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 | 印度 – 诗意与苟且并行 - 在脏乱差的新德里2天被骗了3次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对于很多人,包括曾经的我,认为眼前的生活就是苟且,远方才是诗,于是就踏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远行。

渐渐地,却明白了一个道理 —— 哪里都有苟且,哪里都有诗,与远方无关;只不过有些人把苟且过成了诗,有些人却始终深陷泥淖找不到韵律。

多年后再回忆印度之初体验,那场毫无准备短暂的逗留,我真真切切地在远方苟且了一次,新德里酸臭绚烂的韵脚铿锵有力。


一 初遇新德里

我蜷缩在新德里机场外面,哆嗦着。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半,我已在机场外面待了三个小时。一月份的新德里比我想象的寒冷,虽然预先查好夜晚的温度不会低于10度,可蚀骨的寒风却时不时地提醒着自己还是太过低估了这亚热带的冬天,口渴,疲倦,饥肠辘辘,长夜漫漫。

原本计划是到了后找一间机场里面或附近的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打车去订好的酒店。可出了海关才发现机场内根本就没有酒店,转了几圈后就想出去碰碰运气。

只怪自己对一切都太想当然。

出了机场,守卫就再也不让我进去。后来才知道,因为印度较乱,又出现过一些爆炸事件,所以机场安全措施特别严,除非有当天出发的凭证,不然一切闲杂人等一概不可进入机场大厅。

外面,一片漆黑,萧萧然地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一堵玻璃墙,一条十几米宽的马路隔离着航站楼的璀璨,印度首都远不如想象中的繁华,种姓制度,贫富差距,这些巨大的社会命题竟来得如此直接,让人毫无准备。

壮着胆子顺着天桥往前走,前面是一片昏暗,一瞥眼只见偌大的空房间中躺满了人,白色的布从头到脚严实地包裹着他们嶙峋的身躯,仿佛尸骸枕籍的太平间,霎时间一阵凉意,再加上对于印度的那些固有映像 —— 强奸,爆炸,拐卖,再也不敢前行。

只能倚偎在航站楼的玻璃,靠着警卫手中的枪给予的安全感度过夜。

六点,天亮了,女人们穿着鲜艳的纱丽,男人们手牵着手,机场门前一片熙熙攘攘,好奇心顿时取缔了倦意,恐惧和慌乱,再加上一杯香浓的玛莎拉茶下肚,视觉,听觉,嗅觉,所有神经也恢复了敏感。

氤氲的雾霾将浓烈的晨阳化成一片橘色的朦胧,在过于唯美的光晕里,弥漫着浓浓的咖喱味。



二 华丽的陷阱

除了泰姬陵,对于印度我一无所知。

只身来到新德里火车站,我想购买去阿格拉的火车票去看看泰姬陵,当天往返。

“一边天堂,一边地狱”—— 站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对于这句熟悉的话突然间有了沦肌浃髓的感触。吵杂的人群,刺耳的轰鸣,绚丽的色彩,酸臭的味道,随地的垃圾,身体的每一处感官从未被如此用力的撩拨,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亢奋和晕眩感,一边在不情不愿地抗拒着,一边又极力试图触探那感官的刺激,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恨。

车站无比简陋,一个不大的三层水泥建筑,一座钢管架起的天桥,一个毫无装饰的水泥广场。很难想象这里是印度最大的火车站,一个拥有全世界最拥挤,最大铁路网络,650000公里的铁轨和7500个火车站的国家的首都火车站。可这是印度,怎能用常理去判断?它的浩瀚就在那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中,他们躺着,坐着,站着,蹒跚着,踌躇着,奔跑着,踉跄着,从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聚集,又消散在每一片默默无闻的角落。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买票;我不知道车站没有英文;我不知道“外国人”有专门的窗口;我不知道这是“全世界最危险的火车站”;我看不到任何其他游客,我更没有看一本叫《印度骗术大全》的网络手册。

迎面走来衣衫整洁的中年男子 —— 西服,领带,皮鞋,锃亮整齐的头发,在这破旧嘈杂危机四伏的火车站给人一种信任的感觉。

“Are you lost?”

虽然口音还是有一股咖喱味,但比当地人好太多的英语让迷失的我有了依赖,于是便将我的诉求娓娓而叙。

一番攀谈后,每一次疑问都被他彬彬有礼的 “don’t worry, sir”化解,我逐渐了解到“这里不给非印度人卖票,我应该去Connaught House (政府旁边) ,那里有专为外国人设立的售票处”。

然后,他“友善”地帮我叫了一辆突突车,并告诉我要小心骗子,突突车司机见你是游客通常都会宰你。他认识那个司机,并讲好了价钱,实惠靠谱,80卢比。

Connaught House 果然高大上,白色的大理石房子与10几分钟路程旁的火车站有着天壤之别,星巴克,麦当劳,是我熟悉的世界,只不过都有带枪的门卫把守。缠头巾的锡克司机指着前面写着Indian Tourist Centre的建筑,说,“there,my friend, come”。

房间内整齐干净,香薰遮掩着若隐若现的咖喱味,柜台上一对金发情侣正在与工作人员交涉,听口音应该来自澳大利亚。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对美国人,热切的攀谈着印度旅游的刺激和感官。

不久,就有工作人员出来,同样的西装革履,同样的文质彬彬,同样的铮亮整洁,他递给我一杯奶茶,用比火车站男子更为标准的英语说了一句“welcome to India”, 然后把我领到办公桌前。

告诉他我要去阿格拉的时间后,他专业地打开电脑,输入信息,然后告诉我,“I am very sorry, but all tickets to Agra are sold out on that day”. 接着,还没来得及回应,又是那句熟悉的 “don’t worry, sir”。

鼠标声,键盘声此起彼伏,他反复倒腾着电脑,态度严肃认真地让我有点过意不去。10几分钟后,他诚挚地告诉我查了三遍,一直到周末都没票。我告诉他周末我就离开印度了。他一个劲地 “sorry”,直到我问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去阿格拉,当天来回。

“我可以帮你安排专车服务!”语气中传来一阵莫名的兴奋。当天来回,5点出发,晚上8点回来,1万卢比,给你打折,9000.差不多1000人民币,我心里一触,好贵!

一个上午的繁琐折腾的我没了周旋的耐心,再想或许再也没机会来印度,不想错过保存最好的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就无奈地答应了。

交钱,复印证件,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最后却不给我任何凭证,只是不断重复那句 “don’t worry sir”。终于,在我的坚持下,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并潦草地写着接车的时间和地点。

事情办完,越想越觉得蹊跷,随意地往前走,却突然发现锡克斯基一直跟着我,不断地拿手比着“小费,小费”,实在不耐烦,给了一张100的,打发走之,猛然反应过来,中招了!

这一切当然都是设计好的圈套,从火车站开始,到司机,到旅行社,到网站,这是个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骗局,早被无数旅人写在各大旅游网站论坛,只能怪自己单纯无知又毫无准备。好在,察觉的还算及时,告知了印度合作方的人,通过那张纸条上的电话,虽然花了比火车票贵几十倍,比出租车都贵几倍的钱,他们至少确保了泰姬陵的行程如期进行,当天往返。

据说如果没有那通电话,骗局将继续进行下去,他们会以车坏为借口将我安排在阿格拉过夜,继续榨取更多的钱,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好险,好险。

化险为夷,泰姬陵什么的都是后话了。几天后,一个老实,可爱的老头在凌晨五点来接了我,一路跟我讲述着印度历史就是一部侵略史的心酸,自己又如何受宗教迫害。从他诚恳沧桑的眼神里我确认他是个善良的人,我们都是被剥削的受害者,于是敞开心扉和他聊了一路。

后来他给我看了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许多游客对他写的话,有几篇是中文的,充满感激,情真意切。

他叫Billu,至今我还保留着他的名片。


三 无尽的缠绵

锡克司机伪善,狡诈的嘴脸挥之不去,一时间我对所有突突司机都没了信任,充满敌意。

想尽快找到地铁站,我来到一个地下道,发现身边跟了一个衣衫褴褛,矮小瘦弱的男子,一手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一手提着一个陈旧的木头小箱子,不停地问我要不要擦鞋。我毫无兴趣,只想摆脱,边说着No,边加快了步伐。

半小时后,已经是第三个地下道,我走得汗流浃背,可他依然紧跟,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话。

那无尽的缠绵 —— 我体验了一次死缠烂打。

“How much?”我终于不耐烦地问

“10 Rupees ”

好便宜,算了擦就擦吧。他摆开了工具,一把刷子,一管白乎乎的什么膏,那块脏布,蹲在我面前,边擦着边夸着我穿了两年的 Air Force 1.

我不经意地玩着手机,不愿搭理,可突然脚上有了异样的感觉,不像是在擦鞋子。低头一看,他正拿着针线缝着鞋底。

“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我又气愤又震惊。

“This is very good for you shoes”他说着,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Stop,only wipe!”我摆脱了他的针线,丢给他10卢比。

他摇了摇头,不接,说一共1020。

我懵了,不知所措。

他说,擦鞋是一只十块,两只二十块,缝鞋一只500,两只1000。我听了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的程度。

最后,我给了520,因为他只缝了一只鞋,没有争辩,没有还价,没有反抗。初到印度,因为无知,又在地下道里,内心忐忑 —— 万一他有同伙呢?万一他一直缠着?我认怂了。

给钱的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了10多个小孩,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劣质的玩具,工艺品,吆喝着让我买。我再也没有理任何一个人,紧握着钱包和手机,一直走到地铁站。

事后想来,除了被骗的不爽和一些后怕外,这件事挺有趣的。不知赚了520对于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520在中国意味着什么,如果他回家将这笔钱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他老婆,倒也是冥冥中成全了一次在印度的中国式秀恩爱,即为印度迫切的女权崛起做了点微薄的贡献,又将祖国的文化事业进行了一次传播。


四 假面的善意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20度左右干爽的天气带来一份久违的慵懒,与昨日老城区火车站的嘈杂喧嚣相比甚是惬意,碧绿的草坪,修建整齐的花园,殖民时代的建筑,孩子们在放风筝,人们坐在草坪上野炊,刹那间宛若回到了英国。

就连风中仿佛也多了一份青草的芬芳,咖喱的酸味若即若离,我的戒备心也被风荡走,消散得不知去向。

正在草坪上拍照,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子老远就过来和我打招呼,衬衫牛仔裤,一副朝气蓬勃的打扮,热情洋溢。

我点了点头,不再搭理 —— 第一天后,我便学会了一件事情 ——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小伙子跑了过来,边跟着我边自我介绍

“我叫 xxx (已经忘记名字),我在新德里的一所大学读书,读的是印度教的星座学专业,我是虔诚的教徒,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你来几天?你有什么安排?你想去哪,我可以带你去。。。”

我敷衍地捏造着关于自己的信息,只告诉他我即将去莲花寺,因为很远,他大概不会一直跟着我。

“那里今天不开门,这里附近有很多景点你去了么?”

然后他一一列出,有些我没有听过,但大部分都是在旅行书上看到的并想去的。抱着试探的态度,我让他介绍了几个,他娓娓道来,绘声绘色,与书里说的,游记里写的并无偏差。

接着,他帮我制定路线,帮我叫突突车,帮我讨价还价,帮我出了所有的车费,跟我讲解了所有的景点,告诉我拍照最好的角度,比专业的导游还有尽心尽职。我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一边警惕着 —— 虽然他的确给我提供了很多便利和省去了很多麻烦,可过于泛滥的热情还是让我惴惴不安。想摆脱却也无法开口,太不善于拒绝。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除了在谈话中,他特别热衷于“开车”的话题,自己睡了多少个姑娘,尝了多少不同国家女人的味道,最喜欢什么姿势等等,口沫横飞地描述着各种不可言说的细节。见我不太搭理,他说他们印度教是一个崇尚享乐的宗教,交欢的快乐是神给我们最好的礼物,甚至是一种必要的责任。我想着克久拉霍一千多年前就建起的性爱神庙,想着著名的印度爱经,也就没有了太多不违和感。

解释着,他说,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很有名的神庙吧? 我有些警觉,问他什么庙。 “Lakshminarayan Temple” 他边说边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我看照片,又是一副我在书上看到过的画面,我答应了。中途,经过一家茶店,被告知那有印度最好的茶叶,叫我进去看看。我对茶没有兴趣,转了一圈,只觉得很贵,就出来了,他没说什么,继续前往神庙。

对于Lakshminarayan Temple的解释我一句都没有听懂。后来在网络查询才知道这是一座供奉财富女神吉祥天女和她丈夫那罗延 (毗湿奴)的神庙,始建于1622年,后在1933-39年重建,由圣雄甘地为其揭幕。当时圣雄甘地提出条件,各个种姓的人都可入内,进入者也不限于印度教徒。

破除了种族制度,供奉的又是印度教中最重要的神之一 (毗湿奴,与湿婆,梵天共组成印度教最高的三位神),勒克什密那罗延寺是新德里最受民众欢迎的寺庙。小伙子很虔诚,每个神那里都祭拜捐献,尤其在性爱之神Rati那边逗留了最久,捐了好几百卢比。

然后,他开始问我想要买点什么。我告诉他我想买明信片,不久后寺庙的庭院里来了个人,告诉我他有明信片,200卢比一张。我对卢比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只要是卢比结尾的都贵不到哪里去,加上小伙子在旁不断煽风点火,说很便宜,我一口气买了15张,3000卢比。交了钱,那个人就匆匆离开了。

突然,我回过神来,觉得好像又被骗了 —— 300多元钱买了15张明信片,一张20几元,这比英国还要贵啊,越想越不对劲,隐约感觉又是一场串通好的骗局。

对小伙子一切都感激和信任降到零点。

我说,“不早了,同事让我回去和他们汇合。”

他说 “你告诉我你住哪,我送你过去。”

我说 “很远,在城南,我自己坐地铁。”

他问我站名,我如实告诉他Greenpark,并告诉他十几个人在等我。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内心一触

因为之前开玩笑聊到印度神油,他让我等等,他打电话给朋友叫他们拿印度神油来送我。。。我急忙阻止他打电话,示意自己真的要走,四处张望着盼着尽快能有个突突车来,可街道却异常地安静。

接着他问我要联系方式,手机号码,我说我不记得了,facebook,我说中国用不了,skype,我说我没账户,他突然来了一句,那你一定用wechat!我惊呆了,不曾想2014年微信就已经如此全球画了,我说那个我也不用,我用一个只有中文的平台,叫开心网,并告诉他kaixin001.com.

最后,他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我说就和同事呆在Greenpark,他们有安排。他告诉我如果觉得无聊可以找他,带我去体验印度的马杀鸡。并给了我一个纸条,有他的名字,facebook和电话号码。我问他什么马杀鸡,他冲着我深意地一笑,用一口流利地印度英语道:“you will get a happy ending”。一副变态的嘴脸

一辆突突车经过,问也没问我便跳上了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旅馆后,在网上查询,莲花寺那天并没有关门。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奇怪的一次体验。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确定他是个怎样的骗子,从一个纯粹利益的角度,他大致无需那么热情,也没有必要和我还有后续的联系。在 facebook上查询,果有其人,头像也是真实的。他可能是个投机主义的骗子吧,以交友的目的为主,如果能骗就顺便骗一下 —— 印度教徒的道德感从来就不怎么高。

最后,那20张明信片我通过印度邮政局寄出,三年后一张都没有寄到。




后记

被骗的经历之所以深刻,倒不是因为损失了多少钱,而是智商受到了侮辱,并夹杂着恐惧,忐忑,焦虑,羞愧,愤怒。

三年后那些浓烈的情绪早被时光冲淡,剩下的只是故事本身的面貌,无关好坏,只是有趣。

诗意,大概就是将价值判断抽离后,呈现出最本真状态的一刻吧,在那不可言说的直观感受中,所有的体验都充盈着我们最深处的灵魂 —— 旅行,即是一场诗意和苟且并进而行的路程。

清晨的莲花寺,黄昏的顾特卜塔,雨中的胡马雍陵,艳阳下的红堡,偏僻的藏族难民营

——拾起勇气和自信,我在第三天独自穿越了整个新德里,迎着无数新的骗局,去了所有我要去的景点, 看了新德里所有的苟且和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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