也没有浮出水面,神情却很哀伤。

小美的两只高跟鞋,“砰”地一声落地。她走到了门口,走在阿尊前面,优雅地旋转着门的把手。

正在这时,门猝不及防地被从外面进来的人推开,洪水瞬间涌向门外,倾泻一空,遁为无形。她在迅疾的水流中脚下一滑,失去重心,瞳孔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阿板打开门时那张英俊的脸。

就在阿板离开吧台前的座位,走向洗手间的时候,伴随着推门,他感觉一只猫从自己身旁溜了过去。然而,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清。接着,那只猫,仓皇逃窜,跑过酒吧里的男女,绕过桌子凳子的腿儿,一路狂奔,跃出门外。霓虹闪烁的酒吧招牌下方,猫这才慢下来,踮着脚,下了台阶,一侧精致的砖墙上,静静斜倚着一辆轻便的自行车,车筐里盘着一条羞涩的红色围巾。猫绕过自行车,跳上门前正在喷水的水池边缘,瞧见水里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它歪了歪头,仔细端详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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