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晚

   我醒来时,窗边正响过几声鸟鸣,天已大亮。青绿色的窗帘在床边来回飘动,像被风卷起的海浪。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海腥味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呼吸道。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气。

   我换好衣服,将头发随便挽了挽,穿着拖鞋拿着水壶去门口浇花。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拿着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来这座临海的小镇开了家咖啡店。收入可观,来这旅游的游客一般在结束一天的旅程后会来这里喝一杯咖啡,听几首钢琴曲,然后回去休息。我也乐得自在,不劳不累,还能享受生活。我在咖啡店门口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鸢尾,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蓝紫交错,像偶尔驻足的蝴蝶。

   “晚晚,这么早啊?”姚洵向我走过来,手里拿着正在冒热气的早饭。

   “你来了?”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抹浇花时溅在脸上的水。“先进去坐吧。白天一般没客人。”

   “好,我进去等你。你快点,免得一会儿饭凉了。”姚洵点点头,抬脚走进了我的被绿色藤蔓爬满二楼阳台的“傍晚”咖啡馆。

   傍晚一楼是咖啡馆,二楼是我的家。我一个人住。姚洵和我是青梅竹马,在一家大公司当CEO,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个小镇度假,顺便照顾我,和我的咖啡馆。

   我浇好花,甩甩手上的水走了进去。姚洵已经拿好碗筷了。他一边把早饭摊放在桌子上一边招呼我过去,“昨天不是胃疼吗?我给你买了粥。”

   “真贴心。”我嬉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面前的小米粥,皱了皱眉头,苦着一张脸望向他,“阿洵……”

   “不喜欢喝也得喝,养胃。乖,快喝了。”

   我撇撇嘴,听话地拿起勺子。我最讨厌喝小米粥,可我胃不好,所以总有那么些人逼着我去喝。

   吃完饭,我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玩手机姚洵抱着电脑在一楼的沙发上工作。

   “黎姑娘,在干什么?”“叮”的一声,蒋可的短信发了过来。

   “在想蒋小姐。”我抿嘴一笑,想象得到蒋可抱着手机眉眼笑弯起来的样子。

   我和蒋可认识十二年,她是我最好的闺蜜。她有一个相恋近十年的男友,叶氏集团的二公子叶邈。听说帅气逼人,可惜我还未曾见过。高中时他们相恋,我未见过是因为我妈管我管的紧,几乎没怎么出去玩过。上大学我们分隔两地,一直也没什么机会,后来大学毕业了,蒋可留在了大都市,我来到了这里,也一直没什么时间。我曾听说他们大学毕业时分手了,我打电话问过蒋可,她笑着说没有,我也就信了。这女人,心里藏不住事的。

   没过几分钟蒋可的电话打了过来。姚洵闻声望向我,我抱歉地朝他笑笑,然后出去接电话。

   “黎姑娘。”蒋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甜甜软软的。

   “怎么了?”我笑着应她,然后走到那一片花海边。

   “你猜我现在在哪?”

   “在哪?不会在我家门口吧?”

   “我在哈尔滨滑雪!”

   “和叶公子?”

   “才不是,和我妈。”

   然后我们沉默,我把手指放在开放的鸢尾花朵上。

   “可可,他对你好吗?”我盯着花,声音轻轻的。

   “嗯。好。”我能想到她低着头认真说这话时的表情。

   “有多好?”

   “好到想让我以身相许。”

   我听到这话开心地大笑起来。我将手指挡在额头上望天,“那我就放心了,有人可以照顾你。”

   “所以你也要抓紧啊!二十四的人了,初恋还没送出去!”

   “会加油的!”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坐下。那个可以和我相伴一生的人,你在哪呢?

   我和阿洵随便吃了些午饭,我便上楼去睡觉了。等我醒来天已有些暗了。我下楼时,姚洵的电脑正泛着荧荧的光,见我下来,他合上电脑。

   “走吧,去转转,一会儿带你去吃夜市。”

   我揉了揉头发,点点头。一会儿会有服务生过来开店,只要等他们来了,我们便可以出去了。

   夕阳一点点下沉,映红了整片天空。沙滩上留下我们俩歪歪斜斜的脚印。

   “晚晚。”姚洵在我面前停下来,眼眸明亮,“你知道,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一起走过了人生的种种,我想,以后都由我来照顾你,好吗?”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手足无措,他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但从来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所以我也一直装傻。

   “我……”我低着头,绞着手指,刚想着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害他,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松了一口气。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额角流着血,衣服上又湿又脏,手上,胳膊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我惊叫出声。

   他虚弱的看着我,眼睛里像装进了整片星空,他无力地抬手似想要握住我的肩膀,最后却整个人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沙滩上。我伸手想要扶住他,却只抓到了一堆空气。我蹲下身,握住他的胳膊,使劲摇了摇,“你醒醒,喂!你醒醒!”

男人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他身边溅起了无数沙粒。

“别动他。”姚洵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黎晚,给市医院打电话。”

“好好。”我慌乱地在包里翻手机。耳边一直想着他刚刚倒下时说的那两个字,“救命。”救命,救命。脑海里像是闪过了什么,胸腔里窒息的发疼。

我实在是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候,我和姚洵坐在医院的急诊室外等一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人。姚洵握住我放在腿上的手,笑了笑,“那个问题不用急着回答我,慢慢考虑。”我点点头。

急诊室的门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他摘掉口罩,“病人没事,只是头上的伤有些严重,中度脑震荡。多注意休息,记得过几天过来换药。”

“谢谢医生。”我连忙站起身向医生点头致谢。

随后那个男人走出来,头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他站在灯光下,半倚着墙壁,看向我的眼睛里有些迷茫。

“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他很高,我只有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摇摇头,“我好像没有家人。”

“好像?没有家人?”我有些惊愕,随后心里一片柔软,“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没有家人,忘记名字,身无分文,身体上还有伤,我一阵心疼,“那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我话音刚落,就被姚洵粗鲁地从急诊室门口拽到走廊尽头。

“黎晚你发什么疯?你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吗?你一个女孩子,不怕有危险吗?”

我回头望向那个男人,他低着头,背影高大却孤独。我抬头看向姚洵,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呢?”我低下头,声音闷闷地,“阿洵,他很可怜。”我眼前又出现那年车祸时的画面,不禁湿了眼眶,我抬头,眼睛里是湿漉漉的坚定,“我要带他回家。如果你不放心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直到你休完年假。”

说罢,我走回去,看着那个男人,他也看着我,他眼睛黑白分明,我愣了一下。他长得浓眉大眼,高鼻薄唇。

“我跟你回去。”许是太久未喝水,他声音有些沙哑。听到他的回答,我松了口气。

“那你以后叫暮川行吗?我姓黎,我叫黎晚,你呢,叫黎暮川。”川是河流,暮色灼灼,我在海边救下他,从此他冠上了我的姓氏。

“好。”他点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我带他回了傍晚。黎暮川在这个临海城市呆的第一天,夜晚微凉,天空阴。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正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我一把抓过床头上的手机,“啪”的一声扔在耳朵上。

“晚晚啊,在干嘛呢?”电话那头传来蒋可愉悦的声音。

“睡觉。”我闭着眼睛,没好气地嘟囔。

“这么晚还在睡?我说你别叫晚晚了,叫懒懒算了。”

“大小姐,我这正下大雨呢,这种天气不睡觉干嘛?”我翻了个身,睡意已消了一半。

“是这样的,我和阿邈打算结婚了,想着先告诉你一声。”

“结婚?!”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天啊,真的吗?那太好了!恭喜你走进了婚姻的坟墓。”

“客气啥,祝你早日掉进爱情的漩涡!”蒋可大笑出声。

“你不是在哈尔滨吗?怎么突然要结婚了?”

“他打电话给我求的婚。”

“就这?!”我为叶公子的情商着急啊。

“我已经很满足了。”蒋可换上一副羞涩的声音,“你知道的,从高中起我就想嫁给他,十年了。我终于成为他的新娘了。”

“可可。”

“嗯?”

“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也是。希望你幸福,晚晚。”

挂了电话我盯着前方的墙壁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跳下床,突然有点想哭。没有原因的一阵悲伤,让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窝胀胀的。

我推开门出去,二楼的卫生间里传来阵阵水声,我这才想起来这家里已不是我一个人在住了。我昨晚教黎暮川学会怎么用热水器后,姚洵回家拿东西,说好今天过来。网上预报近日有台风,我发了短信让他等雨小些再来,我会防着黎暮川。

我站在走廊上胡思乱想着,猝不及防卫生间的门打开,黎暮川下身围着一条浴巾出来。我尖叫出声,迅速转过身去。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我有些羞怒。

“我以为你还没起。”他转身进了房间。

我保持姿势没动,感觉脸上烫烫的。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幕,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男性半裸的身体。宽阔的胸膛,凸凹有度的腹肌,还有半长浴巾下他毛发旺盛的小腿。

“你怎么还在这儿?怎么了?”一会儿后,卧室门打开,黎暮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吓得闭上眼睛失声尖叫。

“喂!”黎暮川走过来晃了晃我的身子。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胳膊错杂着的纱布。他怎么洗的澡?我忘了刚刚的羞恼,皱着眉头望向他。

“医生不是说不可以沾水吗?”

“昨晚做了噩梦,吓出一身冷汗,粘在身上不舒服。所以想洗一下。”他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竟带了些委屈。

“哎。”我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走到阳台上,让他坐下后,我拿着急救箱一点点拆开他手上和胳膊上的纱布。果然,伤口泡了水,周边的皮肤已微微泛了白。

我拿着沾了酒精的棉签小心地在伤口消毒。他倒吸一口冷气。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疼吧?看你以后还听不听医生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后,就忍不住想要心疼他。

替黎暮川处理好伤口,我心灵手巧地用纱布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满意的笑了笑,“好了!”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饿了吗?我去做饭。”

“晚晚。”他第一次开口叫我的名字,我顿住身影,迷惑的望向他。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真诚,“谢谢你。”

我了然一笑,摇摇头,然后出了房间。

我正在厨房忙着的时候,姚洵过来了。他站在我身后,声音轻轻地。

“晚晚,刚刚公司打电话,让我明天回去。”

“啊?这么急?”我惊讶地回头,对上他不舍的眸子,我目光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

“是啊。”

“过两天不行吗?最近天气不好,路上不安全。”我回过身,关掉灶火。

“不行。”他声音里难掩失望。

“这样啊,那我明天去送你。”

“一个人在这注意安全。对那个男人留个心眼,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看你。”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满是不放心。

“好。”我盛好菜,冲他笑了笑,“快去洗手吃饭了。”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黎暮川,吃饭了。”

“来了。”他应到。那一瞬间,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了一个家,又像是,心里多了一份温暖。

外面的雨已小了很多空气里都是新鲜的泥土味。我有些担心地望了一眼楼下,也不知道我的鸢尾怎么样了。

一顿饭我们吃得相对无言。姚洵总是不相信黎暮川,并对他充满敌意。我夹在中间略显尴尬,只得埋头不停地吃饭。

还好,尴尬没持续太久。我有午睡的习惯。不管起的多晚,一吃过午饭,我就得去睡觉。

我迷迷糊糊地睡的并不安稳,耳边一直模模糊糊响着警笛的声音,还有路人的尖叫声。

“救命,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救命……”

“啊——”我醒来,平躺在床上,木然得伸手抹了抹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开口尖叫,我只知道在梦里,我把嗓子都喊哑了,可根本没人听得到,也没有人理我。我又躺了好一会儿,平复好心情,看了看床头的表,才发现只睡了半个小时。我深吐了几口气,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

我下去时,黎暮川和姚洵正大眼瞪小眼地坐着,大有一种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架势。

“黎晚好骗,可我不好骗。我不管你谁,请你离开这里。”姚洵先开了口,我站在楼梯上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我说的都是实话。等我想起来以前的事后,就会自己离开,你放心。”黎暮川坐在他对面,说的面无表情。即便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他的气势也没有弱于姚洵。

“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会受伤?仇家?还是黑社会?晚晚她一个女孩子,你在这儿,不会给她带来危险吗?”姚洵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善。

黎暮川沉默了。他的沉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回答,所以我忍住了冲下去为他解围的念头,安静地现在楼梯上,听他们的对话。

许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屋里。

“如果她说,我会走的。”

我心猛的跳了一下。他说,如果我说让他离开,他就会离开的。

“而且,就算有危险,我也会保护她的。”接着,又是黎暮川的声音。

不是照顾,不是陪伴,是保护。这么多年来,我等的也不过就是这两个字。

“妈妈,晚晚怕黑。”

“晚晚怕什么?妈妈会保护你的。”

“爸爸也会保护晚晚的,晚晚不要怕。”

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响着这几句话。我背过身,放轻脚步上了楼,坐在阳台上。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要停的兆头,我坐在那里,仰头发呆。

时光一点点平淡地过着。姚洵走了,我对黎暮川放下了戒心,他的伤也拆了线,额角处只剩下一条指肚大小的淡粉色的疤痕。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前,平静而安宁因为黎暮川的到来,我咖啡店的生意好了很多,客流量明显增加尤其是女人。可惜黎暮川不爱笑,常年冷着一张脸,却不知他笑起来,连阳光都要退避三舍。

三个月后,我接到蒋可电话时,正在院子里给我的鸢尾花浇水。

“黎姑娘,我的婚期被延后了。”电话那头是蒋可无精打采的声音。

“为什么?”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反应不过来。

“因为阿邈家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他怕我担心,不肯告诉我。”

听到这里,我了然地笑了笑,“行了,别在我面前秀恩爱了。”

“他要和你说话,肯定是让你安慰我,让我别伤心,早嫁晚嫁反正都是嫁给他。”我听着蒋可的碎碎念,忍不住大笑出声。真是,真是恋爱中的女人的标准样子啊。

“好,那把电话给他吧,我得好好和叶二公子交流一下。”

我等着蒋可把电话给他一会儿后,我按耐住笑意,轻轻“喂”了一声。

我还听到蒋可在一边说,“晚晚,好好和他说说,让他以后别瞒着我事情,我可以和他一起承担的。”

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傻姑娘。

许久后,我脸色一变,手机掉到了地上,我匆忙蹲下身挂断了电话,弯着腰在原地喘粗气。

“晚晚你怎么了?”黎暮川推开门看见我这幅情景,脸一白,冲过来扶住我。

“我没事我没事……”我靠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失了力气。

“要不要去医院?”他揽住我的腰,顺势要往外走。我拉住他,摇了摇头。

“扶我进去坐坐,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扶我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里。

“暮川。”我抬头望向他,眼睛里湿漉漉的,“我想哭。”

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长臂一挥,将我搂进怀里。他说,“哭吧,没关系。”

他话音刚落,我便搂紧他的腰大哭起来。眼泪湿了他浅蓝色的衬衣,湿了我的睫毛。

我终于哭累了,他握住我的肩膀让我坐正然后蹲下来,平视我还沾着雾气的眼睛。“以后想哭的时候,就要想着,我要找到黎暮川再哭,然后来我怀里悲伤,听到了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他也没再问,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就当你听到了。”

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黎暮川,你的过去一片未知,这样,你让我怎么敢想我们的未来呢?

睡过午觉后,已是下午三点,我下楼时,黎暮川正拿着拖把在拖地。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让他拖地时,他把整桶用来洗拖把的水全泼在地上,然后拿拖把来回扫。我震惊地看了他好一会,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过他手里的拖把,一边拖一边给他讲解。虽然他现在做的还不好,但至少有模有样了。

“我们去逛超市吧!”我站在楼梯上对下面的他说话。

“好。”他停下手里的活,“刚刚出了一身汗,先去洗个澡,等我十分钟。”

我点点头,从楼梯上下来。相处这么几个月,我才发现原来他这么爱干净。每天不洗两遍澡,根本睡不着觉。

一个小时后,我们站在十公里外的超市门口。

我指着门口的推车望向他,“我想做这个。”

“好,我推你。”他把车推出来,看着我笨拙地坐进去,然后听着我的指挥直奔零食区。

“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坐在推车里,指着排列在货架上的膨化食品让他拿给我。他拿下来放在车里,然后认真地看着我,“下次不许在吃这些,对身体不好。”

我听话的点点头,却趁他转身的时间对着他的背影做鬼脸。不是第一次被人放在心上照顾,却是第一次听见怦然心动的声音。

“黎暮川,推快点,再快点!”他推着车子在超市里奔跑,我大声笑着,直到……我们被做清洁的大妈拦了下来。

“小姑娘,你们年级也不小了,年轻人,稳重点。你们看看旁边人怎么看你们的,还有那么多孩子,给他们做的什么榜样?”我顺着大妈的目光望了望四周,看到不少好奇的眼光,我脸一热,撑着两边的扶手跳了下来,低着脑袋不说话。

“哎,现在这小情侣,真是……”清洁大妈摇着头,一脸悲愤的越过我们往前走。

“大妈,我们不是……”小情侣?!开什么玩笑?听到这三个字,我脸红的更厉害了,连忙想叫住她解释清楚。结果黎暮川一把拉住我,对上大妈迷惑的眼神真诚地笑了笑,至少演的很真诚,“谢谢大妈的教诲。”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清洁大妈略感欣慰的点点头,然后慢慢走远。我反身给了黎暮川一巴掌,“教诲你个头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我推着车往大妈离去的反方向走去。

“哎晚晚,晚晚你等会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咖啡店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推开“傍晚”的门,扑面而来的是咖啡香还有低沉的大提琴曲。店员们忙碌着,客人三两个一桌,正低声浅笑。

我让黎暮川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楼上,我走到吧台的地方,给自己倒了杯水。

“晚姐,”新店员,一个刚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凑到我身边,“那个帅哥是谁啊?”

这姑娘眼里凝聚着一层迷恋和爱意。我看着这样的目光心里一阵烦闷,皱了皱眉,“我大学同学。”

“晚姐,他长得好帅啊,他有女朋友吗?”她喜欢黎暮川。我被这样的认知搞得浑身不舒服,心里无端对他起了愤怒。

“自己去问他吧,他来了。”我用下巴示意她黎暮川从楼上下来了,然后转身上了楼。路过他时他欲伸手拉住我,却被我灵巧躲开,对他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一会儿关好店门,我累了,想睡了。”

“好,盖好被子,今天有点凉。”他点点头,眼睛里有挡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我心跳“咚咚咚”的乱了次序,最终落荒而逃。

后半夜果真下了大雨。

我又梦到了那天晚上。新建的柏油马路上满是雨水。我坐在车里,前面是我的父母。爸爸在开车,妈妈回头与我说笑,突然电闪雷鸣,刺耳的喇叭声响起,一道白光直直地射过来,然后是两车相撞的声音,我被人紧紧搂在怀里,外面滚过震耳的雷鸣。

“啊——爸爸妈妈!”

“晚晚,晚晚你醒醒,晚晚。”迷糊中我感觉有人在轻拍我的脸我泪眼婆娑地睁开眼睛。这时又是一道闪电,一声闷雷。

“啊——”我闭上眼睛尖叫。

“晚晚是我,我在,乖,不怕。”

我抬头,黎暮川的面容在我面前放大。我心里一安,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他重心不稳,在快压到我的瞬间像边上一用力,抱着我在床上侧躺下来。

“黎暮川。”我窝在他怀里叫他的名字。

“我在。”

“黎暮川。”

“我在。”

我一遍遍地叫他,他一遍遍地答应,直到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然后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的生物钟准时敲响。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我愣了一下,开始尖叫。黎暮川指了指我横在他腰上的手臂,痞气的一笑,“是你心甘情愿的。”听到这句话,我已发不出声,满脑子都在想,昨天晚上我到底干了什么?!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也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三分钟后,他抓起我的被子在我嘴角狠狠一擦,无比嫌弃的说,“看你流了一晚上的口水,真恶心。”然后他走了。

我无比郁闷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滚啊滚阿滚啊滚,然后我裹着厚厚的被子掉了下去。

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我伸着手摸了半天,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喂?”

“还没睡醒?”姚洵低低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

“刚醒。”我翻了个身,平躺在地板上,“一大早的怎么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又忘了?”姚洵声音里有些无奈,更多的确实心疼。

“我都说了不过生日了。”我坐起来靠在床沿上,低下头。

“可你已经二十五岁了晚晚。”

“阿洵,你说生我的人都不在了,我还过什么生日啊?”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晚晚……”

“我没事。”我努力轻快了语气,“哎呀不和你说了,我的花还没浇呢!你好好工作,多多挣钱。我先挂了,照顾好自己,再见!”

没了我的声音,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我用手背抵住额头,开始嗡嗡地哭。

等我发现身边有道阴影时已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我抬头,咬了咬嘴唇,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

“为什么哭?”他在我身边坐下来。

“饿了吗?我去做早饭。”我拼命的转移话题。

“为什么不过生日?”他盯着我的眼睛,不许我逃避。

“我得去浇花了。”说着我准备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你浇什么花?”

“我……”

“晚晚,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什么事?”黎暮川突然放轻了语气,目光软软的看向我。

我低下头,许久,才开口说话。

“我的生日,是我爸妈的祭日。十八岁那天,我们在小姨家过的。我晚上睡觉认床,而且路程不远,所以我非闹着要回家。那天晚上雨下的很大,又打雷又闪电的,像是把我们和世界都隔开了。最后我爸拗不过我,只好带我回家。”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闷疼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然后出车祸了?”黎暮川望向我,声音低低的,面露心疼。

“是,十字路口,一辆转弯车开过来,灯打得太亮,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撞上了。本来,”我仰头,把眼泪擦了擦,“本来妈妈是可以活下来的,可为了救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正常,“爸爸把方向盘一直往右打,那辆车直直地撞上他,他,他当场死亡。我都不知道我妈当时哪来的力气,她明明又瘦又小的。她从前面跃过来,一把抱住我,将我护在怀里,那辆车的车头先撞到了正驾驶,然后擦向了后座,撞到我妈背上,我当时都听到骨头敲碎的声音了。骨头都碎了啊。”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我妈临死之前,一直在说救命,一直在说让人救救她的女儿。可是没有我,我爸妈他们根本就不会死啊,都怪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任性,都是我……”眼泪顺着指缝滴到被子上,很快又被被子吸收干净。脑海里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一幕,我的成人礼,我爸妈的离世。

“不怪你晚晚。”黎暮川把我搂进怀里,“叔叔阿姨肯定也不想看你这么自责。”

“你不懂,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害怕,多么无助。他们放心我吗?我当时才十八岁啊,我根本就照顾不好自己,他们怎么能放心地离开呢?”我反手抱住他,哭的伤心。

“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以后我陪你一起难过。”黎暮川哄着我,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

“黎暮川,我好想他们。我好想他们回来照顾我,我好想好想有一个家。”

“没关系晚晚,以后我来照顾你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黎暮川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我的心里。

“你来照顾我?”我松开他,直起身子,轻笑出声,“可是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这些你都知道吗?”

“晚晚你听我说。”黎暮川摆正我的身子,让我与他对视,“你看,”他伸出左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没有带戒指,也没有戒指印,所以我肯定是没有结婚的。那么有没有女朋友就更不是问题了,从现在起,你黎晚就是我的女朋友。”

“对不起,我不能……”我低下头。

“晚晚你听着,不管我是谁,黎暮川也好,其他谁也罢,以后的路,我只想和你走,以后,我想永远照顾你。所以,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试一试好吗?”

我心动了,我真的心动了。既然他现在不是别人,是黎暮川,那么好,我愿意试一试,我愿意陪他看完以后所有的风景。我环上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好,以后别丢下我。”

“放心,傻瓜。”他伸出手把我圈在怀里。

临近中午时,蒋可的电话打了过来。

“晚晚,二十五岁了。”

“嗯,我知道。”我咬了咬嘴唇,“可可,谢谢你还记得。”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蒋可在另一头轻笑。“对了,一会儿去看叔叔阿姨的时候记得替我问好。”

“会的。”我点头。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早已把她当亲人。

中午吃过饭,我去花店买了一束兰花,给黎暮川打了招呼后,一个人出了门。

这里是我爸妈的故乡。他们去世后,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出钱在这里给他们买了一块墓地,落叶归根。到了陵园,我把手中的兰花放在他们面前,拿事先准备好的手绢开始擦拭墓碑。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还带了妈妈最喜欢的花,妈妈你看到了吗?你们放心,晚晚过得很好。我找个一个男朋友,你们都看到了吧?”我吸了吸鼻子,指腹抚过墓碑上笑容明朗的照片,第七年了,我二十五岁,你们却永远停在了四十多岁的时候。“爸,妈,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所有爱我的人幸福。”

我又在陵园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傍晚”时,黎暮川不在家。我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洗,刚晾好衣服,门就开了。

黎暮川提着一个小蛋糕回来,看见我,冲我扬了扬手,“一个人在家无聊,出去随便逛了逛,刚好看见蛋糕店有新做好的的蛋糕就突然想要吃,所以就买了一个回来。”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道,“好啊,我也很久没吃过了。”

黎暮川把蛋糕拆开放在我面前,然后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包蜡烛,无奈的看了看我,“买了蛋糕,店员非要把蜡烛也给我,我想了想,不要白不要,就拿回来了。反正也拿回来了,我们就点两根一起一下吧,免得浪费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插蜡烛,点蜡烛,然后烛光映红了他半边脸。我闭上眼睛,“老天爷,看在我六年来未向您许过愿的份上,请您一定要让我面前这个男人幸福,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将要去哪,都一定要让他幸福。拜托您了。”

我知道这个蛋糕是他专门买给我的,我也知道他找了那么多幌子也不过是想给我过个生日。

“晚晚,”黎暮川走到我面前,宽大温热的手掌放在我的头顶上,“不要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想想看,如果叔叔阿姨还在,他们肯定是希望你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而不是因为他们而难过自责。晚晚,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还有很多爱你的人,你不能因为害怕无助而把自己封闭起来。你也要为他们想想啊。”

我仰起头看着他黑亮的眸子,然后点了点头。他勾唇一笑,“这就对了,所以晚晚,生日快乐!”

我终于由衷地笑了起来,俯身吹灭了蜡烛,“谢谢。”

还好世界没亏待我,让我又遇见了你。

我屋子外的鸢尾已经败了好久了。转眼到了冬天。南方的冬天并没有那么明显,却到底还是冷了些。

“晚晚,阿邈要去你呆的那个地方出一个月的差,你去接接他呗。”蒋可的电话在一个深夜打来。

“没问题,他什么时候到?”日子过得太舒坦,以至于我已经忘记了和叶邈的上一次通话。

“后天早上出发,估计下午就到了。”

“那你记得把航班号发给我。”我胡乱摁着手里的遥控器,心不在焉的回答。

“好,你早点睡,我挂了啊。”

“晚安。”我伸了个懒腰,踢了踢已经倒在沙发那头睡着的黎暮川,“回房间谁去。”然后我关掉电视,打着哈哈回到自己房间,一夜好眠。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黎暮川还在沙发上睡着。我看着他蜷曲的身影无奈的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起床了。”

他没动,眉头紧皱在一起。

“喂,黎暮川!”我看着他酡红的脸颊心中大叫不好。昨天晚上窗子没关,他吹了一夜的风肯定是着凉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从他的皮肤传到我的手心。我想了想,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然后找来他的厚衣服给他穿上。

“黎暮川,你醒醒,你发烧了,我现在要带你去诊所,你醒醒。”我艰难地把他的胳膊架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揽住他的腰往外走。就这样,我拖着他健壮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小镇里最近的诊所。一路上我不停的叫他的名字,他模模糊糊地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每一声晚晚,都咬字清晰,深深地敲进我心里。

他在诊所输了三个小时的水才悠悠转醒,这三个小时里,我寸步不移地守着他,不停摸他的额头,给他擦拭酒精降温。看到他醒来,我提在心口的那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黎暮川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我辨不出的复杂。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我拿着枕头垫在他身下,让他半倚在床头。

“没有,吓着你了吧?”黎暮川伸手拉住我。

“是呀,吓死我了!”我皱了皱鼻子,“下次可别再生病了,我可不想再照顾你了!”

“好,以后换我照顾你。”黎暮川笑着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说话算数?!”

“嗯,算数。”

冬日的阳光暖暖的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我的心里变得一片柔软。

两日后,黎暮川的病好的差不多了,我也收到了叶邈乘坐的航班号和他十七岁时的照片。

我站在飞机场等了两个小时,都没有看到一个有长得像叶邈的男人。

“咱们到底要接谁啊?”黎暮川语气里有了一点不耐烦。

“我闺蜜的男朋友。”我挽住他的手臂安抚他,“再等一会嘛。”

“他长什么样啊?会不会是我们漏掉了?”黎暮川长舒了一口气,认命地陪我站着。

“不会啊,他长得还挺引人注目的啊。”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拿给黎暮川看。“不过话说回来,他当时这头发留的,太杀马特了吧。”我无奈地看着照片上叶邈恨不得遮住半张脸的头发,青涩的面容里有掩不住的帅气。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黎暮川,笑着打趣他,“哎?其实你俩长得挺像的,说不准你还是他失散多月的亲弟弟呢。一会等他来了,好好问问他。”

“不用等了,他不会来了。”黎暮川脸色一变,拉着我往外走。

“为什么啊?”我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好不甘心地问,要是没接到叶邈,我要怎么给可可交代啊。突然我了然地笑了起来,“哎呀,其实你们长得也没多像,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还是我们家黎暮川比较帅。”

“我没生气。他真的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黎暮川脚步没有一丝的停留。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上了计程车。

我不明所以地被黎暮川拉回了家。坐在屋里和他大眼瞪小眼,房子里一片寂静,我俩都没有开口说话。

“黎暮川,你给我个解释好不好?”气压太低,在屋里的冷气压下我投了降。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没有解释。”他抬头看向我,表情淡淡的,目光里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紧张。

“什么叫没有解释?!”我有些抓狂的瞪向他。“没有接到叶邈,我要怎么给可可交代?”

“可可是谁?”黎暮川皱了皱眉。

“我闺蜜蒋可,叶邈是她的男朋友。”我抓着手机,准备打个电话过去给蒋可认错。

“蒋可?”黎暮川重复了一遍蒋可的名字,眯了眯眼睛。

“算了,一会再和你说。”我站起身,走到一边去给蒋可打电话。闺蜜去见未婚夫,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而我们,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电话嘟了好几声蒋可才接起来。

“可可对不起啊,我没接到叶邈。”我说话的底气明显的不足。

“哦,我正想给你说呢。阿邈和他们公司的同事有事先走了,是我们不对,没提前给你说,害得你白跑一趟。不过你放心啊晚晚,过几天我一定让阿邈亲自去你家给你道歉。顺便,让你见见我的,未婚夫!”

“你还真是抓紧一切机会秀恩爱啊!”我不满地嘟囔了两声,她在那头吃吃的笑。“我还以为是我们没等到,正想着怎么给你说呢。”

“没有,不是。是他有急事。没来得及和你说。”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我挂了电话。得知不是因为我们先走而和叶二公子错过,我心情好了不少,看着黎暮川也没那么招人厌了。

“喂,你能不能说句话?”我走回去发现黎暮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满地晃了晃他。

“蒋可怎么说?”黎暮川抬头看向我。

“她说叶邈有事和同事先走了,所以不赖咱们。哎呀,站了两个小时我都饿了,你饿不饿?”我无心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肚子又适时地叫了起来,我看着他,皱了皱鼻子。

“走吧,带你出去吃饭。”他终于站起身,笑了笑,拉过我的手走了出去。

没过两天,我就把叶二公子要亲自来赔罪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直到,蒋可的到来。

蒋可来的时候,我和黎暮川正准备出门,我挽着他的胳膊抬头与他说笑,他回过身准备锁门。

“黎姑娘,想我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我惊愕地回头。看到她我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冲过去抱住她。虽然我们经常联系,却至少有两年没有见过面了。自然是想她想的紧。

“想死你了!”

“行啊臭丫头,谈恋爱了啊!”蒋可看着黎暮川的背影,冲我挑了挑眉。我脸一热,低下头。

黎暮川锁好门走到我们身边,然后伸出一只手臂拥住我。蒋可看见黎暮川的样子,脸色一白。喃喃出声,“阿邈?”

我看了看黎暮川,又看了看蒋可,然后笑道,“哎呀,叶二公子可没来找我啊,这是我男朋友……”我还没说完,就被蒋可出其不意地推了一把,我一时没站稳,踉跄几步,脱离了黎暮川的怀抱。

“蒋可你!”黎暮川欲伸手拦住蒋可,我连忙出声制止。他一个大男人,出手没轻没重的。万一弄疼蒋可了怎么办,反正蒋可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黎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亏我这么多年来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是吗?”蒋可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我怎么了?”我疑惑地望着她。

“你怎么了?你自己做的事你不清楚吗?黎晚,你也太不要脸了吧!”蒋可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她狰狞的表情突然让我有些恐惧。

“可可,可可你冷静点!”我抓住蒋可的肩膀,努力想要抱住她。“啪!”我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蒋可你干嘛?”黎暮川拽过还在发愣的我,一把推开蒋可。

“我干嘛?哈哈哈,我干嘛?叶邈你也好意思问我?我最好的朋友,你,黎晚。”蒋可伸出手指着我,被黎暮川一把打掉,蒋可不在意的看了他一眼,“还有你,叶邈,我的男朋友,你们搞在一起。我还能干嘛?”

“蒋可,我们大学的时候就分手了!”黎暮川把我护在身后,一脸愤怒地看向她。

“大学的时候就分手了?”蒋可一脸受伤地看着黎暮川,“你前一段时间还说要娶我的,你忘了?!”蒋可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拉住黎暮川,被黎暮川嫌恶地躲开。

“蒋可,你说你们从来没有分过手?他前几个月还说要娶你?”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着她。

“不然你以为呢?黎晚,认识你十多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抢闺蜜未婚夫的贱人!”蒋可看向我的目光里都是要燃起来的愤怒。

“蒋可你再说一句试试?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黎暮川眸子上像染上了一层火,瞪向蒋可。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

“你要打我?叶邈你为了这个女人你要打我?”蒋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这大半年,黎暮川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我突然想起来前几个月,蒋可说他们婚期推后,我和叶邈通话时,电话那头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所以,也就是说,蒋可和叶邈中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我惊愕地捂住嘴,心疼的看着蒋可。

“暮川,你先哄着她我给她家人打电话。蒋可她,生病了。”我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话,跑回楼上找手机。

打完电话之后,我从冰箱里找出冰块捂在红肿的脸上,仰起头,让眼眶里的眼泪流回去。我现在该怎么办?黎暮川,他怎么能是蒋可的男朋友呢?虽然他还没有承认,但他刚才的行为已经变相证明了他就是叶邈。还有蒋可,她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得这么可怕的病呢?

我收拾好情绪再下楼时,蒋可已经被黎暮川搂在怀里,嘴角噙着幸福的笑。看着这一幕,我心里疼的难受,我微微闭了闭眼睛,转过身慢慢往楼上走去。我知道,黎暮川那么聪明,肯定是明白我刚才的意思了。我也知道他现在这么做是对的,而且是最正确的。蒋可现在不能受刺激,我们必须要顺着我她。

“晚晚。”我的脚步在他的声音下硬生生的止住。我深吸了两口气,笑着回头。

“怎么了?”我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眼睛里划过一抹不自然。黎暮川不自在的松开蒋可,手臂却被她仅仅攀住。

“我刚刚给蒋……可可解释清楚了,她想给你倒个歉。”黎暮川看向我的脸颊,眼睛里是要溢出来的心疼。

“我没事。可可,你不用担心。”我笑着摇了摇头。这话是说给可可的,也是说给黎暮川的。

“晚晚对不起啊。”蒋可走过来抚上我的脸,脸上满是自责,“我刚才误会你和阿邈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我拉过她的手。

“那就好。”她眉眼一弯,终于放心地笑了。

看着她这样,我心钝钝的疼。我的蒋可,这么好一个姑娘,她还这么年轻,她以后该怎么办?还有我和黎暮川,我们之后该怎么办呢?

蒋可的爸爸妈妈下午就赶到了。多年未见叔叔阿姨,他们苍老了不少。蒋可缠着黎暮川陪她,叔叔阿姨便和我坐在一边说话。

“叔叔阿姨,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叶邈,我也不知道可可她……”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蒋阿姨拉住我的手,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自从五年前,可可和叶邈分手之后,她就得了妄想症。每天都以为她还和叶邈在一起。我们也带她看过心理医生,每一次看完医生回来,她的精神都非常不好,还大发脾气。后来我和她爸看着心疼,也就不带她去看医生了,我们想着,反正也影响不了正常生活,大不了我们就养她一辈子。没想到这次……哎,晚晚,是叔叔阿姨对不住你。”

“没有,阿姨你别这么说。”我心里一阵闷疼。突然我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可可的。”

“委屈你了孩子。”蒋叔叔看着我,还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再晚点,叔叔阿姨带走了蒋可,走的时候,蒋可非要黎暮川和她一起走,不然她就留下来等他一起走。黎暮川哄了她半天,做了一堆承诺,才让她放放心心地离开。

他们走后,家里陷入一片安静。安静地,让我很不适应。

“晚晚。”终于,黎暮川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我累了,想睡了,你也早点睡。”我突然很害怕面对他,逃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才是下午五六点的光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留了好几个小时的眼泪。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凌晨左右,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我推开黎暮川房间的门时,他正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发呆,神情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听见声音,回头望向我,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发着亮。

“想去看日出吗?”我看着他,笑了笑。

“好。”他点点头,朝我走过来,然后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事,不是我们忘记了,而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再面对。

我们摸黑出了门,走到海边时,天还是黑的,海风有点凉,我下意识的裹紧了外套。

我牵着黎暮川的手走在沙滩88,身后是我们两个大小不一的脚印。浓浓的海腥味扑面而来,耳边充斥着风卷浪涛的声音。

“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片海滩上。”我低着头往前走着,嘴角装着满满的笑意,“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吓人!浑身都是血!!”

“看到你当时的表情,我就猜到了。”他落后在我身后一步,轻轻笑了笑。

我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如果时光能回到当时该多好,如果不是我遇见了你该多好。可是如果不是我遇见了他,那个人会救他吗?他还会好好的吗?我不知道。所以我从不后悔救下他,我后悔的只是,我爱上了他。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海边,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朵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深浅不一的红色和黄色映满整片天空。朝阳从海面上一点点地升起,朝霞的颜色也一点点地变淡。这样的壮观让我顿时热泪盈眶。

“晚晚。”

“嗯?”我回过头,黎暮川在我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我爱你。”

我心里一阵苦涩,黎暮川,我们现在说爱,太晚了点。你让我现在怎么能心如止水地说我也爱你呢?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了。

回到家,我们回到各自房间开始睡回笼觉。我一夜未眠,这会儿躺在床上,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喧嚣着让我睡觉,可我的大脑就是不肯停止运作。我睡不着。

我支着头坐在床上,看着风把窗帘吹的飘来飘去,呼呼作响。

一会后,我的房门被敲响。

“晚晚。”黎暮川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我想和你聊一聊。”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跳下床打开门,抬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黎暮川走进我的房间,低着眉眼。

“晚晚你应该猜到了吧?我的真名叫叶邈。”黎暮川声音里夹杂着紧张,“我不想要骗你的,可是我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我舍不得,离开你。”说到最后,黎暮川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都知道。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太舍不得这里的温暖。

“晚晚。”他伸出手握住我,手掌里的温暖传进我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会失忆?”我抬头看向他。

“是叶氏集团的仇家,竞标一项重要工程时败给了我们公司,然后起了报复之心。叶氏集团的接班人是我大哥,但那天我大嫂生病,大哥连夜送大嫂去医院。第二天公司有个重要的会议,我大哥让我去他们家帮他拿文件。那群人认错了人,本来,我和我大哥也有三分相似。我刚从我大哥家出来,就被人从身后袭击了。他们击中我的后脑勺,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海里了,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然后,我就遇见你和姚洵了。再然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听着他的话,我的心一揪一揪的疼。人人都羡慕富家子弟,却不想,他们有着我们常人无法想象的危险。

“晚晚,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黎暮川突然紧紧的抱住我,像要把我融进骨血一般。

“暮川,别闹了,我的家就在这里啊。”我笑了笑,回抱住他。我想他会明白的,我变相的拒绝。

“好,那我们一起在这里,我们哪都不去。”他的下巴抵住我的肩膀,呼吸轻轻地扑在我脖子里。我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感受着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暖。

以后的日子,我们逛遍了这个小镇的大街小巷,吃遍了这里所有地地道道的小吃。我们牵着手,踩着夕阳,一步步走向遥远未知的以后。我多么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就这样,牵着手,一不小心就天荒地老,暮雪白头。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敏感的问题。仿佛一夜间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忘记了。可我胸口里无法忽视的疼痛却时刻提醒着我,我们的幸福不过只是一场风花雪月,早晚有一天会散场。

果不其然,一个星期后的早晨,我正在楼下的吧台上煮咖啡的时候,“傍晚”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了一男一女。

男人很年轻,穿着裁剪合身的西服,眉宇间是英气的冷漠。女孩穿着背带裙,挽着男人的手臂,笑的狡黠。

我看像他们,男人有一双和黎暮川相似度极高的眼睛,黑白分明。男人看着我,问道,“请问叶邈是在这吗?”

该来的终于来了。叶家人得知叶邈在这我其实没有太多震惊,他们要是真的没找来,我才该担心。

“是。”我点点头,“他在楼上。”

“谢谢。”男人点头向我致谢,然后径直走上楼,木质楼梯在他的踏动下,吱吱作响。

女孩看着我扬起一抹真挚的笑容,我这才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竟让我恍惚看到了黎暮川的影子。

“姐姐你好,我叫叶遥,刚才那个是我大哥叶迟。我们是来接我二哥回家的。”

“嗯,我知道。坐吧。”我回以轻轻一笑,然后示意她在吧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叶遥听话的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撇开目光。“要喝水吗?”

“谢谢姐姐。”叶遥眨眨眼睛,声音清脆婉转。

我们两人相对而坐却是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叶遥道破了沉静。“姐姐可是真心喜欢我二哥?”

“什么?”我愣了一下,迷茫的对上她明亮的眸子。

“姐姐应该也知道,我们家家底丰厚,可相应的,我爸爸忙于公司的事务,我们母亲去世得早,家里只有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从小缺少家庭的关爱。二哥他这二十多年只谈过一次恋爱,还是在高中的时候,大学就分手了。虽然我现在还没见到我二哥,但这次从他心甘情愿住在这不肯回家,我就知道二哥肯定是喜欢姐姐的。只是不知道姐姐对我二哥是什么看法。”叶遥看着我,脸上有一抹期待。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笑了笑,“有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两个人两情相悦就是可以的。”

“怎么了?姐姐你们之间……”叶遥面露震惊,话还没说完,楼梯上就传来响声,打断了叶遥的话。我面前的咖啡嘟嘟的冒着泡泡,我伸手关掉咖啡壶,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香味,浓的我眼睛发疼。叶迟先下来,然后是黎暮川。

“大哥。我想和晚晚呆一会儿。”黎暮川站在叶迟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然后头也不回的对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小姑娘说,“遥遥,跟大哥先出去。”

“哦哦,好。我们去车上等你。”叶遥抓着放在台子上的手机听话的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向我,“姐姐,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当然。”我点点头。然后看着他们走了出去。许久,我重新转过头来看向黎暮川。

明明有千万句话想说,明明很想问他可不可以不要走,明明很想拜托他照顾好蒋可,可千回百转了之后,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要走了吗?”

“是。”他声音轻轻的,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抱进怀里,“晚晚。”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上,唤我的名字。这一声晚晚,温柔百转,差点让我落了泪。

“暮川。”

“我在。”

“暮川。”

“我在。”

我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窝在他的怀里汲取温暖。

“黎暮川。”我推开他,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糟,“今天走后,就别再回来了。好好照顾自己,天凉了要记得多穿衣服,晚上睡觉记得关好窗户,以后就算回公司帮忙,有应酬的时候也要记得提前吃保护胃的药,醉酒后不要开车。算了,这些以后会有人替你记得的。最重要的,”我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颊,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了咽,“记得注意安全。万一下次碰不到我这样的好人,你该怎么办呢?”

“晚晚。”黎暮川安静的听我说我,然后毫不意外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结婚吧。”

我愣在了原地,深深地望着他,每一眼都想要刻入骨血。

“黎暮川,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进你们家啊。我黎晚无父无母,只身一人,没想过什么豪门爱情,而你叶邈呢,从小锦衣玉食,叶家二公子,我高攀不起,更何况,”我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更何况,可可她因为你还病着,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我的亲人,我不能,那么自私。”

是了,我早就想好了,就算叶家的人不来我也会想办法让叶邈离开。我在蒋可的爸妈面前许诺过,要治好蒋可的病。可这真的太难了,唯一不让她受到伤害的办法,就是把叶邈送回她身边。

黎暮川紧紧握住我的肩膀,将我弄得生疼,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如果她好了呢?”

“除非她亲口告诉我她不爱你了,她希望我们在一起。”我艰难地别开晚。

“好,记住你说的话黎晚。”他慢慢松开我,“在这呆着别走,让我能找到你。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我。”

然后他踩着阳光一步步走向门口,拉开大门时他突然停住,微微偏过头,初生的阳光洒满他的面庞,剑眉星眼,高梁薄唇。“晚晚,你记住这个,我爱你。”

说完,他推开门离开。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我顺着柜子滑倒在地上,无声大哭。

我也是啊,黎暮川我也是,我爱你。你听得到吗?

他走了,我的心丢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坐在墙头上,他在我惊讶的目光下吻上我的嘴唇。清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我那是以为,他就是我的一辈子,却不曾想过,我们的一辈子,这么短。

二十五年来初尝爱情,却被现实伤透了心。

我呆坐在地上,临近中午才扶着墙壁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上课楼。我躺在床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回忆起来,没有黎暮川的时候,我每天是怎么过得。

于是,我开始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一个人生活。早上起来去院子里摆弄摆弄已经枯萎的花,然后坐在“傍晚”里看一早上的书,中午随便给自己做点饭,睡过午觉后,出去买点东西散散步,晚上看店。日子很平淡,但我的心很不平淡。

黎暮川走的第三天晚上,下了一场大暴雨,电闪雷鸣。半夜,我从噩梦中惊醒,把所有屋的灯都打开,然后抱着腿在床上坐了一夜。

黎暮川,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想我了吗?我很想你。

天亮以后,我耐不住思念,打开了一直被我当作摆设的电脑。我在搜索框里输叶邈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摁了搜索。瞬间屏幕上出现了成百上千的词条。位居首位的是一则八卦新闻,我深吸一口进,单击进去。

“叶氏集团二公子叶邈近日频繁与一女子相会,并出入医院,疑似有孕,二人好事将近。”大大的标题刺激着我的神经。下面模糊不清的图像上是黎暮川和蒋可的身影。医院门口,黎暮川低下头与蒋可说话,低着眉眼,脸上是常人面前少见的温柔,蒋可笑着望向他,是一脸遮不住的幸福。这样的画面,让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一切都向着我所希望的那样发展,我应该高兴才对啊。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呢?

下午时分,傍晚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我笑着抬头,结果对上叶遥略显担忧的眼睛。

“姐姐。”叶遥看着我,快步走过来,“姐姐是哭过了吗?”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还有些酸胀的眼睛,心里一阵温暖。我扬了扬嘴角,冲叶遥摇了摇头。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二哥为什么会对那个女人那么好,但是姐姐你要相信我二哥,那些八卦媒体乱写的话姐姐不能信,我二哥他不是那种人……”叶遥站到我身边,语气急切地替黎暮川解释。

“我相信他。”我一直都相信他,只是照片上的那刺眼的一幕,让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哦,相信就好。”小姑娘夸张地抚抚胸口,这才端起我放在吧台上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凳子上。“看见那个新闻吓死我了,生怕你误会我二哥。”

“怎么会?”我掩了掩眼里的苦涩,笑到。黎暮川还真是好福气,有一个这么关心他的妹妹。

叶遥又坐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她离开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拨通了姚洵的电话。

“喂?晚晚?”姚洵的声音透着一种阳光的干净。

“阿洵,我想好你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我咬了咬嘴唇,说道。

“嗯。”姚洵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阿洵,我有……”

“是那个男人吗?”姚洵打断我的话。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黎暮川,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姚洵的声音继续传来,“从你带他回家的那一天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了。我认识的黎晚,虽然善良,但也不至于毫无原则。我知道那天你看见他,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一样,可我了解你啊晚晚,我当时就是知道,你会爱上他。”

“对不起阿洵……”听到阿洵这样说,我心里一紧,难受的感觉闷得我快要呼吸不上来。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姚洵语气淡淡的,带着点笑意。我们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这次给你打电话,是给你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我听的出,他声音里的紧张和担忧。“是不是那个男人欺负你了?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你!!”

“不是的阿洵,他没欺负我。”我说着说着鼻子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我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告诉姚洵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说完后,电话那头又是一片沉默,只听得到我们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你要去哪?”

“还没想好。也许北上,也许南下,谁知道呢。”我努力轻快了语气,“哎呀,别把气氛搞得那么悲伤好不好?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晚晚。”突然姚洵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如果没地方去了,我这里永远欢迎你。”

“你放心,如果没地方去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我用指腹擦掉脸上的泪水。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去找他,这样好的男人,我不忍心再打扰。既然他想要的我给不了,那我只能将这种歉意转化为不打扰。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要带有的东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常穿的衣服,还有现金,银行卡和我一直摆在床头的全家福,我站起身大概扫了一眼,其他的东西,就留在这吧。

我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黎暮川的房门。他走了四天,这里一切如旧。他什么都没带走,衣服,领带,袜子,鞋子都没有带走。我拉开他的衣柜,扑面而来的都是他的味道,我闭上眼睛,被他的气味包围,仿佛他就在我身边。我的手指一点点划他的衣服,最后在他那件最喜欢的浅蓝色衬衣上停了下来,伸手从衣架上取下来。还记得他穿着这件浅蓝色的衬衣把我拥在怀里,说我以后只能在他怀里流泪的样子。黎暮川,我现在在哭啊,那么你呢,你又在哪里?我把脸埋进他的衬衣里,眼泪很快就被吸干了。

最后我把衬衣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在“傍晚”门口挂上停业的牌子,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拥有我和黎暮川所有快乐的地方,然后我拖着箱子离开了。一步一步,都仿佛用尽全力。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对不起啊,晚晚让你们担心了。

我去到火车站,将钱递给售票员,“随便出一张票吧。”

在周围人诧异地眼光下,售票员给我一张前往云南的卧铺票。我把票收好放进兜里,然后走出了人声鼎沸的售票厅。

我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啊。

暮川,可可,祝你们幸福。

时光健步如飞,我在云南租了一套房子,找了一份工作,日子过得还算舒适。我刻意避开所有关于黎暮川的消息,不去查不去想,心就不会疼。只是深夜漫长,夜深人静时,总会想想,他们是结婚了还是已经有了宝宝,却总是想着想着就不敢再往下想,只好摩挲着他留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微微扬着嘴角。我抚过他的眉眼,笑了笑。现在你还好吗?

很快,两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两年了,我没回去过,没看过父母,没去过“傍晚”,来这后,更是把手机号码也换掉了,除了偶尔和姚洵还有亲戚通个电话之外,我和之前的人几乎都没有了联系。可是今年生日,我却怎么也挡不住想要回去看望父母的念头。

我想了好些日子,才下定决心要回去。出来两年都未曾祭拜过父母,太过不孝了一点。我向来想着什么便是什么,这边刚做好决定,我就已经定了回去的机票。

我从床头的小盒子里翻出“傍晚”的钥匙,用力握住,凸凹不平的纹路从我的手心传来阵阵痛感。我松开手,告诉自己:黎晚,不管这次能不能见到他,你都要记住,当年是你让他不要回来,所以,你不能后悔。

我不能后悔。我已经把他还给蒋可了,我不能后悔。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坐到航班上我心里还是一阵阵不安。

下了飞机,我心里一阵感慨和难以言表的喜悦。我终于回来了。这是我熟悉的地方,这里有我熟悉的人,熟悉的风景,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我的家。

当手里的钥匙和“傍晚”大门的锁发出熟悉的转动声时,我心一跳,推开门,屋里熟悉的摆设顿时让我热泪盈眶。

我把行李放在门口,关上门走了进去。屋子里还像我走时那样,不过却是异常的干净。我进了房间才发现连床单被罩都被换过了。阳台上还晾着布满阳光气味的,我当时没拿走的衣服。我心里一动,我想我知道是谁。

“傍晚”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以前在我这当服务员的一个信得过的小姑娘那,一把在黎暮川那。而我走的时候,就把放那个小姑娘那的钥匙要回来了,所以,只能说明,这两年里,黎暮川经常回来在这小住。

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好久没有过这种安宁,所以我一觉睡到天黑,连梦里都是我最幸福时的样子。

我起来后,去厨房转了一圈,果真,冰箱里还有点吃的,凑合凑合还能填饱我的肚子。明天我过生日,反正明天早上去看过爸妈下午就回去了,也就不愿意跑那么远去买吃的了。我知道,凭着黎暮川的聪明。他下次来的时候肯定会发现我回来过得事情。可是这又怎么样,反正到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吃完饭,又接着回去睡觉,难得睡的安稳,我才不想把这些精力用在伤心难过上。既然我醒着就会触景伤情,那倒还不如去睡觉,不想不见不烦。

翌日清晨,我去转角的花店买了一大束兰花,慢慢向陵园走去。两年的时间,我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在风中胡乱飘着,我耐心的把它们一遍遍理顺,让它们服帖在胸前。

我抱着花束走向我爸妈的墓地,走到两米远的地方才发现那坐了一个人,我呼吸一滞,想跑,却又舍不得。好在,他没发现我。

“叔叔阿姨对不起,都是我没照顾好晚晚,才会让她一个人离开。”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听着,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下来,接着,他说道,“我会等她回来的。多久我都会等。”我撇开目光,使劲咬住下唇,害怕自己发出声响。黎暮川,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湿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庞流进衣领。我再回过头时,正好对上黎暮川黑亮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有的是满满的悲伤。我愣在原地,忘记逃跑。

“回来了?”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让我一震,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他的笑容里有细微的小心翼翼,有包容,有不安,有抱歉。“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对不起,黎暮川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站在原地大哭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离开,可是我怕就在这里我会忍不住想你,忍不住去见你,我怕我会后悔,我怕我会冲到你身边让你回来。

“傻瓜,你没有对不起。”黎暮川走到我身边,把我搂进怀里。我反手抱住他,熟悉地气息包裹着我的身体,两年的想念席卷着我的意识。“两年前,我回来找你,发现你不在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强忍住满世界找你的冲动,想给你时间让你冷静下来。两年里,我经常回来在这小住,我想着,说不定,哪一次你就回来了。”

我不知道黎暮川怎么找到我父母的墓地的,但我猜他肯定费了不少心思。他在等我回来,我也在等啊,我在等我忘记他。

“晚晚,蒋可的病好了。”突然,黎暮川说道,他松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两年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我下意识地问他,眼睛里还有没流出来的眼泪,遮挡着我的视线。

“你说,只要蒋可的病好了,只要她说他不爱我了,只要她亲口说希望我们在一起,你就嫁给我。”黎暮川笑了笑,那一刹那,世界无光。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叶遥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诧异的回头,对上她的笑容,她身边还站了一名女子,我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蒋可。

“晚晚。”蒋可向我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拉过我的手,“晚晚,对不起,那天我情绪太激动动手打了你。”

“我没事。”我摇摇头,“可可。你的病,真的好了吗?”

“嗯。好了。阿邈一回去就找到我,想办法让我配合去看了病。晚晚,我现在才知道,当年对他我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喜欢,只是年少不知事的爱恋而已,而且,我现在也有男朋友了。”蒋可看着我,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笑到,“黎姑娘,蒋小姐希望你可以幸福,是很幸福很幸福的那种。”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在这的?”本该煽情的时候,我愣是问出来一个煞风景的问题,他们都愣了愣,然后蒋可耸耸肩,冲我挑了挑眉,“姚洵啊,姚洵出卖你的。”

我这才想起来,出发前我给姚洵打过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回来的事,真没想到,他居然出卖了我,不过,幸好他出卖了我,不然,我还得一个人在云南胡思乱想伤心难过,然后,或者我们就这么错过一辈子了。

黎暮川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父母跟前,把我手里的兰花放下,然后单膝跪在我面前,望向我的眸子里流波溢转。

“黎晚,认识你,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幸运的事。今天,我当着叔叔阿姨的面向你承诺,我叶邈会疼你爱你宠你一辈子,如果我没有说到做到,就让叔叔阿姨连夜把我带走。”

“黎暮川,你瞎说什么呢?!”我吓了一大跳,使劲瞪着他。

“黎晚,我还是那句话,以后的路我只想和你走,以后的风景我只想和你看,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和我一起走下去?”他手里握着的盒子里,是一枚钻戒,钻石不大,却做工精致。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落。他有些慌张的看着我,“晚晚,没关系,我都等了两年了,再等两年也是可以的,我还等得起。你不愿意就算了,你别哭啊……”

“我愿意。”我闭上眼睛,点头。

“什么?”被我打断的黎暮川愣了一下。

“我说我愿意。”我放大了声音,笑着望向他,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站起身一把搂住我,“你记住,你现在是我叶家的人了,这次你哪都别想去了。跟我回家。”

“嗯,我哪都不去了。”我点头。回抱他。

阳光大片大片地撒在我们身上,我想我现在一定是最幸福的模样。我闭上眼睛。爸妈,你们看到了吗?我没有让你们失望,我过得很好。请你们祝福我们吧,祝福我们永远幸福。

还好我们都没放弃,还好我没错过你,还好我们相逢未晚,不然,我会一生都失去爱人的能力。

黎暮川,谢谢你,让我在最美的年华遇见你。谢谢你,一直坚持,不肯放弃。

我紧紧拥住黎暮川,清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他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轻似呢喃,“晚晚,我爱你。”

我也爱你。不管你是叶邈还是黎暮川,我都爱你。

黎暮川,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与谁携手度过一生的光阴,遇见你之后,我也从未想过和除了你之外的人共度余生。

谢谢你,打败千险万难,走到我身边。谢谢你,愿意和我面对以后所有好的不好的事情。谢谢你,愿意包容我的任性和坏脾气。最后谢谢你,愿意陪我看完人生路上所有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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