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康复机构虐童事件不断升级的背后,是谁在纵容他们?

文 | 徐亨福

近日,一则《北京一自闭症康复机构被指虐待儿童 老师捆孩子拖地走》的新闻再次让虐童事件成为热点。多名学生家长反映,他们的孩子在一家名为北京森熙教育昌平校区进行康复训练期间,遭到老师“粗暴对待”。

据《新京报》报道,北京森熙教育是一家主要针对自闭症儿童进行康复训练的机构,老师多次粗暴对待在训自闭症孩子,且涉嫌在朝阳区无证办学,其宣传与实际不符。而更让家长和行业愤慨的是,这家机构全托费用每月为1万4,而所谓的专业训练,大部分时间是老师陪着孩子看电视。之前有家长怀疑机构老师拖打孩子,要求查看上课监控,但是森熙教育负责人,一直以商业机密为由,不允许家长查看上课的监控记录。

事件让自闭症圈内群情激奋的同时,我们不禁要问,这样无资质、无良知、无师德的“三无”机构是如何堂而皇之招生并以高昂收费办学的?作为老师的师德与爱心何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虐童事件,为何总是无法杜绝?其深层次原因在哪里?究竟该由谁来监管?自闭症儿童康复教育的背后有着怎样的隐忧与真相?

虐童事件不断升级家长几多忧愁几多无奈

此次虐童事件与4月底发生在南昌的希望言语康复语训部老师抽打辱骂聋哑儿童事件有着诸多相同和不同之处。

其相同之处在于,他们身体和精神的残疾,已经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们在康复机构进行矫正和训练,也想极力融入这个社会,得到社会的认可、包容和接纳,但是他们面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非人的虐待。

两者的不同在于,与聋哑儿童相比,由于自闭症在中国被认识得较晚,所以目前在各类残疾人中属于权利保障缺失最严重的人群。首先是早期筛查与早期诊断严重不足,致使大量自闭症儿童丧失了宝贵的最佳干预期;其次是学前教育以民间机构为主,良莠不齐的训练方法和高昂的训练费用为自闭症儿童及家庭带来了种种困惑和困难;三是学龄期教育举步维艰,跟随正常中小学随班就读的儿童成为“随班混读”,根本没有针对性的有效训练。至于大龄自闭症人士就业和成年托养更是空白。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和窘境下,对于一个星儿家庭来说,造成悲剧的原因表面看是家长有病乱投医,急于求成的心理作祟。这种心理可以理解,但是也从另一方面暴露了家长在选择过程中的无助,急切的家长只能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方法都想试试,什么离奇的招数和手段都不去验证它是否可靠和有用。

因此,最根本的是家长的盲目反应了他们对于自闭症的“无知”,而那些骗子医生和骗子机构也正是抓住了家长对自闭症知之甚少乃至无知,又渴望通过迅速而神奇的方法一次彻底治愈的心态,只要是为了孩子,只要能把孩子治好,掏多少钱都愿意,怎么做都可以。

家长的一时疏忽和“放手”送到无法辨别真伪的机构,就造成了孩子“羊入狼窝”,成为那些非法机构和不良医生的生财法宝。其人性的贪欲促使他们想要从孩子身上赚取更多的黑心钱,他们才不管孩子是否康复,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这样的能力和资质。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骗过家长,就是因为他们也明白“反正家长也不懂”。于是,一方面是家长对于自闭症知识及训练方法的“无知”;一方面是不良康复机构师资力量的以次充好,刻意制造恐慌情绪让家长相信他们的“神奇”治愈方法,交纳高昂康复费用。

江湖郎中及不法机构正是抓住了患儿家长的这种心理,所以对于不良机构来说,只有看得见的高学费,却没有最起码的服务保障。

孩子在这家康复机构只是被托管,但是对于自闭症孩子来说,如同普通幼儿园一样的托管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需要的是专业的康复训练老师进行有针对性的康复训练,比如语言、感统、认知、情绪以及融合方面的训练,而耐心、细致、爱心只是最基本的标配。

这样的虐待自闭症儿童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对于自闭症孩子来说,他们已经在精神方面遭受了摧残,现在又在本该寄于希望的康复机构遭受身体上的摧残,对于星儿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种双重折磨。

畸形市场下的供需失衡患儿家庭敢怒不敢言

据报道,北京森熙教育机构康复训练价格不菲,每月半天托收费9000多元,全天托收费1.4万元,而这样高昂费用对应的是怎样的训练呢?

在家长反映和记者调查中发现,所谓专业训练,大部分时间其实是老师陪着孩子看电视。看过监控记录的家长称,3个小时的课程,真正上课时间只有15分钟。在这短暂的训练时间里,孩子因为老师的“粗暴”训练而形成心理阴影,这引爆了众家长的情绪。

不透明,不公开,不沟通,始终萦绕着这家康复机构。家长表示,该机构一直以“商业机密”为由,不允许家长查看上课监控记录,而其他机构都是开放的,还有大屏幕让家长看上课情形。当家长们赶到学校查看监控记录时,竟发现7月26日至8月2日的监控记录已经被人为删除。

一家康复机构能有什么“独特秘诀”,以至于要像保护祖传药方一样秘不外传,甚至不顾规范删除记录?

一位带孩子训练的陈先生告诉央广网记者,他查看了8月2日之后的监控记录,发现孩子并没有在这里受到什么专业训练。学生家长吴先生,看过监控视频后,也得出这样的结论,“在这儿上三个小时的课,真正上课的只有十五分钟,其余时间都在一个教室看电视。”

所谓的专业训练,大部分时间在看电视?!这样的师资水平和训练方法,能让多少家长信服?对于需要长期康复训练的自闭症孩子来说,又有多大的效果和意义?

据悉,中国目前有超过8000万残疾人,他们因为来自身体和精神等各方面的残疾而备受折磨,同时因为他们处境的尴尬又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不公正待遇造成的心理煎熬。

据2016年12月发布的《中国自闭症教育康复行业发展状况报告Ⅱ》中数据显示,我国现有自闭症人数超过1000万,并以每年十几万的速度递增。我国当前自闭症患者发病率约为1/100,其中0—14岁以下人群约为200万。

自闭症患者“有视力却不愿和你对视,有语言却很难和你交流,有听力却总是充耳不闻,有行为却总与你的愿望相违……”

也正是因为正规合法有能力的康复机构数量与日益增长的自闭症人数之间的矛盾,导致众多星儿家庭无从选择,甚至极少具有选择权。为了孩子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康复训练,他们只能被迫选择,加之无法分辨真伪优劣,而通过百度等搜索软件查询,又总是遭遇广告竞价排名的误导乃至伤害,这样的事例已经让患儿家长防不胜防和无可奈何。

没有权威机构和组织给予他们及时、有效、合理的指导和帮扶,而想要进入政府相关部门建立的公办康复机构,享受其政策优惠,在种种审核条件的限制中,又是难上加难,而且因为资源有限,需要数月乃至一两年的等待期,而自闭症儿童的最佳干预期为3—6岁,如果错过在这段时间被筛查出来和康复训练的机会,对孩子的影响将是终生的和严重的。

于是,更多的如自闭症一样的弱势群体只能无奈而被强迫锁在家中。

在家中的日子里,他们在等待,一是等待日子快点过去,好让他们的煎熬能够越来越少;二是等待社会大众以及来自政策层面的理解和帮扶能够早点到来,好让他们能够走出家中,融入社会。这本身就是对弱势群体的精神摧残和霸凌,在四面碰壁的现实环境中,他们只能是无助的等待。

但是在那些无资质、无良知、无师德的“三无”康复机构,却能轻松招收学生而且还收取不菲的费用,这种怪现象的形成,一方面是开办这样的机构门槛较低,且需求较大,于是在“买方市场大于卖方市场”的环境中,不明真假的家长被欺骗就在所难免;另一方面,对自闭症的康复治疗难度过分夸大,且被冠以终生无法治愈,也在无形中给星儿家庭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对于自闭症孩子教育资源的不对等也加剧了其康复治疗的难度;第三,对于出事机构的量刑与定罪也显得过于轻判,从而导致犯错成本太低。

于是,不法机构又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改头换面后重新蒙骗星儿家庭。

这就好比刚刚发生的BOSS直聘网站虚假招聘一样,在该网站发布招聘信息的企业只需要填写简单的信息就可以通过审核,从而发布各类招聘信息,欺骗了应聘者,最终导致急于找工作的大学生误入传销公司被害身亡。

而自闭症家庭所遭遇的被骗,其背后是自闭症儿童数量的增多以及不重视乃至漠视。自闭症儿童遭遇的何止是打骂一样的虐待,本来他们已经无法或者说很难融入正常社会,只能寄希望于康复机构,通过康复训练得以庇护和生活自理能力提升,但是现在却又在本该是保护他们的场所遭遇了一次又一次不断升级的虐待。

乱象之下的康复机构利益至上监管缺失谁来负责?

弱势群体频频遭受暴力虐待,究竟该谁来承担责任?

虽然虐童事件发生后,北京森熙教育一名相关负责人表示,涉事老师的行为确实存在“严重失误的地方”,目前已有两人被开除。

但是,仅仅只是康复机构开除涉事教师,这种被媒体喻为“甩包袱证清白”的传统手段,在当下显然难以平息舆论的质疑。对涉事教师开除也好,移送司法机关也罢,都是事后补救,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目前自闭症儿童康复市场的诸多乱象。

《检察日报》分析认为以下问题必须正视和尽快解决。哪些部门负责自闭症康复机构的审批和监管?自闭症康复课程有没有教学大纲和相关标准?自闭症康复机构的教师有没有特殊教育资格证?

这些疑问尚需要对应核实与解决,这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道路,但是最关键的是没有监督机制的有效约束,所有的合法经营都会冲破藩篱,导致野蛮生长。

有法律专家表示,对于虐童事件的发生以及不断升级,如何管理,这应该是跨部门的监管,涉及监护人、学校、社区、公安、法院等多部门。但目前来看,这些部门并没有实现很好的联手,在监管上有漏洞、有盲区,而最重要的是“纵容恶念就是助长暴力,霸凌可以存在,监管和惩处不能缺位。”

从根本上来说,杜绝自闭症儿童再度遭受虐待和暴力事件,重点强调的不是去改变孩子,而是去改变教育系统本身。

澎湃新闻评论指出,在目前针对自闭症儿童的康复机构还不够规范和专业的背景下,我们一方面寄希望于相关主管部门能秉着高度的责任感,提高康复机构准入门槛,加强对他们切实有效的监管,尤其要明确民办自闭症康复机构的建设标准和行业规范。另一方面,也期待国家建立自闭症诊断、康复效果评估体系,并在资金、设施和人力资源等方面向特殊教育倾斜,建立更多优质专业的康复机构,通过良币驱逐劣币,让更多的自闭症儿童和普通孩子一样,在最好的年龄接受更专业靠谱的教育,平等享受到法律赋予的未成年人接受教育的权利。

我们也希望虐童事件能够到此终止,不要让星儿家庭流泪之后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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