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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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黑猩猩联盟的蕾拉and黑蕾拉

夏天要来了,外面变得湿漉漉的一片。我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悄悄地溜出棚屋。门吱嘎一声响了,已经是最压抑最不起眼的声音了,我找不到拖鞋,所以赤着脚丫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杂乱的院子像一个有力量的老者一样把小小的我包裹起来,父亲的鼾声停留在屋子深处,在我身后,渐渐变弱。脚底湿哒哒的,空气里也湿哒哒的,雨后的清晨漫溢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色彩,我无法形容,却被深切地吞噬,绿,柔光的绿,不真实的绿;如果非要找一个贴切的比照的话,那就好比人们想象出的剧毒野蘑菇,仅限于纯粹而毫无依据的想像。当熟成的剧毒野蘑菇算计着要引诱生灵时,赤烈的浓果酱红色的菌伞上爬满了不规则的白色毒斑,像团团棉絮,也像爆米花,那是最美姿态的蘑菇。

我的手划过七零八落的板材阳光椅,划过海洋蓝的大型瓷瓦罐的边缘,那里种着已经破败了的圆叶盆景,栅栏外的密密麻麻的薰衣草被猛烈的晚风吹地歪倒在一边,奄奄一息。杂物仓库的白墙上粉刷着有些年头的海神和人鱼如胶似漆的图画,粼粼波光在他们忘情的头顶闪光,食人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不知为何那凶神恶煞的嘴脸,像极了人类。

“雨靴,雨靴,雨靴。”我有节奏地小跳过水洼地,仿佛这眼前狰狞的海的纠缠,狂躁的念想,超越孩童关于成年人世界理解的画面根本算不了什么。父亲最近在给我念一本他随手从渔夫破船里顺来的厚封皮精装书——《心是孤独的猎手》,大约是本儿童文学吧,父亲说。

“那你给我读读。”我这么要求。于是,这本所谓的儿童文学,写着哑巴的,穷人的,开咖啡餐厅的鳏夫的,乱七八糟的小孩的,被枪击的好看小女孩的,老医生家的,黑人的。

“好听吗?”父亲总是寻求肯定一般地和我确认,于是我在睡眼朦胧中,嘀咕着回答:“嗯。”“哪里好听了?”父亲的追问声刺穿了我的梦境。“唔。”“该死的这是个简陋的小说啊,语言一点都不美,不美!”父亲抗议道。“那下次你给我读读《永恒之王》吧,爸爸,他们都读这个。可是我不识字。”“那也是儿童文学吗?”“我猜是吧...晚安爸爸。”我翻了一个身,把脸背过去闷在被单上,泥土混着烟草的气味涌入我潜藏的思绪里去了。

雨靴找到了,抽出雨靴的时候,橱柜里的铲子呀,锡筒呀,老虎钳啊,焊工面具呀,玻璃酒瓶呀,乒乒乓乓地一哗啦全都散落在地上,我的大脚拇指被玻璃碎渣割伤了,血流得又少又慢,像火山爆发。对,也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我想也许我上辈子的父亲带我去过遥远而无人知晓的世界板块撞击的岛,然后我们绕着圈子爬上延绵不绝的坡,我面朝火山,它只是不停地喷灰而已,仅此而已。“那么岩浆呢?飞溅的,噬人的,毁灭一切地岩浆呢?”那个父亲问。我任凭绿草轻抚我的小腿和脚踝,刺,但更多的是痒,岩浆是缓慢的,缓慢地像是它自己浑浑噩噩地都忘记了喷发的任务,毁灭的任务,然后不停地遇到地表的痕迹,那些逼迫它分叉的痕迹。就像我大脚拇指上的血一样,我等不及它的缓慢,就着急地把雨靴套上去;哈,这下好了。

一双艳红色的蘑菇脚。我并着双腿,站在海神和人鱼的身下,透过仓库门前的水塘看着自己的毒蘑菇,长了霉菌的雨靴。

学校里的朋友们在等我,她们俩是双胞胎,姐妹俩姓科鲁兹,姐姐叫“让德.科鲁兹”,妹妹叫“斯凯尔.科鲁兹”。她们的父亲没有按照取名字典给她们取名,所以才会有“圆圆方方”姐妹俩。我为了省力,经常在描述我们的日常时,和父亲这么描述:“爸爸,那个科圆圆怎么怎么”或者“爸爸,那个科方方又怎么怎么。”

我们三人对视着,又互相确认了脚上的毒蘑菇雨靴,彼此都长了霉菌的雨靴,默契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穿的是一件不知道哪里来的蓝绿色,上面画着一只锚杆,并不相关地写着“布鲁克林1984”字幕的男孩子的背心,还有一条可以藏很多捡来小东西小零件的工装短裤。

我的头发已经被剪得很短了,短得连颜色都不再是像小马驹那样发亮的棕色,而是黄黄扁扁塌塌的了。父亲一开始用四个手指穿梭在我的长头发里,想把它们捋顺了,结果好几个地方打了死结,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分开了,而且我一直在哇哇大叫,最后导致父亲只能拿了一把剪花修枝用的园丁剪刀,把我的长头发剪掉了。我很伤心地哭了一夜,发誓要是他再不尊重我作为一个女孩子的颜面,我就不跟他过了,不照顾他了,让他老了以后掉在臭水沟里被蛆虫咬死。结果我唯一保留着尊严的卷曲刘海长得像一团枯黄的杂草一样把眼睛都遮得严严实实的,父亲还是拿着园丁剪刀给我修,说一定可以修得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我低眉垂眼,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看见小马驹的毛掉了一圈。“怎么样?好像不齐呢。”父亲忧虑地自言自语,于是又按着我的前额,修剪了一番,最后的我,连留着刘海的尊严也没有了。“下地狱吧!”我恶狠狠地冲父亲做了一个鬼脸,最用力的那种。“不是下臭水沟吗?”父亲自嘲地笑着。

圆圆方方两人是轮流穿裙子的,因为她们只有一条印着百合花的裙子。今天科方方穿着裙子,眼神里是满满的骄傲和自信。我们的嘉年华总是在废乐园的尽头,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总有高年级的男生在废乐园的小丑亭子里肆意地挥舞着一面写着“规章制度”旗子的入园要求。我不识字,我到四年级了还是不识字,一看见字就是七扭八歪的恍若满满的蚂蚁在舞蹈。于是科方方读给我听——“1.房屋老旧,墙壁腐烂,钢筋玻璃危险,入园如受伤,责任自负。2.出园搜身,如果盗窃,则重金罚款,盗窃玻璃弹珠,罚款五元,盗窃螺丝刀,罚款八元,盗窃机油,罚款十五元...”

“好了好了别念了!”大男孩粗暴地吼叫起来,“快点交钱,一人两元,天黑出来搜身!”

“看吧,最重要的是交门票钱。”科圆圆眨着眼睛,面带狡黠之色地说,随之她露出一种莫名忧伤和遗憾的神情说:“哎,如果我们有一个哥哥在这就好了,这样我们的哥哥就不会问我们要门票钱,我们就可以天天免费来玩了!出去的时候也不要搜身。”

科方方轻蔑地否定了她的姐姐,说:“还哥哥!爸爸有我们俩就已经够麻烦了,他不是三天两头在吼吼吗,说我们俩要是生下来的时候,有一个没生出来,胎死腹中,跟妈妈一起死掉,就好了,就轻松了。”

科圆圆看见妹妹今天穿了裙子一副盛气凌人的嚣张样就怒火攻心,不由地揶揄道:“那晚生出来的也是你,胎死腹中的也是你,不是我。”

她们总在旋转木马里谈人生。红黄色像西班牙旗那样的防雨蓬下架起的旋转木马在废乐园最高的山坡上。她们分散坐在传统的高贵白马,身形流畅的金钱豹或者长了马驹身子却顶着小小迷你脑袋的兔子身上,双腿支撑着踏脚板,扶着或者抱着动物坐骑的脑袋,拼命地扭动屁股,整个旋转木马转台就会发出欢快刺耳又噪杂的嘎吱嘎吱声,她们就感到自己飞转起来,在这个小镇最高的地方,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飞转起来。

“我不要七色花。我只要改变一个现实就好了。”我说,不下雨的日子,顶棚上的洞眼儿和扯破的缝隙里会透露出白白的日光,这让人感到浪漫而绚烂。“我想要爸爸成为梳辫子的高手,这样他就不会掉进臭水沟,被蛆虫咬死了。”

“我要永远穿裙子。”科方方说。

“我要科方方胎死腹中。我爸爸只属于我。”科圆圆说。

“还是要个哥哥吧?”科方方示弱了。

“那好吧,条件是,明天后天都是我穿裙子。”科圆圆说。

“那好吧。”

那是什么?我们三个人同时注意到了废乐园后面坡道上的集会来。那里本是废墟中的废墟,红砖包围的连体拱门,虽然都碎裂了,不齐全了,不过因为太过延绵悠远,以至于没有人知道连着的拱门最后通向何处。可是这里有默剧里一般的盛大舞会,男狐狸和女狐狸们穿着各种印花的华服,横条纹,竖条纹,斜条纹,曲线条纹,水纹,波点,斑马纹,豹纹,虎皮纹。

“天哪,圆圆姐,那些男狐狸都带着高耸的礼帽,系着优雅的领结,还有的戴了知性的黑框眼镜,女狐狸戴着迷人丝巾,还涂了口红,简直是人类哩!”科方方惊叹得连声音都不知不觉变大了。

“我们也可以啊。”我微笑着朝圆圆方方招了招手,把自己身下的豹子头顺时针方向扭了起来,一圈一圈,最后一下的时候,豹子头被脖子处的弹簧高高地弹起,在灰蓝带着水色的天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科圆圆的脚下。科圆圆用毒蘑菇的脚尖轻轻地踢了踢豹子头,左右看了看她妹妹,又看了一眼还坐在豹子身体上的我,心领神会地把地上的脑袋捡了起来,套在自己头上;闷闷地声音从豹子眼睛里的空洞中传来:“我今天是大男人。”

砰。又一个兔子头滚到科方方脚下,科方方愉悦地转起了她的百合裙。最后是我,我要是什么头好呢?我想也许是我的上一世,和我上一世的父亲在海滨的游乐场。那里日光缤纷,人来人往,幸福的气流在空间里四处撞击,父亲说,告诉你一个很恐怖的故事,在十九世纪,游乐园的旋转木马是丢失孩子最多的地方。

“丢失孩子?”我露出难以想象的惊悚表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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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圈,我咧嘴大笑,在每一隅风景变幻的瞬间,都期待着父亲皱成一团的笑容,欢迎我,拥抱我的笑容。第二圈,夏日迷人的光影闪着橙色的光芒,在每一只富丽堂皇的木马之间轻柔地晃动,它们转得太快了,仿佛都忘记了我还要和父亲招手的时刻。第三圈,音乐流逝,这种糅合了舞台迷你的侏儒小人的踢踏舞,这种又宛如代代相传的八音盒里绚烂的芭蕾,这种音乐让人的听觉的烂漫延续到了视觉,七彩的粉泡泡在空气里摇摆。

“爸爸。”旋转结束,音乐戛然而止,于是我孤身一人。

“宝贝。”旋转结束,音乐戛然而止,木马上空空如也。

有一种抛弃叫做互相抛弃,互相抛弃的结局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诠释。他们会说,啊,人们找遍了整个游乐场,那个孩子呀,跟着一个打着黑色长柄伞,穿着黑色礼服套装,戴着高高的黑色礼帽,还有两撇八字胡的瘦男人走了。不是,不是八字胡,是山羊胡。不是不是,是络腮胡。

啊啊啊,都不要争吵了,就是长着胡子的“长腿叔叔啊”,朱蒂的长腿叔叔。

“如果爸爸,我在旋转木马上不见了的话”,当然,这个话题是我躺在父亲的臂弯,听他百无聊赖地读着卡森麦卡勒斯的“儿童文学”时我们聊的话题,“那么怎样才能把我们重新连接起来,让我们不会忘记彼此的存在呢?”

“一个提示?”

“对爸爸,一个近似于暗示的提示。”

“嘘……这个是我们的秘密。”父亲的眼睛轻微地眨着,显示出他那一刻愉悦的心情。他不似于任何一世的父亲,他有着饱满的额头,深邃的五官,嘴有点瘪,这让他这么一个粗壮的大汉子在笑的时候显得特别地羞赧而可怜。可是我是全然接受这种愚弱的模样的,因为他让我记住,他是父亲,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尽管他不是给予我生命的那个人,他拿不到政*府给的育儿补贴,他也没有办法在最最窘困的日常里,像科圆圆和科方方的爸爸那样,说着如果双胞胎其中之一没有顺利地被生出来就好了这样的话。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把我偷偷地生下来了呢。我说不定,是海神和人鱼的小孩,所以所有那些面目狰狞,凶残可怖的食人鱼,都是我的部下,都是我跑到街上,耀武扬威的武器和保障呢。

天有些黑了。

我们仨在狐狸的方格舞里不停地旋转,却不知不觉聊上了搜身的话题。如果我们,跟着狐狸一起跳舞到天荒地老,那么那些可恶的大男孩就不会有耐心等到我们出园来搜我们的身了。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把“宝藏”带走了。

“喂,方方,你藏了啥?”今天科圆圆因为没能穿上裙子,所以对妹妹的态度就一直很差。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裙子没有口袋。你呢?藏了啥?”科方方立刻反咬一口。

“看。”科圆圆大方地张开手掌,露出一颗像鹌鹑蛋一般大小的钻石来。

“假的吧?”我和科方方手抵着手,一边旋转,一边用余光瞟着科圆圆的掌心。她得意地仰起头,小心翼翼地把手平举起来,把钻石比划在灰青色云层缝隙的地方,那里有一丝淡淡的橙光,显得如此地静谧而柔软。这样的光透过钻石折射开来,小小的彩虹降临于世,也许它只是玻璃,也许它是一块不值一钱的晶石,那又如何呢,它能创造彩虹,就足够美丽。

这一抹橙光彻底灰灭的瞬间,狐狸们随着光一起消失了,热闹的拱门舞会就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连那三个孩子,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两个男人晃着空荡荡的酒瓶,醉醺醺地在废乐园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脸庞饱满,身形魁梧的男人手里还捏着一本封面都已经破烂,四角中两头都折卷了的脏书来。书脊上写着《永恒之王4风中烛》——T.H.怀特。

另一个稍显瘦小的男人说:“第四本了,没头没尾,她能懂吗?”

“她什么都听得懂。”魁梧男人说。

两人相视良久,又沉默良久,最后魁梧男人点了一支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对瘦小男人说:“其实,这样反而轻松,不是吗?”

瘦小男人摇摇头:“我只是说,留一个,还有一个不生出来就好,不是说两个都没了。两个都没了,我没有思想准备啊。”

“好了好了,你必须得承认,确实有解脱的感觉。”

“只是我还有一个秘密,和她。”魁梧男人最终开始自言自语。他看着废乐园乌黑乌黑的世界,仿佛这个世界是一个彻底的虚空,虚空的尽头,一个身上披着浅浅绒毛的猩猩背对着他,是一个非常瘦弱的小猩猩,仿佛下一个瞬间,它就会转过身来,好像早就对一切了如指掌地那么说着:“啊,爸爸,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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