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对错,也不讨论结果

他今年八十岁了,和第三任妻子租住在城市里。几年前他罹患癌症,近年已慢慢失智。可没有一个孩子从心里真正的关心他。

他一生真正心善,也帮助过不少人。可晚年竟然是这般光景,真是让人唏嘘遗憾。

他出生在解放前,还有一个弟弟。母亲早亡了,在他记忆里的唯一印象就是每年的正月里去山头上叩拜的那个土堆。

他性格比较沉稳,从小比较懂事,弟弟性格比较跳脱,常常在外面惹祸。弟弟到底有好调皮呢?这儿有个故事,你听后就明白了。当时已经解放了,南瓜是属于集体的。他弟弟拿刀在南瓜上切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然后把自己屙的屎填充进去,再将占满瓜油的切下来的那块瓜原封不动的扣回去。结果那瓜长势喜人,而且自己把那个切口长合了。等到南瓜收获的时候,生产队的找人抬回去,准备饱餐一顿,结果一刀下去,臭气熏天,把人整得几天都吃不下饭。当时生产队的那个气呀,都诅咒做这种事的人。你说偷去吃了也好嘛,搞得大家都没有吃成,还让人恶心。

那件事情过了没有好久,他弟弟在跟孩子们跳坡梭坎的时候,用力过猛,扭了一个脚的筋。由于经常惹事,父亲爱收拾他,他回家也不敢给父亲说。直到慢慢的他的一只脚越变越短才发现了问题。去赤脚医生那里,也无力挽回,最后就成了瘸子。

他和弟弟是两个极端。他从小斯文,文质彬彬,非常热爱学习。弟弟残了后,父亲把所有宝压在他身上。他也不负众望,成了解放后山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在五六十年代,女孩基本不读书,男孩读个初中高中就算知识分子的边远农村,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壮举呀!

他学的水利电力方面的工程设计。在那个年代也属于铁饭碗中的铁饭碗。毕业后直接分到电力系统搞设计。

但一个人再优秀也忘不了自己的根在哪里。然后他所在的那个大家族,有很多的堂兄弟,有三个投奔了他,在他所在地找一份工作,也胜过了农村一眼望到底的挖泥敷土。然后他们又抓出了改革开放的风口,自己做生意,赚得个盆满钵满。

有两个一直喜欢学习的,他也寄书寄信,鼓励他们像他一样通过读书走出去。虽然后面遇到文化大革命,把这边路堵死了。但他对他们的殷殷教导之情,是永远铭记于心的。

他自己的弟弟更不用说了。多年来,他一直负担了父亲、后母和弟弟的生活费用。直到弟弟后来三十多岁成家了,所有娶亲的费用,也是他拿回来的。后来父亲和后母去死,以及在侄儿侄女的教育上,他都负担不少。

也正因为他对大家庭的付出,严重的拖累了他的小家庭。他的妻子是一个老师,也是本乡里出去的人。婚后两人非常恩爱,回老家来晚上睡觉也一刻不愿分开,在农村风俗里去别人家留宿是不允许双宿的。他和她牵着手走田坎上,晚上一个枕头脸贴着脸,被村人们啧啧羡慕惊叹了好久。

婚后生活从激情变成了平淡,从有情饮水饱到柴米油盐,随着两个女儿的出生,两个人的矛盾开始出来。他不解释不辩解,硬让一个个拳头打在一团团棉花上。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越来越觉得她不理解他的苦衷,她越来越觉得在他心目中她和孩子不及那些老家人重要。

两个亲密过的人开始的冷战,更让人痛心。终于她出轨了一个有妇之夫。两人爱得山盟海誓,都要离婚后重新组成家庭。他因为经常出差,也是最后知道这个事情的。心里痛苦震惊之余,也反思了自己的原因,愿意给她机会回归家庭。却不料女人一旦念爱脑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肠,竟然在他没有到场的情况下,依然起诉离了婚。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这个脸是丢大了。离婚时他净身出户,两个女儿归前妻。财产上他不挣,他有挣钱能力,设计一个图纸,收入也不少。于是离婚后不久,就通过媒人认识了一个小十五岁的带着儿子的守寡女人。因为他没房子就住在女方,所以他一次性给了她二十万存着,让她放心。

这边刚结婚不久,那边前妻就后悔了。因为那边的男人不愿意离婚,前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想重新回头,一打听,才知道他已经结婚,年龄比她小,还给了人家二十万。

这下她的心理极为不平衡。复婚无望,而且他的钱还要帮后妻养儿子。于是她在两个女儿面前把离婚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到他身上。他怎么在外面花心,不要她们娘母三个。以前挣的钱养老家人,现在还要养个继儿子。那些钱原本都是属于你们两姐妹的。

孩子们也不明原由,只知道爸爸是已经再娶了,而妈妈想复婚,爸爸不愿意。这个美满的家庭从此不完整了。

而他还是那个样子,在孩子们面前也不解释,任由前妻抹黑他。但这样的结果是,大女儿从小性格烈,家庭处于这个状态后,直接叛逆了,就喜欢在外面混。小女儿跟他一个性格闷 ,谁的好坏都不说,跟谁也不亲。

随着他的婚姻破裂,他弟弟的婚姻也出了问题。他弟媳妇在外面偷人了,经过三年的苦苦挽留还是走上了法庭。离婚后留下了十一岁的侄女和五岁的侄儿。两弟兄在事业上差距惊人,但在婚姻上却是平起平坐。只是弟弟再难找到二婚了。

他努力工作,养自己的女儿、继子,帮补侄儿侄女。一头青丝慢慢的变成了白发,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女儿已结婚生孩子,但始终和母亲站在一边,跟他仇人似的存在。小女儿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一心只想远离,学习工作都到很远的地方,很少回来。继儿子也大学毕业了,但男孩子在城市里要成家立业必须要有房子。第二任妻子找他拿钱买房,他问当年结婚给她的二十万,加利息离首付也不远了了呀(2000左右)。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年她不上班,在家没事干闲的,炒股把钱全部赔光了。

他此时也差不多要退休了,辛苦了一辈子不想这个样子。后妻看他不愿意,直接把他们住的一套房子挂出去卖了,拿钱给儿子买了房子。他还是出了装修钱,后妻直接住在儿子那里了,他退休了就直接去了养老院。两人慢慢淡下来就好说好散了。

当时去养老院时,大女儿来过。不过她和母亲都气他挣钱时帮别人养儿子,老了还居无定所。当时第一任妻子找了无数个对象都没有长久,也是单身。但两个人之间当年有多相爱如今就有多仇恨,而且根深蒂固了,莫法化解了。

他去养老院也是为了跟第二任妻子离婚。本来她还是让他一起去的,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也不愿去屈尊降贵。

离婚后,他也不愿意买房,就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虽然退休了,还是可以接一些设计方面的单子,收入还是相当不错。

然后当年他带出来的一个堂弟,生意已经做得相当成熟了,就跟他借二十万扩大规模。并承诺好久还,好多的利。他愿意看着自己的家族发达,于是手一松就借给了他。

然而市场有风险,投资须谨慎。这个堂弟本来风生水起的生意被一个不经意的浪头打过来,翻船了,变成了负债累累。这些年这个堂弟还在一直扑腾,外面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还给儿子女儿结婚买了房子,但就是不提还这位堂哥的钱,他也抹不开脸去要。

在外面租了几年房子后,一个他老家同一个院子的领居,也是一起长大的竹马青梅,在送走了老伴后,不愿意跟孩子们一起生活,过来和他一起过日子。

这个是前世对他有亏欠今世来报恩的女人。这个青梅自己有退休工资。而且他们在一起时,他就身体不太好了,但他们相依为命了十多年了。他们怕以后后人之间有经济纠纷,没有扯结婚证,一直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同居。

今年来听说他有些糊涂了。他弟弟也七十多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农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当年在外租房子时别人有建议,让他回老家和弟弟一起,有个伴。但他们两弟兄思想意识完全不同,在一起就会吵架。两个都不愿意。

大女儿已经提出来口号,生活不能自理时她可以请护工,这是责任。但不会在跟前服侍,因为不亲。小女儿远,很难听到她的音信。大女儿离婚带娃,小女儿结婚无生育,忙于求子。幸福的婚姻是一样的,不幸的却是各有各的不同。

他一生为了别人付出,对所有的人都算仁至义尽,却没有任何人懂他的那一片赤诚。他付出的那些,别人只是在计算价值,没有感恩和善待。不善言辞的人,默默付出的人 ,心慈手软的人,也注定是那个被伤害和辜负的人。

他是我的堂伯伯,为了父亲读书曾经苦口婆心的人,无奈父亲没有那个机缘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每每说起他这个哥哥来,都是敬佩和感激。后来我父亲生了重病,我们把他接到生活所在的城市,只有这个堂伯伯和最亲的姑姑不远万里跑过来看望,也几乎是他们此生最后的相见了。然后父亲给伯伯有托付,就是他走得不甘心,让伯伯给他写自传。

回去后不久伯伯也生病了,一直在病榻上。但我一直记得父亲对他的那份信任。根据伯伯的健康状况,我知道父亲的这个最后要求就要落空了。我不忍,遂于2016年捡起我早就荒废的文字,写写那些我知道的父亲的,家庭的过往。我记得它们,我记下它们,父亲就永远活着,镌刻在我的文字里。

我却没有过多给伯伯打过电话。只是偶尔在家族群里看到他发的信息。依然是很正直也很正能量的样子,我想那多半是他清醒的时候,后面却没有人接个话,或者点赞认同一下,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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