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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老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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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0 10:56* 字数 2607

      如果很多年以后我会失忆,请提醒我试着想想家乡的那座老台门,那个院子,那些与之共度的日日夜夜,循节而至的日光和雨水。

       是的,我的回忆与这座老宅院紧密相连,像是春天的苔藓,它们贴着墙根安静地生长,有时候也会沿着墙上白垩的裂缝向上蔓延,星星点点遍布整个墙面,将岁月编织进随遇而安的苍翠颜色里。

      老台门占地约一亩多,得离远了看才能一览屋脊连绵、白墙青瓦的全貌,回字形的宅院,门匾两旁全是剥落的彩绘,颇有几分古雅严整的气象。我住在老台门东南方向的二楼,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总觉得天亮得更早一些,拂晓时分,窗格子里开始透进墨蓝的天光,窗外的石子路上,早起的牧牛人和他的牛踽踽走过,牛蹄踩踏在石子路上的声音短促沉重,在窄巷里徐徐回荡。随后,邻居们陆续开门,老式的双扇木门喑哑着嘎嘎敞开,像是老台门在渐渐醒来。窗前的檐下曾住过一窝蝙蝠,它们常在曙色未明之际飞回来,黑色身影翩然掠过窗口,犹如定格在湛蓝天幕上的黑色剪纸。

       从二楼望下去是天井,一圈矮墙将它与四周的回廊隔开,矮墙宽不过尺许,其上密密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盆,有缺了一角的陶瓮、半截子的酒坛,甚至有一只高帮雨靴,茁壮地栽着满满一靴筒的葱。更多的是花,牵牛花、鸡冠花、太阳花……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可确实好看,红黄紫白,迎着繁茂的日光满当当地开着,让有些空寂的宅院顿时生动起来。我家的是鸭跖草,茎叶饱满地一长条一长条从墙头垂落,趁着檐头漏下的天光,流泻出青葱的绿意。

       台门正对着的就是田野和不远处的山,阳光沿着石头的门楣落下来,像一道光的幕帘,于是外出的人们脸上都会瞬间明亮起来,精精神神地迈进这日光里去。老台门也显出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明媚,屋瓦尤见苍黑,而斑驳的白墙被照成绯红,衬着碧蓝的天和明黄的日色,看久了简直会醉倒。

       最惬意的要数猫了,台门口的石阶宽大平滑,又被日光晒得温热,猫儿就盘踞其上,眯着眼睛把一整天都囫囵地睡过去,赶都赶不走。石头的门台旁边还有一棵栽了二十多年的葡萄,眼见着它从笔杆粗细一路长到亭亭如盖,虬如蟠龙,每到夏天,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青了又紫,因其酸涩,连鸟儿都很少飞来啄食,季节过了就掉落到底下的泥土中,纷纷开且落,年复一年。

       常常会有操着各种口音的古董贩子走进来,团花万字格的木门、廊柱头上的云纹……一件件细细地看过去,最后在天井里断成几截的青石窗栅前蹲下来,伸手抹去中间石狮子上的土。

       “这东西可惜了啊。”

       “好东西,对吧?”

       “怎么就断了呢?”

       “自己砸的,破四旧啊,还好砸得快,要不然人会吃苦头的。”

       于是双方就都笑起来,然后又默然一会儿,散了。

       当然老台门也有风雨交加的日子,特别是夏日里,前一刻还是烈日当头,一眨眼大风忽来,空气中就有了燥郁的土腥味,闷雷滚过屋瓦,格格作响,雨水倾泻下来,在屋顶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如果雨下得时间长,水会从大门上方一左一右的两个兽头流出来,阴云密布的天光下,两张黑魆魆的大嘴吐出瀑布,像是蛰伏已久的醒龙在行云布雨,蔚为奇观。更有一次强台风过境,很多房子整个屋顶都被掀开,瓦片就像碎纸一样乱舞,声势骇人,可老台门却安然无恙,只是事后屋顶上多了一些碎瓦,就这还是从别的地方卷来的。塌?不可能,连漏水的人家都没有。那是理所当然的,老辈人手里造的房子嘛。

       夏日的记忆中少不了萤火,麦收之后,似乎一夜之间,台门外的田埂上、塘堤上都堆满了麦秸,像是列阵排兵的军队,萤火虫喜欢在麦秸堆上聚集,到了夜晚,幽蓝的夜色中,萤火便悠悠亮起,千百万点灯火,或飞在半空,或落在草尖,动的是流萤,不动的是星光。偶有夜泳的人,水波荡漾起来,更搅乱了这一天一地的星光与萤火,身处其间的老台门,更像是在星海中漫游的方舟,不然,何以解释儿时的梦中都会有星空呢?

       一过霜降,天气冷起来,老台门就显得寂寥了。廊前堆满了一捆捆过冬的柴草,台门里的光线暗了许多,下半年日头收得早,风一起,天就黑了,冷风从台门口灌进来,沁凉如水,有月亮的时候野地里一片银光,能看清晚稻收割后的根茬。旷野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嘶哑突兀,听了倍觉寒冷。这样的夜里,只有台门里是温暖的,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安逸,关上大门,风就进不来,这安稳也漏不出去,人们会早早地上楼,散去一身的疲倦,明天,太阳又会升起来。

       只有除夕那天,台门里每家每户都是彻夜不眠的。年夜饭吃过之后,粽子咕嘟咕嘟地煮在锅里,大家伙儿都围坐在火塘旁边守岁,等到零点,孩子们就打起精神,合力把顶着台门的榉木门杠移开,迎着冷风来到新年的凌晨里。一时间,焰火和鞭炮轰轰发发地燃响,门口的空地顿时亮如白昼,大的烟花会升起在半空,炸开来,大人和孩子们都笑着,火光映红了人们的手和脸,还有身后的老台门,和它投在地上的巨大影子,这时候我想它也是欢乐的,尽管依然无言。

       现在想来,这座老宅子就像故事里的那棵大树,我们要什么,它就给什么,要休憩的,给以阴凉,要玩耍的,给以枝叶,要快乐的,给以鸟雀啁啾,要建造的,给以挺拔树干……现在它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也离它远走。可它仍留着这树桩,栉风沐雨,守在原地,像是等着也已不再年轻的我们回去看看,去的时候还有个地方可以坐一坐,触目皆是过往。

       老台门的确是老了,四下无人的时候,老屋里到处都会传出木头开裂的细微声响,仿佛上了年纪的人被病痛困扰时发出的叹息。为了方便摩托车和电动车进出,石门槛被移走了。屋顶开始漏水,木楼板也已糟朽,上楼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零星还留在台门里的几户人家,都是老人,他们不愿跟随儿女们去住新房,守着这个同样老旧的宅院,守着这破败和凋零,一点点老去。这一切看在眼里,多多少少总有些惆怅。我无从查考建造这座台门的匠人们的名字,但对他们的劳作我将永远感佩于心,正是他们的辛勤,让生息于此的人们得享温暖和慰籍,也多了一份寄托与念想。作为其中的一员,我生而有幸,能够见识到老台门森然肃穆的一面,也领略过它柔美空灵的形象,这就足够了。

       也许有一天,籍由砖木、土石结构而成的老台门终将消失无踪。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老台门已从生生长流的岁月之河中沉淀下来,连同雨天的光影、夏日的热风、冬夜的冷月和除夕的火光等等一切,凝成一块逃过时光侵蚀的琥珀。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后,某个繁星璀璨如烂银的夏夜……无论何时,只要回忆将其触动,它就会再一次地浮出水面,历久弥新,熠熠生辉,仿佛多年前刚刚被匠人们搭建出来,阳光在屋脊上流淌,回廊中洋溢着油漆和新木的气味,就像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好奇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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