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个人在爱里等你

踏上火车的前一刻, 橙子小姐看了一眼手里的火车票,22个小时35分钟,这趟旅程就结束了。很好,我回来了。橙子小姐这样想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火车站,低头随着人潮上了火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橙子小姐觉得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很想念玉米先生,她想紧紧拥抱玉米先生,亲吻他,在他温暖的臂弯中好好睡一觉。玉米先生,你在做什么呢?

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天,橙子小姐收拾好行李,她说她要去寻找自己,所以她计划了一次毕业旅行。她没有告诉父母旅行计划,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妈妈她不想要当医生,她要去做一些她喜欢做的事情。

妈妈在电话那一头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钱够不够?”橙子小姐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其实是告诉了玉米先生的,她在出发前给玉米先生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最后问他:“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没有等玉米先生回复,橙子小姐关掉了手机,背着她的包,离开了。

火车上,有三三两两盘腿坐着打牌的阿姨,也有三岁五岁的小孩一起玩游戏,中年大叔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学生样的男生低声给小女朋友打电话:“我也舍不得你,等下次放假了再来看你好不好?……”一个年龄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在读,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你是去找男朋友的吗?”

“嗯?嗯。”坐在对面的橙子小姐轻声答到。

女人轻笑道:“你怎么不给他打去电话呀?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吗?”

橙子小姐笑笑不回答,却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看起来,更接近于苦笑。

“别收到惊吓才好。”

橙子小姐在医学院里学习了五年,那一年高考结束后,爸爸帮忙填写的志愿表里所有的志愿都是医学院校。橙子小姐在上大学的第一天晚上,她听到楼道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哭泣声,而那个时候,橙子小姐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她不喜欢这里。

也许那个女孩也不喜欢吧,可是橙子小姐哭不出来。她轻轻走到楼道里,发现女孩在坐在楼下一层,空荡的楼道里有回音,可是女孩不管不顾,依然哭得很伤心,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楼上一层橙子小姐的脚步声。

橙子小姐也静静地坐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静静地听这个女孩哭泣。女孩只是哭,并不说话,她哭了很久,橙子小姐也听了很久,听到最后,她也累了,回到尚未建立亲切感的宿舍里,倒在陌生的床上,沉沉地睡了去。

“五年前,我也像他一样,在回程的火车上给男友打电话。异地恋,三年了。”

橙子小姐愣神的功夫,女人收起书本,也看向窗外,好像能透过玻璃窗看到心上人的笑脸。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变成了云彩。”

“是……离开了吗?不好意思。”

女人笑笑摆摆手,她说:“你知道吗,是我害死他的,就在那一天。呵,真想抽根烟。”

“吸烟不好,伤肺。“

橙子小姐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在医学院里,她第一次在实验室里按要求观察实验小鼠的肺部。建立实验模型,注射有毒药物,观察发病症状,处死实验对象,解剖尸体,每一个步骤,橙子小姐都认真完成,没有大呼小叫的害怕,也没有花容失色的恐惧,她很冷静地按要求操作,摸着小鼠还温热的内脏,仔细观察了它的肺部病变,完成了课程实习。

放下解剖刀,脱下手术塑胶手套后,橙子小姐在实验室外走廊的一个拐角里,难受的流下了眼泪。

那一天晚上,玉米先生打来电话,对她说:“你做得很棒,好好学习,才对得起那些生命。”

后来每次实验课,橙子小姐都会在脱下手套后,很郑重地对那些牺牲的生命说一声:“谢谢你,对不起。”

“你怎么不给你男朋友打电话?恋爱的时候,一刻不联系,心里就痒痒的。我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太爱他了。”

“伤心的事可以不必……”

“没关系的,你想听吗?”女人将额前的发别到耳后,“这次我就是回来看看他的,五年了,每一年都要来看看他。不过可能他并不想看到我吧。呵。五年了。”

橙子小姐点点头,她静静地坐着,当一个安静的听故事的人。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性子急躁,没有安全感。刚上车就给他电话,他说他回去上班了,为了送我走,他向公司请了半天假。”

“该是下班的时候了,我又打去了电话,他说,他早上请假欠下的工作,现在要加班补上。我心疼他,让他好好吃饭,不要累坏了自己。”

“后来我又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告诉我,他在加班。”

“晚上九点,我打了他公司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在来这一次之前,我就察觉到,他可能是外面有人了,你知道的吧,一个人变心没有,其实女人是很容易感受到的,但是他一口咬定是我多疑。所以我跑了这一趟。他对我很好,把手机关机,请假带我到处玩到处逛,我们玩的很开心,我也放心了,可是他没有接电话,我就知道,他骗了我。”

“很可笑吧,那一刻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他去找那个女人了。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况?第六感爆棚,坚信自己就是对的。”

“嗯,所以我又打了他的手机,他仍然告诉我他在公司加班,很累,但是想到以后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他辛苦也值得。我骂了他,让他不要骗我了,他根本没在公司里,公司的电话都没有人接。我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是不是跟另外的女人在一起。”

“他跟我解释,他忙了一晚上,就花了十分钟出门吃了个宵夜,刚好我的电话打来,所以他没有接到。这样的理由换你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我很生气,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同车的老人和孩子都要睡了,有一个大姐来劝慰我,让我把心放宽。我还是给他打电话,怕影响到别人我就躲在被窝里说,我一遍又一遍地让他跟我保证,他确实在加班。”

“女人啊,心放宽一些确实是没错的。然后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玉米先生从来不会对橙子小姐撒谎,在成为橙子小姐男朋友之前和之后。虽然他们并没有在同一座城市里上大学,但橙子小姐很相信他。她觉得,玉米先生,真的很好。

橙子小姐在上了大学以后,情绪变得很不好,她不喜欢自己的学校,但是她太沉默了。直到玉米先生对她说:“你有我呢。”

橙子小姐崩溃过一次,在冬天最冷的那一夜,橙子小姐在学校的湖边流泪。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生活的意义在哪里,她羡慕那些去了远方实现了或是正在实现自己梦想的人们,现在这梦想,不是她自己的,是爸爸给的。她想要去远方,她想要流浪。

橙子小姐说:“玉米先生,没有人懂我,我很难过。”

玉米先生说:“别哭,我抱不到你。”

橙子小姐喜欢玉米先生的拥抱,在他们的几次见面里,她喜欢拥抱胜过亲吻。玉米先生的拥抱很温暖,很坚实,每一次在玉米先生的臂弯里,橙子小姐就觉得安心,一种悬着的心轻轻落到地面的安稳,她能够睡得很好。

玉米先生说:“橙子,现在那一些你不喜欢做的事,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定能够帮助你去完成那些你喜欢做的事,不要害怕,如果你找不到自己了,勇敢走出去,路很长,你会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你自己。”

玉米先生说:“我会在的,你有我呢。”

橙子小姐擦干了眼泪。她相信玉米先生,她会学着享受生活。后来呀,橙子小姐一个人,学会很多技能。她在春光明媚里练习瑜伽,她在盛夏光阴里学会了游泳,她在秋风凉爽中尝试着煲汤,她在冬夜渐寒中也不放弃长跑。

她静下心来阅读,她享受坐着公交认识这座城市,她喜欢攀登山峰,她会捧着一杯奶茶坐在电影院里看喜欢的电影。

她爱上了旅行。

她希望能够在旅行中,找到更好的自己。

“我给我和他同在一座城市的弟弟打了电话,很晚了,弟弟被我喊起来,很生气,他骂了我。我想让弟弟去他的公司里确认一下,他确实是在公司加班,弟弟骂我傻,可是我不管,哀求他替我跑一趟。”

“是不是够傻?可是爱情啊,不就是这样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吗?”橙子小姐静静地听着。“爱情不是让人失去理智,美好的爱情,会让人变得理智。”橙子小姐说。

女人愣了一下,继续说她故事。

“可是我失去了理智。我把弟弟喊起来后,仍然不停地给男友打电话,他已经开始不愿意接听我的电话了。我冲他吼,我说他欺骗我,说他没有良心。我告诉他,我已经让弟弟去他公司了,如果他真的没有骗我,那我就好好道歉,再也不闹了。”

“他爆发了,他怒骂我是一个疯子,他说我疑心病太重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相信他,我只是感觉不安,很不安。”

“后来他挂了我的电话,我握着手机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上哭到发抖。也不知道是打扰了谁,有人喊来了乘警,乘警询问了半天,可是我不理他,没有力气了。我只是想哭一会儿。后来乘警说,情绪原因可以理解,但是不要影响他人休息,希望我能配合。”

“我当时心里想,去他妈的吧,我没空管其他人了,我难过着呢。”

“后来,后来,他就出事了。”

“他果然是背叛了我,我真的没有猜错。”

“弟弟给我打来了电话,一接通就听到他哭着跟我说,男友出了车祸,在距离公司二十公里的地方。”

“弟弟说,他到了公司,男友不在,却给弟弟打去电话,告诉弟弟他在外面吃宵夜,立马就回。弟弟说,他在公司等了二十分钟,等来了警察的电话。”

“他那时应该是在跟另外的女人在一起吧,往回赶的途中,闯红灯加超速,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我挂掉电话以后,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我一直觉得,背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没想到,这代价,居然是他。”

“后悔吗?我也不知道。”

“只是后来知道了,情啊爱啊,有人看得比命还重,遇到这样的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甩上两个巴掌,告诉他们,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橙子小姐没有说话,她只是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了流下两行泪却不自知的女人。

大学最后一年, 橙子小姐是在医院度过的,医院是一个充满了故事的地方。

她见过夫妻相伴到白头,临终前另一半依然不离不弃的,也见过久病床前无孝子,父亲一息尚存子女就在商讨遗产分配的,她见过年轻男女为了成全爱情双双吞下大量安定的,也见过为了早日康复积极配合进行复健的,她在手术台上送别过重症患者,也在手术台上迎接过全新的小生命……

橙子小姐懂得,再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了。

于是这个时候,橙子小姐突然非常非常非常想念,玉米先生的温暖拥抱。

火车到站了。讲故事的女人在与橙子小姐分别之前,对橙子小姐说:“把心放宽一些,你才能得到更多的东西,还有,珍惜你爱的人。”然后她戴上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挥挥手走向了出站口。

橙子小姐小声地说:“好。”

已经天黑了,没有打电话让玉米先生来接,甚至没有告诉玉米先生回来了,橙子小姐自己一个人,来到玉米先生的家门前。

玉米先生,谢谢你,我走过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我见过很多风景遇见了很多人,我品尝了很多美味的食物也拍了很多照片。

现在我只想回到你的怀抱里,告诉你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了疯似的想念你,所以我回来了。

“叮咚,叮咚,叮咚……”

大门打开,灯光漏出来,门后是玉米先生错愕的脸。

他看起来很生气,他难得地对橙子小姐大声说话了:“你还好吗?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到哪里了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报个平安吗?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跟你一起……”

“抱抱。”橙子小姐笑着伸出了双臂。

玉米先生不说话了,他紧紧抱着橙子小姐,“感谢你,平安地,回来了。”

亲爱的玉米先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找到了我自己,但是我很感激,我找到了你。

感谢你还在这里,等我回来。

文/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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