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日记22下:榨菜疙瘩

2017年6月25日 星期日 长春 热

下午两点,X载我到了一个大饭店。这个饭店的装修模仿的是欧式风格,大门外有廊柱,门厅里有廊柱,单间内也有廊柱。单间的最低消费是一千元。

同学们为我点的山珍海味远远超过了一千元,还点了啤酒白酒和红酒。他们都热情地劝我多动筷子,多吃多喝,说我太瘦了,满脸是褶,看着像是营养不良。X说我鸡鸭鱼肉蛋全不吃,他们都不相信,“你原来不是这样啊!现在怎么了?”。

我说,我一直在吃呀,每盘菜我都尝了,但实在是吃不下去了,回国这些天每顿都吃得太好了,现在只想吃咸菜,尤其是咱们同学在每学期开学时,从家里带来的各种咸菜。

我们便一起回忆都有哪些好吃的,比如炸肉酱、鸡蛋酱,自家腌的青萝卜、小黄瓜、雪里蕻,自家晒的地瓜干、水果干。最好吃的当数两位朝鲜族同学带来的桔梗、鱼干和辣白菜。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不论他们带多少东西回来,都很快被全班同学饿狼般地分抢掉。

说来惭愧,我从来都是只抢别的同学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我自己却从未让妈妈给我准备任何食物与大家分享。那个时候总是觉得自己没有评上助学金(参见《钱票粮票》),很穷,不仅不愿意与人分享,自己也舍不得花钱买好吃的,就连咸菜都舍不得买好的。

那时,学校的食堂里只卖一两分钱一小捏儿的咸菜,或者叫做“咸盐拌青菜”,“一小捏儿”是指那个美丽的女师傅用大竹夹子夹一下。她仅用夹子的顶尖部位夹,每一下夹起来的量很少,而且还要抖两下,以免在送至学生的饭盆途中掉落下来。

咸盐拌青菜虽然颜色好看,但并不好吃。好吃的咸菜是黑乎乎的“北京酱菜疙瘩丝”,一捏儿要三分钱。最好吃的是浅绿色的榨菜丝,则要四分钱一捏儿,还不是总有卖的。因为这两样咸菜都属于腌菜,食堂自己不做,而是从外面买的,成本高,售价自然就高。

榨菜是芥菜中的一类。常见的芥菜是食用菜叶的,如雪里蕻;不常见的芥菜是食用变态芽的,如抱子芥;而食用变态茎的,就是“榨菜”。

1. 地里长着的榨菜疙瘩。 2. 晾晒在架子上的榨菜疙瘩。3. 鲜菜头。4. 泡菜坛子。5-6. 泡在坛子里的榨菜疙瘩。7-8.  略洗过的榨菜疙瘩。9. 洗干净的榨菜疙瘩(全部图片都是在网上搜的)

榨菜的质地脆爽,营养丰富,具有特殊酸味和浓郁的咸鲜味,可以用于佐餐、炒菜和做汤。榨菜的成分主要是蛋白质、胡萝卜素、膳食纤维、矿物质等。还含有谷氨酸、天门冬氨酸、丙迄酸等17种游离氨基酸,很多营养成分都是人体所必需的。现代营养学认为,榨菜能健脾开胃、补气添精、增食助神,还有保肝减肥的作用。有人相信榨菜会使烦闷情绪缓解,晕车晕船者在口中放一片榨菜咀嚼,会起到“晕海宁”的功效。饮酒不适或过量时,吃一点榨菜可以缓解酒醉造成的头昏、胸闷和烦躁感。

当然,用榨菜炒豆腐、炒鸡蛋、炒肉,或做榨菜肉丝汤,更好吃,最近还听说用榨菜煎鱼、包饺子,烤月饼的,那都是后话了,我们当年还无法想象、也用不着想象榨菜的其它吃法与用途,我只希望当漂亮的女师傅把榨菜丝摆出来卖时,当我下决心把四分钱递给她后,她不使劲抖大竹夹子,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说着,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一段最幸福的大学时光––免费吃榨菜,而且管吃管够。

事情纯属偶然。

那是一个秋天,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我们住的宿舍楼后窗下,堆了一大片酱菜坛子,有几百个,多得数不过来。宿舍楼的后面是背阴面,很少有人走动。酱菜坛子堆得不高,低于宿舍的窗户,在屋里面看不见。但是,有一天,一楼的某位同学为了躲事儿,打开后窗跳了出去,还“意外”地蹬翻了一个酱菜坛子,坛子互相碰撞,其中一个裂开,暴露出里面的榨菜疙瘩。

那间宿舍的人都品尝到了美味的榨菜,那个裂开的坛子被打开又合上了很多次。他们尽可能地掩饰痕迹,期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吃完了一坛子后,神没来鬼也没来,他们就打开了第二坛,然后隔壁宿舍的人就知道了,也打开后窗跳了出去。最后一楼所有的后窗都频繁地开关,再最后,整个楼里的人都吃上了免费的榨菜,包括我们班的男同学。

哦,今天在长春聚会的同学都是男的,毕业时,我们这届三个班分到长春有十来个人,没有一个是女的,也没有一个曾和女同学搞过对象,所以我们想不起来女生们是不是也吃到了那些榨菜疙瘩,也许有人偷偷地给女同学送过,反正现在没人承认。但愿没有女同学吃过,因为吃榨菜疙瘩的样子太不文雅了––完全是靠啃!

我们没有菜刀,没有菜板,从坛子里掏出榨菜疙瘩后,只是简单地在水龙头下冲一冲(不能洗得太干净,要是把上面的辣椒面全洗没了就没味了),然后就用门牙撕咬。榨菜的皮比较硬,有丝子,里面才是又嫩又脆的。皮的颜色越显青绿色,越硬,里面也越脆。皮的颜色若是接近白色,则是老的不行了,里面已经不脆了,开始发柴了。碰见老了的榨菜,我们就不要了,只挑好的吃。像我这种怕咸怕辣的人,就把榨菜疙瘩彻底洗净后,啃下皮吐掉,只吃瓤(榨菜的里面并不怎么咸。食堂卖的榨菜丝比较咸,是因为师傅们把榨菜疙瘩切成丝以后,拌进了咸盐和味精),确实是浪费(糟蹋)了许多,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人发现而再也吃不着了,没有必要节省。

一直没人出面管我们。我们是归政治辅导员管的。政治辅导员都是刚毕业留校的,也住在宿舍楼里,也去食堂打饭,也买咸盐拌青菜,肯定也爱吃榨菜。直到所有挑剩下的老榨菜都被吃光了,还是没有人管。有人传言说(应该是从辅导员那里传出来的),那些榨菜是四川某单位用来还三角债的,运到了哈尔滨后,三角债互相扯皮没完没了,坛子没处存没处放,因为放哪里都收仓储费,便悄悄地卸到了我们宿舍楼的后面。最终还是林大花钱把那些空坛子、破坛子、以及烂掉的榨菜疙瘩给清理掉的呢,因为林大食堂不腌菜,用不着坛子。林大没找四川人收钱就不错了。

总之,我们一连吃了好几个星期的免费榨菜,早餐吃,午餐吃,晚餐也吃。当时的我们:脸上的笑容像榨菜疙瘩;身上的气味像榨菜疙瘩,说话的脆劲像榨菜疙瘩。榨菜融进了我们的胃肠、血液和肉身,榨菜成了我们青春记忆的见证。

我们吃得太高兴了,太得意了,边吃还边唱歌:

泡菜的故事

高凌风原唱版:http://www.xiami.com/song/6JO8b5fa

徐小凤翻唱版:http://www.ximalaya.com/2166039/sound/7469594/


说完了榨菜,唱完了歌,X开始致辞,他刚打了狂犬病疫苗,不能喝酒,以水代酒。

轮到我,我也不能喝酒,也举起水杯致辞,我本来想好了这样说:

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和老同学聚会,就是和各位在一起吃的。那是我第一次被派独自出差,到长春给排水设计院取十八站造纸厂的勘探材料(参见《人生》),你们在下班后,骑着自行车把我驮到了一家小餐馆。那个餐馆没有菜谱,菜价是用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的,小黑板挂在方格形状的玻璃隔栅里面,菜炒好了以后,柜台里面的服务员招呼一声,隔着玻璃隔栅递出来,咱们自己走过去端到桌上。白酒就是吉林本地的纯粮酒,啤酒是用罐头瓶子盛的。那一次,我什么都吃,一点儿没少吃、也没少喝、喝得大醉。那是整整三十年前,交钱的时候,你们把总价除以人头,一人一份,就是不算我那份。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想把我当年的那份补上,包括今天的花费,请允许我来付账。

可是我的眼泪不争气,刚说完第一句,就流了出来。不是我心痛钱,而是我自从过了五十岁以后,特别爱掉泪。一位同学说:“别哭了,越哭褶子越多”。

我忍住眼泪,勉强说到了我付钱的请求,马上就遭到了一致的反对。

最后是X付的账,然后又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赶上了末班车,还有时间与和谐号拍照。

开车前十分钟买到的票
与和谐号亲密合影
在高铁站台上看夕阳(这是雾霾吗?)。地上的绿色小灯指示候车位置。

到哈尔滨西站很顺利,赶上了末班地铁,还赶上了末班公交。

吕文新
2017年10月整理于新西兰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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