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丢了的猫

1

“你好,我要报案。”此刻的我正坐在警察局里,顶着一堆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T恤因为出汗已经紧紧的贴在了后背,黏糊糊的难受,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别着急,你慢慢说。”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平缓的语调跟我讲话,但他的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握住,似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我开口。

“我的猫丢了。”

“哦?”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猫丢了。”

只见他往后仰了仰,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一只长毛橘猫,大概是这么大,眼睛圆圆的,尾巴有点像松鼠。”我尽力吞咽掉哽咽的声音,然后用手比划着。

“能说的再详细一点吗?比如说外貌特点?”

“特点…对了,它的尾巴,它的尾巴头是纯白的,只有那一点,其他地方都是橘色的。还有…还有,它的右耳后秃了一小块,因为之前得过猫藓。还有…”

“什么时间丢的?”对面的男人有点不耐烦的打断了我。

“今天早上。”我脱口而出,但想想也许不是,“或许是昨天晚上。”我又匆忙补了一句。

“之前每天早上,它都会从窗户翻出去玩,然后晚上回家,可是昨天...”我的眼泪有点不受控的在眼眶里打转,“昨天,我等了一整晚,它都没有回来。”

“还能找到它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一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男人说着正准备起身,“不过,像这种宠物走失的,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不恰当,他又紧接着补了一句:“你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过几天它自己就回来了呢。”

我勉强冲他挤出一点笑意,然后慢慢转身,走出了警察局。


2

时间往前倒退24小时。

我刚被闹钟叫醒还带着点睡意,翻了个身就看见果汁正躺在枕头旁边,四脚朝天、翻着软乎乎的肚皮酣睡。

因为它有一身漂亮的橘色毛发,很像一杯刚榨出来的新鲜橙汁,颜色艳丽、甜蜜诱惑,所以我叫它果汁。

“果汁。”我在它耳边细语,然后用胳膊环住它的小脑袋,把自己埋进了它毛茸茸的胸口,深吸一口气,果然,下一秒,它就开始舔我的头发,那种刺痒痒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想叫它“坏家伙”。

“坏家伙,起床吧,再不起来上班就要迟到喽。”我勾了勾它的下巴,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果汁也拱起背用力的伸了一个懒腰,跳下床去,悠闲自在的走着。

它先是在床边蹭一蹭,然后跳上桌子把桌面当T台走,有时还会乘我不注意,偷偷把脚伸进杯子里,沾一沾、舔一舔,仿佛那水比罐头还美味,总要忍不住尝一尝。

你看,猫咪就是这样,顶着一张可爱又无辜的脸,却总是肆无忌惮的“挑衅”你。

还记得第一次见果汁,它也是这样,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咚”地一声从窗户跳了进来。

软乎乎的、香喷喷的,一扭一扭地迈着步子朝我走来,然后跳上沙发,蹭着我的腿开始给自己梳理毛发,好像这原本就是它的家。

那时我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一条一条删着有关于他的一切。不过是失恋而已,不过是心里被塞满的人突然走了,空落落的,有时候风也会刮进来,冷嗖嗖的。

如果你要问我那种感觉像什么,大概就像荡起的秋千突然断了一根绳,让你措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就算把衣服洗干净了,被绳子磨破的手,被地面撞击的膝盖,还总是会时时刻刻提醒你,那一瞬间的疼痛感。

你看,就连床头被取下照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怎么擦都擦不掉。

但那又如何,这团热乎乎的小东西正在一点点的占据我的身体我的心。

他最讨厌猫了,而现在他走了,我终于可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

呸!他就应该早点走。


3

也许是失恋后遗症,有时候会觉得果汁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猫。

我躺在床上看书,它就靠在我的身边陪我一起看;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它也会陪我一起去,然后蹲在浴室的地板上等我;甚至有时候,它还会晃晃悠悠的从我身边走过,然后“咚”地一声假装摔倒,露出肚皮就等着我跟它玩。

偶尔,只是偶尔它会温柔的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冬天里冒着热气的温泉,只要几秒就能让人沦陷。

养猫好啊,既能让人心情舒畅,又不会半夜不回家,除了不会叫你多喝水,其它哪点不比男朋友强。

但就在昨天,我的猫却丢了。

时间倒退12小时,我照常下班回家,但就在推开门的瞬间,却没有见到果汁的身影。沙发下、冰箱上、衣柜里、卫生间...都没有。

之前的它好像总能提前预知我什么时间回家,然后准时等我,但今天...我有点忐忑,但还是安慰自己,它只是贪玩。

我去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打开看到一半的电影,猫在沙发上等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不觉,太阳都已经掉到地平线下面,我真的有点着急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边,试图寻找果汁的身影,甚至还对着窗外喵了几声,但它还是没有出现。

我穿好鞋子,决定拿着罐头去窗后的小院子里等它。之前总会在院子里摆一些花花草草,但自从他走后,这些就再没有打理过了。

而现在的我,就坐在院子中间,哪还有什么花草,就只剩一盆盆空荡荡的花盆堆在那里,土里土气。

“果汁,你在哪里啊果汁?”我小声呼喊着,甚至还打开了罐头,想让肉的香味把果汁勾过来,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我没等到果汁,却等到了夜里十二点,就在手机上的数字变成了四个零,我心也好像突然归零,然后萌生出一个念头,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个人的安静夜晚,周围的空气带着潮潮的闷热感,有点难受。


4

你说到底是我弄丢了猫,还是猫丢掉了我?

男朋友走的时候都说会说声拜拜,它走了却连招呼都没有打。

从警察局出来的路上,我突然有点恍惚,明明还是早晨,后背却被晒的火辣辣的疼。

路的那边是低头赶路的上班族,路的这边是穿着裙子手拉着手的小女生。你看,现实与美好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那些欢声笑语正从我身边走过,而就在擦肩的一瞬间,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吮吸这片刻的欢愉,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又开始在心里肆意生长。

没有人能帮我,可我还有自己啊。想到这,我提着的心就稍微有些放下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去了之前经常光顾的宠物店,买了几个果汁最爱吃的罐头。

“你好,结账。”只见小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新会员注册打八折哦~”这声音、这眼神,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是啊,人的一生会遇见成千上万个人,谁又能记得谁。

别人有什么重要,只有果汁最重要。

一回到家,我就立刻打开电脑上网搜索有关于找猫的一切方法,什么剪刀大法、去高出寻找、去流浪猫聚集的地方看看,几乎所有方法都用遍了,还是没有发现果汁的身影,而就在我想要打印一些寻猫启事的时候才发现,我连它的照片都没有。

说来也可笑,我清楚地记得它的声音、它的眼神、它身体的温度、它每天早晨离开的背影,但怎么办,脑袋里的画面不能从打印机里跑出来,就在我怅然若失的时候,手机却响了。

“你怎么都不回我微信啊?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阿园的声音像电流般的刺穿了我的耳朵,待我反应了几秒后才开口。

“我...这几天一直在找猫,我的猫丢了。“只听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哦,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养猫了啊?”

“就半个月前吧。”

“要不我明天去你家,也帮你找找看,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阿园就来了,进门的第一句就是:“你该洗头了。”我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垂在额头两边的头发才突然想起,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你先坐一会吧,我去冲个澡。”我对阿园说。

等我出来的时候,阿园已经帮我把家里打扫了个遍,干净的碗筷、桌面连同打包好的垃圾整整齐齐摆放在它们应有的位置。

“我们去看一下医生吧。”我正擦着头发的手突然在空中停住了:“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觉得你这几天精神状态不好,让医生给你开点安神助眠的药调理一下,才有精力继续找猫啊。”

也是,自从丢了果汁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偌大的床,没有了它的一呼一吸,整个屋子都静的可怕。


5

第二天一早,阿园就带我去了医院,但和医生的交谈的整个过程,我都很不愉快。

他高高瘦瘦,长了一张文质彬彬的脸,浓密的头发和眉毛下面,一副银色细边眼镜刚好压住了睫毛。

他一抬头,一推眼镜,仿佛那个提着行李箱离开的男人又重新回到了我的面前。

但那又怎样呢?曾经最喜欢的笑容,现在看到都觉得讨厌。轻柔的语气,听来更像是对犯人的审问。

我低下头去不再看他,那张嘴、那双眼最能迷惑人心。

“结束了吗?还有问题吗?”我不耐烦地说。

“恩,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吧。”他将手中的笔塞进口袋,然后对阿园说:“你跟我去拿一下药。”然后又转过来对我说:“你先在这休息一下。”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出了门,果然这种类型的男人都喜欢“温柔一刀”。

可能是这家医院太安静了,也可能是这间屋子的隔音效果太好,听不见外面声音的我有点慌,想要出去等,然而就在我右手握在门把手的一瞬间,楼道里声音突然涌向我的耳朵。

“应该是臆想症,最好还是来医院做一个系统性的治疗。”

“你什么意思?”我推开诊室的门走到他面前,“我只是丢了一只猫而已。”

“你也同意他说的话吗?”我转过来看着阿园,“你也觉得我在说谎?我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猫?”

“你听我慢慢跟你说...”阿园走上前来拉住了我的手,却被我一把甩开。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想听,只想逃。

“你说你有猫,那你家里为什么没有猫砂?”阿园冲我喊道。

“因为果汁白天出门,从来不会在家里上厕所。”

“但你家一根猫毛都没有。地板上、床上、沙发上,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没。”

“那又能证明什么?只不过果汁不掉毛而已。”

“行,就算你说的都对,你总要给猫喂粮吧,那你又怎么解释家里连一个猫碗都没有?”

“阿园!”此刻我身体里的空气在胸前,像被飓风激起的海浪一起一伏,“阿园...”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我讨厌质问,更讨厌逼问。阿园那副充满担心又生气的表情,仿佛想让我承认,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营造出来的甜美幻想,不要被套住,要走出来。

但你们没见过,其他人没见过的东西,就真的不存在吗?

为什么我切身感受过它的温暖、它的怀抱、它的声音,你却说,这一切都是假象。

到底是我沉浸在了幻想之中,还是你们从没从幻象中走出来。

此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赶快逃。


6

我不知道阿园是怎么从医院里出来的,但我确确实实从那里跑了出来,就像从水底瞬间冲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的痛快,然后一路穿过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吵闹蝉鸣的林荫,回到了家里。

我发誓,非要找到它不可,就在我打开电脑的瞬间,一条留言弹了出来:我的宠物也丢了。

跟我不同的是,对方丢的是一只小泰迪,她说:“刚开始的那几天,丢了它就像丢了全世界,总会想着它在外面是不是没饭吃、没地方睡觉,会不会被别的流浪狗欺负,甚至到了一下雨,就疯狂打伞出去等的地步。”

“虽然它是一只狗,但它最怕水了。”电脑屏幕上弹出这句话,“之前带它去游泳的时候,它总是吓到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果汁也最怕水了。”我缓缓地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可是,最近每天都在下雨。”

“说不定它早就被别人捡回家了,也说不定明天它就湿漉漉的跑回来了呢。”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有可能惺惺相惜。

“也许吧,也许它还会求我帮它把身子擦干。”我佯装笑着,在屏幕上打出“哈哈哈”三个字。

“那你的狗...”还没等我输完,对面就发来了一行字:“现在,我已经快要忘记它了。”

“所以,它还是没有回来...”

“不仅没有回来,估计现在躺在别人的怀抱里,享受温柔乡呢。”只见对面又发来一行字,“他就像一只狗,表面上忠心不二,背地里谁知道抱了多少人的大腿摇尾巴。”

“真不该为这样的人失了心。”她劝我。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的回答:“我是真的丢了一只猫。”

“之前我也以为我真的丢了一只狗,心里别提有多自责难受,但过了那段时间才发现,不是我丢了狗,而是这个人模狗样的人丢掉了我,仅此而已。”

“大家常说,走出失恋最快的办法就是开始新一段恋情。有些人选择人来当做情感的转接口,有些人则会把动物当做自己的恋人,甚至是一个戒指、一双球鞋、一本书。”

“你以为失恋博物馆里的东西就只是物品吗?那不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嘛,姓李的笔记本,姓王的钥匙扣,姓赵的眼镜框,姓张的手链...”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望着书桌、望着衣柜、望着窗台、望着地面,然后走出卧室,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才发现,关于他的一切,全都被带走了。

所以说,我才会幻想出一只猫,把所有的喜欢和期待注入其中吗?

7

“阿园。”我拨通电话,哭的像一个丢了糖果的小孩子,“阿园,你说我到底怎么了...”

“你先开门,让我进去再说吧。”原来阿园一直等在门口。

她先是替我擦掉了眼泪,然后倒了杯热水给我。“别难过了,先喝点水吧。”

我一口气喝完,仿佛这杯水变成了新的眼泪流了下来:“果汁陪了我这么多天,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在屋子里玩,陪我睡觉,还喵喵的冲我叫,怎么就成我幻想出来的呢?”

“只不过是失恋而已,我哪有那么脆弱,偏要用一只猫去代替他,阿园...你说为什么啊...”

阿园默不作声,只是一直在帮我抹去脸上的泪水。过了片刻后,她好像才决定说些什么,紧握住我的手。

“你没有失恋,你们也没有分手,他...”沉默了一会阿园才又继续说道:“他是出车祸,去世了。”

“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种离别,所以你宁愿把他当成背叛,当成移情别恋,即使是恨、是讨厌,这些感情都是真真实实存在,但如果你他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但是...你没有办法骗自己一辈子啊...”

“也是我不好,这段时间没有陪着你,看着你每天去上班,开开心心的,就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听到这些,我突然愣住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播放,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晃得我整个人晕晕乎乎,我只记得阿园紧紧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睡一觉,一觉醒来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不知道是因为阿园的安神药还是我不敢面对,直到早上十一点多才睁眼。

“吃点东西吧。”阿园见我醒了,把牛奶和面包放进微波炉里又热了一下。我坐在桌前嚼着沾满果酱的面包,好甜。

“没事了,我都好了,也都...记起来了。”我冲阿园挤出一个微笑,“你不用太担心,明天我就去医生那,再让他给我看看。”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忘记,只是不愿意想起来而已。

照片、衣服、杯子…他用过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打包进了地下室,在那阴暗逼仄的走廊,没有窗户的房间,我以为最怕黑的我再也不会下来这个地方。

阿园说的对,我没办法面对生死离别,我宁愿他是出轨、是移情别恋,是连夜带着行李奔向别人的怀抱,也不愿意是现在这种结局。所以,我把关于他的一切都锁进了这里,然后愤怒的叫嚣着:渣男,别让我再看见你!

8

又一次回到医院,还是之前的那个医生,他剪短了头发,看起来比之前利落多了,仔仔细细再打量一番发现,也没那么像他。

这一次我心平气和的跟他聊了很多,也对之前的态度表示抱歉。“其实我这一次来就想知道,使用催眠方法,可以让我见到我的猫吗?我想好好和他道个别。”我看着他的眼睛,迫切的想听他说可以,但等他嘴唇微动的那一瞬间,我却突然说:“算了吧。”

我不想丢掉这最后一点真实,来换取安慰。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果汁丢失的那天已经过了两个月,偶尔晚上的时候我还是会看着窗外,期待着什么。

因为只有我知道,猫是真的。它身上的味道,它的看我的眼神,它的撒娇和陪伴都是他。

他宁愿变成自己不喜欢的动物,也要陪着我,让我开心,我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消沉下去。

所有人都说哪有什么猫,不过是你幻想出来的而已。

但那又怎样?就算这是泥潭,这是沼泽,我也深陷其中了,更何况是一只柔软可爱的小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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