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一个村庄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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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从农村走出去的人,总会为变成城里人而沾沾自喜。很多年前,城里人的优越性是无庸赘述的。“衣锦不回乡,就如锦衣夜行”,这侧面说明,乡情始终占据着他们内心的一隅,搬不走的。

很多年前的一个早上,我在一阵鸡鸣声中醒来了。然后就听到猪哼声,狗叫声,牛哞声。农村就是这样,少不了鸡飞狗跳地,鸡往往像部队的吹号兵一样,把寂静的一个村庄吹醒了。醒来之后的我不用滚下床来,木板铺设的阁楼就是一个无边的大床,这也许就是潮汕人喜欢生孩子的原因吧,多生几个,往阁楼一塞,宽松有余。

一个一个的门打开了,很小的开门声是隔了两条巷子的后面传过来的,我现在还不明白,那时候的人应该没有自律这个词,为何总是这么自觉地遵守着作息时间,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闹钟。当一阵带腥的菜熏味传过来时,我知道隔壁的猪食煮好了,牲畜比人重要,它们决定了一个家庭一年中收入的丰盈。人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每一天中,牲畜们总是比人提前开始一天的生活,不到饭点的猪裂开着嘴,唱着我们听不懂的歌,媚笑着讨好着主人,不像老是瞪着眼睛的牛,再好的嫩草给它吃,都是木呐着嘴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相对于猪与牛,狗比较自由,巷头的和巷子中间的狗又跑过来了,它们与我家的狗围在一起,时不时地呼应着汪汪几声,是否关于爱情,没人知道,关于它们的对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在骤然间一溜烟“嗖”地不见时,我就知道,它们一定在商量着去哪里觅食。

小巷喧哗着。有小孩子的啼哭声,刀碰菜板的节奏声;有母亲责骂儿子的怒吼声,摇井一上一下的吱呀声;有收音机里新闻联播的前奏声,屋檐下吱吱喳喳的鸟语声。最为悦耳的,就是我偶尔装模作样的朗读声。这一切,构成了一曲变调的乡村奏鸣曲。

各种嘈杂声中,我还可以听到,东家的请西家的照看一下孩子,这一家的请那一家的添添灶炉里的柴火。水井边,衣服少人的往往会帮衣服多的洗涤,然后嬉笑声中一起离场。那个时候,生活是如此的简单,人们没有埋怨,没有沮丧,从容淡定,知足常乐,总有一阵阵的温情弥漫在空气中。劳动人民靠勤劳的双手,改变着自己的生活。反而在物欲横流的今天,面对压力,人情冷淡着。

一阵叫卖的吆喝声在各种嘈杂声中脱颖而出。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推着自行车,车座上摆着两个筐子的小贩,他熟稔地穿梭于每条小巷,所到之处,总是围着一些小孩,他们执行着购买杂咸配菜的任务。小孩的脚边,几只母鸡带着各自的小鸡积极地捡漏,偶尔掉下来的一粒花生,鸡们一拥而上,地面上便扬起一阵尘土,抢到的马上脱离群体,跑到不远处,回过头来,傲视着同类。抢不到的,继续跟着小贩走,不论走多远,它们都会认得归家的路。

这个时候,每一家的母亲都是最为繁忙的,她们要料理人和牲畜的生活,要针织细软补贴收入,就如现在的母亲,她在淘米煮饭时还唠唠叨叨地让我抓紧时间学习,我便貌似很认真地拿着书本,瞄着她忙里忙外,也瞄到了门槛下索索发抖的一只老鼠,猫一动不动地盯着它。鲁迅很讨厌猫,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像敌人抓了我方的地下英雄,在无尽地折磨之后才会一枪“崩”了他。这只猫就像敌人一样,正在尽情地把老鼠玩得团团转。

在母亲狠狠的一扫把之下,猫惨叫一声逃走了,我恼火母亲的是非不分。也许老鼠也是一条生命吧,良善之人总是善待生命,无论哪种生命。我无奈何地合上书本,把惨叫的这只猫找回来,今天对它来说,绝对是很郁闷的一天。

在这个蒙雾的早上,我还没有滚下阁楼时,父亲已经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正常的情况下,这个早上我是看不到他的。劳动工具决定生产力,我曾经观察过这把锄头,在与土地多年的摩擦中,锄刃发亮呈薄状了,锄柄在父亲汗水的泡浸下,光滑如洗,我估计它敲在土地上的次数一定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父亲的早出晚归,把无数个脚印留在田梗上,我相信,这连接家里跟田园的路就是他走出来的,这些脚印还会一直增加上去。长大后,我经常来看这条路并发呆着,总有一天,父亲会找不到家里的路,足迹将永远消失在这条路上。路逐渐地变小了。

在我背着书包走出这村庄时,喧哗的场面不见了,它像劳作的人累了,坐下来喝口水,静寂着。

这个早上,其实只是比较普通的一个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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