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电影:越过人性的沼泽,我们如何保持自己不被弄脏?

文:Mysterio

我们对世界末日有过太多种想象。

就像野兽在梦里回放着同伴被捕兽夹钳住的情景,那是我们迷雾一般的未来。

人类对世界最极端的恐惧,是孤独。尤其是诸如“一名宇航员从太空中返回地球,发现这个世界早已被毁灭了”这样的事情。

这个场景是《地球在尖叫声中毁灭》的开头。

这部由泰伦斯·费希尔导演的恐怖片,被认为是唐·希格尔《天外魔花》的跟风之作,但除了风情万种的弗吉尼亚·菲尔德之外,它给人留下的印象大概只有片名所引发的思考了——

世界毁灭,是种什么样的声音?

佐藤大辅在《学园默示录》第一季的结尾引用了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的著名诗句——“世界是这样毁灭的,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抽泣。”但是在动画里,他描绘的末世却充满了刺激的尖叫声。

虽然同样着眼于丧尸爆发后幸存者的生存状况,动画片《学园默示录》却没有大热美剧《行尸走肉》的响亮名头,它不是第一部,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部丧尸动画。

自1968年乔治·A·罗梅罗创造了“现代僵尸”以来,无论电影、游戏、动画、漫画还是剧集,都源源不断地有经典作品涌现出来。毫无疑问,丧尸已经成为流行文化中的重要组成元素。

Ⅰ.日渐流行的丧尸文化

我们所能回溯到的最早进入文学作品的丧尸片段,来自18世纪晚期罗伯特·骚塞所著的《巴西史》。在一个页脚的边缘,这位后来被称为湖畔派三大诗人之一的英国作家写下了一个关于丧尸的简短段落。

丧尸第一次进入舞台则是1932年,肯尼斯·韦伯执导的舞台剧《僵尸》,当年夏天,维克多·霍尔柏林将其改编成电影《白魔鬼》,这就是史上第一部丧尸片。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丧尸在电影中都是被作为一种“怪物”而出现的,在不同的作品中经常有着天差地别的设定,比如1952年弗莱德·C·布朗农执导的《外太空僵尸》,将丧尸描绘成了有智慧的火星人,而在1964年德尔·坦尼导演的《恐怖派对沙滩》中,丧尸则变成了因辐射而变异的类人鱼。直到1968年乔治·A·罗梅罗的《活死人之夜》问世,丧尸的形象和特征才开始逐渐固定下来。

真正将丧尸概念带进主流的流行文化领域是从1982年开始的,那一年迈克尔·杰克逊联合昆西·琼斯推出专辑《颤栗》,其同名主打歌以丧尸和狼人为主要元素,获得极大成功,这张专辑占据美国音乐排行榜冠军位置37周,并在专辑榜内停留长达122周之久,是历史上唯一连续两年拿下年度冠军的唱片,并在1983年格莱美颁奖礼上拿到了包括“最佳年度专辑”在内的七项大奖。

《颤栗》的成功使丧尸真正成为了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它被发掘出更广泛的娱乐功用,除了传统的恐怖片之外,《绿魔混小子》《等着你回来》等喜剧片也以丧尸为主角,而后《生化危机》《3D德军总部》等游戏的兴起,更是将丧尸和对丧尸的恐惧,包装成如同“快乐水”一般能够刺激精神状态的佐料,送进千家万户。

对于年轻人来说,丧尸已经演变成一种可以毫无罪恶感而被杀死的怪物,这无疑为充满躁动感的青少年提供了一个实现暴力幻想与渴望的机会。这种从观看破坏和毁灭中所得到的美感,以及做出违背社会常规之事却不必因此负责或担心从而产生的快感,使丧尸获得了独特的魅力,甚至因此在银幕之外从某种意义上实现了真正的“入侵”。以2005年Wideload Games推出的游戏《僵尸斯塔布斯:没有脉搏的反叛》以来,越来越多的人热衷于在线上和线下扮演丧尸的角色。丧尸作为一种娱乐,已经开始变得如同旋转木马一样,在我们身边稀松平常。

在当下流行的娱乐产品中,丧尸可以很明显地被分为两大类。

一种以《惊变28天》《惊变28周》《我是传奇》《僵尸世界大战》《釜山行》等电影为代表,正常人因感染某种病毒而变异,行动速度迅猛,情绪狂暴,攻击手段不限于牙齿,甚至还保留一定程度的人类意识。

与其说是移动的尸体,倒不如说是一种病症。在电影《我是传奇》中,主角最后找到了治疗方案可以有效缓解症状。

另一种以《活死人之夜》《行尸走肉》《学园默示录》《死亡录像》等作品为代表,人类因感染病毒、宗教巫术或不明原因死亡后重新获得行动能力,身体组织持续腐坏,移动速度缓慢,完全丧失自主意识,只靠本能前进和撕咬。

在这一类型中还有一种特殊情况,以《生化危机》为代表,人类在感染特定病毒之后变异成丧尸,但仍旧保留全部或部分意识,感染病毒的种类不同,表现出的行动能力水平也不同,有时甚至远超于常人。

在这些作品中,很强烈地可以感受到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几千年来,人们从未放弃过对于永生的追求,“死而复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永生神话的一种变体和延伸。在世界各地,我们都能看到与之相似的影子。

Ⅱ.丧尸来源之谜

在古埃及神话中,丰饶之神奥西里斯被弟弟赛特害死,他的妻子伊西斯恳请诸神让丈夫复活,但诸神已经决定让奥西里斯继任冥王,于是伊西斯和奥西里斯的灵魂交合受孕,生下儿子霍鲁斯,并最终继承埃及王位。

在古巴比伦神话中,伊什塔尔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兼儿子塔穆兹,导致植物不再生长,动物停止交配,于是伊什塔尔勇闯冥界,带回了塔穆兹,自然界才恢复正常。

在古希腊神话中,珀罗普斯被父亲坦塔洛斯杀死,做成菜肴试探诸神,被诸神识破,珀罗普斯被命运女神克罗托复活。

在基督教传说中,耶稣在死后的第3日复活,并在复活后的第40日当众升天。

根据16世纪之后的中国民间传说,人的尸体如果“阴气”过重,则可能变成“僵尸”(同样是会主动向人类发起攻击的死尸)。清代文学家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在提及僵尸成因时写道:

“道家有太阴炼形法,葬数百年,期满则复生。……僵尸有二,其一新尸未敛者,忽跃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变形如魑魅,夜或出游,逢人即攫。或曰旱魃即此,莫能详也。”

在18世纪东欧的传统吸血鬼传说中,已经可以看到很多与丧尸非常接近的设定,比如吸血鬼是由死者复活而成,用牙齿攻击活人,而被吸血鬼袭击也是成为吸血鬼的缘由之一。

目前在西方流行文化中盛行的丧尸概念很可能来源于海地伏都教(巫毒教)。海地是加勒比海北部的一个岛国,曾是西班牙和法国的殖民地。到18世纪末,有大量奴隶经这里进入欧洲。

这些奴隶大多来自西非的达荷美、刚果和几内亚,也正是他们将西非的伏都教带到了这里,所以许多海地政府官员认为“丧尸”(Zombie)这个词来源于西非。

在海地的民间传说中,丧尸分为两种:一种是心灵丧尸,这是一种可以离开身体的灵魂,被称为Bokor的巫师通过控制死者的心灵,将其“注入”到其他人或动物的身体里,完成某种使命。

另一种是由死者复生的身体,即我们所熟悉的行尸走肉

作为一种伏都教巫术,有许多海地人和民俗研究者相信丧尸是真实存在的,甚至有照片为证。

1937年,美国人类学家佐拉·尼尔·赫斯顿在海地遇到了一位被村民们认为已经死亡30年的人。根据记载,这位名为菲丽西娅·菲利斯-曼托的女性,因病死于1907年,时年29岁,但1936年她再次出现在一个村庄里,并被其丈夫与亲属确认身份无误。赫斯顿拍下了她的照片,这也被认为是史上第一张丧尸照片。

诸如此类的僵尸存活证据一直作为都市传说被人津津乐道,1995年四川成都、2005年四川南充、2007年俄罗斯赤塔都曾传出过丧尸攻击人类的传闻,但要么是不了了之,要么是经过辟谣后大家认为是官方隐瞒真相。

Ⅲ.复活在人性深处

无法控制的疾病传播和必将迅速来临的死亡,这是丧尸为我们带来的最直接的冲击。从14世纪中叶的欧洲黑死病肆虐,到2002年的亚洲非典疫情,再到2014年的西非埃博拉恐慌,无论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对传染性疾病的恐惧永远会植根于我们的灵魂深处。

如果让科学家们预测世界末日的可能,疾病肯定会排在最前列的位置,而相关题材的电影,虽说也有《十二猴子》《极度恐慌》《感染列岛》这样口碑较好的作品不时出现,但病毒的不可见性终究会为灾难的表现造成诸多不便。

于是,丧尸成为了表现人类对于疾病恐慌的最直观形式。同样有致命性和传染性,丧尸本身既是症状,又是疾病的具象化,同时还有足够引起恐惧的面貌,对于视觉传达来说没有比它更适合的形象了。

我们能够从丧尸故事中深刻地体会到人类对于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在几乎所有的丧尸片中,我们都可以看到配角在选择自杀前向主角表露心迹:我不想变成它们那样!

但我们真的能够像消灭病毒或老鼠那样毫无顾忌地杀死丧尸么?当我们真的拿起手枪和斧头,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伦理陷阱中。因为变成丧尸的有可能是任何人,孩子、伴侣,以及父母。你真的下得了手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在基因的最深处依旧烙印着远古时期被猛兽捕食的记忆,而丧尸的袭击方式足以唤醒我们被捕食和撕咬的恐惧。

正是这样的恐惧,使我们在本能中隐藏着对身边任何风吹草动的防备心和危机感,这也是“他人即地狱”理念的一个重要来源。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越是亲近的人,其实就越危险?因为他们也是“他人”,而且你毫无戒备。

这个“细思恐极”的问题看上去大逆不道,但实际上早已溶入了文明的血液中。《俄狄浦斯王》中的俄狄浦斯弑父娶母,《闪灵》中的杰克·托兰斯劈开了妻儿的房门,《疯狂父母》中的所有父母都在捕杀自己的儿女。

同样,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变成丧尸向自己袭来,却下不了手反击,这基本上已经成为当代丧尸片的标配剧情。

实际上,我们大多数人在内心深处都隐藏着针对亲人的被害妄想,尽管自己未必能够意识得到或者无法相信。

但是你在第一次看完丧尸片之后,就从没有一丝设想过自己的亲人变成丧尸的情景?《颤栗》之所以能成为许多人的“童年阴影”,片中接连不断出现的无法防备的恐惧也许才是真正原因。

你看,这简直是窥探人性最方便的窗口啊。

当然也不是所有丧尸故事的主题都是屠杀,换句话说,虽然丧尸能够唤起观众对于死亡的恐惧,但丧尸作品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死亡,比起血肉横飞,幸存者如何脱困才是作品真正扣人心弦的魅力所在,以至于诸如《丧尸生存手册》之类衍生品在粉丝中的热度常常不亚于丧尸作品本身。

人类是群居动物,在灾难中结伴是本能行为,也更能提升存活的几率,但是有集体的地方就有背叛,你永远都无法知道你的团队里其他人在想什么。我们相信,在足够强大的欲望诱惑下,人类本真的天性会被异化,而对于这种异化的探索和表达——在特定的环境中,人是什么,人会变成什么——是包括丧尸故事在内的科幻作品的一个永恒主题。

大家为什么喜欢宫斗剧?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间捅你一刀,这才是真正的刺激。

总之,丧尸能够从一种宗教巫术发展成为全球范围的文化现象,对于恐惧体验的追求是一个重要原因,但丧尸的文化意义显然不止于此。作为世界末日故事的一个重要分支,丧尸故事隐喻了人性深处的黑暗面,或者更直接地说,是一种警示。

Ⅳ.对现代社会的苍凉悲叹

基督教圣经《新约全书》的最后一卷名为《启示录》,记载的是耶稣基督差遣天使,将上帝赐予的启示传达给圣徒约翰的内容。约翰将启示的内容写信告知亚细亚的各个教会,并看到了未来将发生的事情——坐在宝座上的神和身边的天使以极其恐怖的方式毁坏了人世,死去的人在宝座前接受审判,生命册中无名的人被投入火湖。

这就是末日审判。

在约翰写给撒狄教会的信中,他转述上帝的话说:“我知道你的行为,你名义上活着,实际上是死的。”

撒狄是罗马帝国亚细亚省的一个城市,曾经是吕底亚的首都。撒狄早期繁荣蓬勃,以富裕著称。但落入罗马人之手后逐渐衰败,后来只有一个小村落在撒狄古城的废墟附近。

由此我们已经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些设定与丧尸片的相似之处,尤其是当我们用基督徒的视角来看待这些设定的时候——繁荣蓬勃的城市在落入无神论者之手后逐渐崩坏,于是上帝对这里的居民作出了“行尸走肉”的判断(这个判断被具象化了),最终城市变成废墟。

在末日审判结束后,约翰看到了新天新地,“圣城”新耶路撒冷从天上的上帝那里降下。与之相对应的,在丧尸故事中,丧尸的蔓延预示着世界的毁灭,而在社会完全解体之后,通常会最终形成一个乌托邦式——至少是乐观主义的——新社会,同时角色所代表或体现的价值观也会被分别,“善”被“新耶路撒冷”所接受,“恶”则被投入“撒旦的火湖”里。

英国神学家大卫·鲍森解释说,撒狄这座城市有三个特点:依靠自己、自信、放纵,于是撒狄成为了生活奢靡的代名词,正是这些导致了上帝的责备。而这些恰恰正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最易受诟病的特点。

于是,丧尸故事,这一包含着对于西方当代伦理观彻底谴责的苍凉悲叹,就如同启示录的实现,成为了悬在“娱乐至死”的西方流行文化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Ⅴ.无法逃脱的末日?

世界将如何终结?这个问题我们会一直问下去,直到末日真的到来的那一天。作为死亡的一个具象,丧尸也会一直在我们之间游荡。当今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发现了无数种方法使地球更换主人或者使我们毁灭自身,这些死而复生的尸体蕴含着人们对于自身的警醒和对新生乌托邦的向往。

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

使死人复生是为了赞美新的斗争,而不是为了拙劣地模仿旧的斗争;是为了提高想象中某一任务的意义,而不是为了回避在现实中解决这个任务;是为了再度找到革命的精神,而不是为了让革命的幽灵继续游走在街头。

END


参考资料:

肖恩·麦金托什《僵尸的进化:不停归来的怪物》;

米克尔·J·科文《民俗传说与僵尸电影》;

乌潘潘《中华僵尸文化研究,蹦蹦跳跳真可爱》;

探索频道《怪兽档案》第3季第1集:“僵尸”;

生活中的心理学《为什么恐怖片越可怕你越想看?》;

王路《人类为什么恐惧死亡》;

AMC《詹姆斯·卡梅隆的科幻故事》第1季第4集:“黑暗未来”;

《圣经·新约全书》;

大卫·鲍森《上帝给教会的七封信》;

大卫·帕加诺《僵尸电影中的启示录空间》;

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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