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我未曾遗忘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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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婷婷1
2018.11.28 19:35* 字数 3515

明,你过来,你看看我的衣服,你喜欢哪件,你就穿吧。姑姑唤着我的乳名,拉着我的手来到她的卧室,打开了她的衣橱。衣橱里满满的衣服,长长短短,色彩不一,她仰着头,目光扫过一件一件衣服。最终指着一件土黄色的大外套,这件,这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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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三表姐赶忙打断他,妈,你干嘛,你的衣服表妹怎么会喜欢,一边充满歉意地对我解释,明,你别介意啊,我妈已经糊涂了,你不要理他。没事的,没事的,她高兴就好,我笑着穿上了姑姑指定的那件大外套,多好看啊,你穿着多好看啊,姑姑一脸灿烂,是呀,的确好看,我说。

这是我和姑姑见面后五分钟里的一个小插曲,而在此之前,她在我的脑海里印象还是停留在21年前。那一年,姑姑和姑父表姐们从广州回山东老家探亲,带了一大堆礼物,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给我和妹妹买的各类漂亮的衣服,这些衣服足以让我在小县城里赢得回头率,满足我的爱美之心和虚荣心。

此时,我穿着这件宽大的黄衣服,和爸爸坐在姑姑家的客厅里,多年的再相见,自从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爸爸、我、表姐们都是泪眼婆娑。

而姑姑,却微笑着看着爸爸,握着他的手,神情温和、目光柔软,话语不徐不疾。祀泉,要是走在街上我真的会认不出你。

她像一个智者、一个超然的人,看着我们这群不淡定的人在哭哭笑笑。

三年前,姐姐们忙于照顾患癌症的姑父,有些忽略姑姑,直到有一天早晨,她下楼散步再也没回家,心急如焚的二表姐报警,正在回福建婆家的大表姐则驱车往回赶,后来姑姑在珠江边被一个热心青年发现,送到了派出所,于是,离家12小时的她被接回了家,表姐们问她去哪里了,她一脸茫然地说,我只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一小会。第二天,姑姑和姑父一起住进了同一家医院的同一个病房,她的脚底泛起紫色的淤血,十个脚趾甲全部脱落。

从那个时候起,表姐们才知道,她们的妈妈,已经是一个24小时都必须有人照顾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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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早会的时候,领导正在布置工作,爸爸的电话一个又一个的打过来,幸亏手机设置在振动上,我不敢接电话,就只能来一个摁掉一个。

散会不久,爸爸又一个电话追踪过来,刚一接听,一阵暴风骤雨劈头而来。我要去广州看你姑姑,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这辈子恐怕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为什么就不快点满足我?电话那端,爸爸气势汹汹,一如当年他在大型国企里当总经理训斥下属时的样子。我用力呼出一口气,强忍着自己的一大早被训斥的郁闷,爸爸,我知道了,我现在很忙,等我回家再说。

头一天晚上,我和爸爸商量去广州的事。爸爸,前一阵子伯父生病去世我请了好多假,办公室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的确很忙,我已经不好意思再开口请假了,去广州的事再搁一段时间吧。恩,我知道,那就再看看吧,但是这是我今年的愿望,你一定要帮我实现。那天晚上,父女俩意见一致毫无分歧。谁也不曾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已经忘记了昨晚那场和谐交谈的约定。

这两年,爸爸开始有了健忘的毛病。特别是伯父生病卧床七个月给予他强烈的精神刺激,让他的记性越来越不好,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他的反复无常经常让我们无所适从。当年那个聪明、宽厚、豁达、幽默的爸爸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请教过熟悉爸爸的医生朋友,也上网查过,虽然我们不愿意相信,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最初期的状态。

伯父去世后,我们开始试探着劝说他。爸爸,领你去我同学的医院看看吧,给你开点药,可以治疗健忘。

去你的,我可没有得老年痴呆,我在外面人家都说我身体倍棒,到了家里你们就把我当痴呆,爸爸笑着,并不恼。

我要去看你姑姑,你伯父去世了,你小叔也去世十多年了,我的兄弟姊妹在世的就剩了我和你姑姑,我要去看她,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面了,爸爸说。



天那么热,我光着膀子在砌墙,汗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姐啊,就坐在堂屋里吹着过堂风,摇着扇子,口里还喊着热死啦、热死啦…….

我这个姐姐啊,可真刁蛮,拜年的时候,她竟敢按住我大堂兄的脑袋让他给我妈磕头,还让我大堂兄买戏票请我们看戏,要知道,我大堂兄是妻管严,大堂嫂管钱可厉害了。

爸爸笑着数落姑姑,姑姑笑得咯咯的,眼睛里飘过一丝得意。

我们家叔伯兄弟有6个,就我一个女孩,所以大家都娇惯我。我在家里是个大小姐。

爸爸每说完一件事,姑姑就立刻转向保姆,向现场唯一的外人解释一下故事的背景。这些故事对我和表姐们来说,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了老茧。

姐姐,当时你远嫁,咱哥哥反对的最强烈,你结婚的时候,哥哥哭的最凶。我们是怕你离家太远被人欺负。

老吕对我真的很好,我从来不做饭,这一辈子都是我在欺负他。

姐姐,其实你是最幸福的人。

三天时间,除了外出游览和拜祭姑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听爸爸和姑姑讲过去的事情,家族人员的近况。如果不说,没有人会相信姐弟两人,都有阿尔茨海默病。尤其是姑姑,面容是那么慈祥,说话的声音柔和又好听,一点不像一个平日里暴躁健忘颠三倒四的老病之人。表姐们都说,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状态。

姐姐,你知道吗?咱二堂嫂得了老年痴呆症,天天在家里骂二堂哥。

我知道这个事呀,永生侄说的。

你知道我老家的二嫂痴呆了吗?她90岁了吧,姑姑又回头向保姆转述。

趁着保姆和表姐不在,姑姑用眼色示意我去到她的房间,一进门就往我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玉手镯,姑姑摆手不要我出声。

老吕给我买的一对玉镯,我送给明明一个。她又偷偷的告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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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泉,今天你挺好的?吃饭了吗?

每天晚上,姑姑的长途电话总是会按时打过来,相同的内容每天都问候一遍。

这个习惯从姑父去世开始,已经快三年了。那时候伯父还健在,她每天要和哥哥弟弟都说两句,伯父去世后,这个来自广州的长途电话就成了打给爸爸的专属电话。

自从爸爸跟姑姑说了要去看她,电话里又多了一项内容,你们什么时候来广州?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广州?几个月来,每天我都要接到好几个爸爸的电话,电话打过来的时间毫无规律,有时是我在午睡,有时是我在忙着工作,电话那端的口气也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一会平静似水,一会暴躁如雷,以至于后来看到他的电话我就胸闷,也特别怕回爸爸家见他。

给伯父上完百日坟吧,我们总得给伯父上完百日坟才能出远门,他一遍遍的提这个话题,我只能这样一遍遍的安抚他。伯父的百日,就成了一个目标期限。

百日的第二天,爸爸在电话里催我起程,而此时,我正在考虑怎么安排时间和请假的问题。在他的咆哮中,我定了下周五的机票。

为什么要下周五?为什么不是这个周五?那边咆哮依旧。

爸爸,我要准备买礼物,要把手头的工作干完。我哐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不过自那以后,他不再和我发脾气,电话由每天几个变成了每天一个。

礼物买好了吗?告诉你表姐我们的航班了吗?

礼物买好了。是大表姐和大表姐夫接我们。

喔。这辈子也就能再见你姑姑这一次了。

哎,是哪天的机票?是谁来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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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把名字写在纸上,我对着多看几遍。山东来的舅公年纪大了,记性差了,你们别笑话啊。

一连两天,我们的晚饭都是在姑姑家附近的南园酒店安排的。表姐们、姐夫们,还有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十几个人一起,热闹的很。可是爸爸老是记不住这些第三代、第四代,是哪个姐姐家的,叫什么名字,所以,他要大家把名字写在纸上。

我把这张纸带回去,每天做连线题填空题,练习久了,就一定会记得。大家都笑了,这个舅公好幽默。

你下午要走?第三天一大早,爸爸和姑姑就起床了,一直淡定的姑姑竟然抹起了眼泪。之前姐姐告诉过我,姑姑的淡定其实是病情的一种反应,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大悲大喜。

是啊,下午的飞机。机票是早就买好的。明年我再来看你。 爸爸也哭了,呜呜的,像个小孩一样。

你明年再来。

我明年再来。

我带着爸爸取票、托运、安检,跟着各种指示箭头在偌大的白云机场里转来转去,爸爸突然冒出一句话。

看来我真的老了,不能出远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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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的手机变得很清净,爸爸基本上不给我打电话。

每天晚上,只要没有别的事,我都会步行30分钟回爸爸家。

你现在表现真好,也不发脾气了,也不打电话烦我了,我要常回来看你。我递给爸爸一摞照片,那是特意为他冲洗的。

去你的,你真能埋汰你老爸,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什么时候对你发过脾气?他拒绝承认我的指控。

戴上老花镜,爸爸在灯光下仔细的看照片,专注的表情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开心。

你看你看,我和你姑姑这张照的多好,哪里像80岁的老人。爸爸一边看照片一边自我表扬。

这一摞照片,他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窗外夜色己浓,远处高高低低的楼房窗户,在暮色掩映中一个个的亮了,明明暗暗的灯光下,每个家庭都在上演着属于他们的故事;爸爸家温暖的小屋里,久违的宁静祥和笼罩着父女俩,我那个可敬可爱的爸爸又回来了……

后记:从广州回来后,姑姑的电话戛然而止,我猜想,这是她心愿已了的缘故。不过我们表姊妹的群却从此活跃了起来,我们分享生活,相互牵挂,经常互相打气,鼓励,为我们身上重重的责任,更为了我们的父母能开心快乐地过晚年.....

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