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做立秋的疯子

与其说是故地重游,还不如说因为他,那个人人口中唾弃的疯子。

他的名字意外的好听,叫做白立秋。自他生下来那刻,他生命中重要的支点,全是发生在秋天,连他的出生,他的名字,都和秋天沾亲带故。多么美好的一个人,智力却永远的停留在了人生中最纯净的年华里,他智力永远的停留在了五岁。是的,至此数年,他永远都是一个样子,身体在悄然成长,而心智却被时间凝固住了。

他父母很疼他,在我童年时期,得到了他父母很多好处,于是乎,在我心灵纯净无比的那些年里,时时刻刻的保护着他,对于我来说,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但却总不能理解有些人就是要将他当做被调笑嬉闹的对象。保护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看见过他偷偷掉眼泪的样子。从此以后,每当他受到欺负时,我正义感便和电视上的大力士吃了菠菜一样爆棚,处处维护着他,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哀伤。

到现在,我还依然坚信小时候我的想法:他一定是一个被封印的勇士。他不能欺负别人,是因为他是一名真正的勇士。他的难过全来源于他内心深处的善良。后来,我变成了他最好的伙伴,成了他的骑士。

人总是不停的在长大,我也一样,由于我是个女孩,他是个男孩,各种奇怪不堪的流言蜚语像是魔咒一样,将我和他的友谊生生的劈开了一道大口子。从此,我再也没有遇上过那样的友情,犹如白玉一般的无暇和明亮,甚至一半也不及,每每想到此处,总能生出一种苦涩的无奈。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很少再见他。但由于我们要放月假,时不时便回姥姥家一趟,他摸清了我的路线,便总是在车站等我,不论春秋,不论冬夏。不管我如何的冷眼相待,不管我如何的疏离厌弃。他总是拿着些好吃的糖揣在兜里,等我一回来,便会不由分说的将那些小吃塞在我的怀中,每次我都是又羞又气,因为大家都说我是傻子的媳妇。任凭我如何嫌弃,他也像小时候一样对我傻呵呵的笑着,从来不争片言只语。

这样的现象一直持续到我初中毕业那年,我抽空回了奶奶家,准备住上一段日子。我料到立秋回同往常一样在车站等我,于是便买了最晚的票以防撞见他。那年的秋雨来的有些早,空气中早已泛起了微微的凉意,我一下车便打了一个哆嗦,看着发灰的傍晚心中有些失落。未想身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一听便知是立秋,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来的,还有一个姑娘。

“这个是?”我悄悄的打量了她身边的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和褐色的花裤,一双洗的发白的老布鞋。扎着一头马尾,一双眼充满柔意的看着立秋。立秋的和我说这是在路上捡到的姑娘,不会说话,要做媳妇的,叫做小鱼。我大惊失色,看着眼前的姑娘又是看了几番。她只是温柔的笑着点了点头。我沉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立秋却是一路上聒噪极了,一路上在和我说他是如何捡到小鱼姑娘的。

他们相遇很简单,只不过是外来姑娘被人欺负,立秋为了小鱼和别人打了一架,头破血流却赢得了胜利。小鱼由于饿的晕在了路边被立秋背回了家。她也因此决意要嫁给立秋,照顾立秋的一切。这个姑娘认识我,因为立秋总是在她身边说我的名字,到家的时候,这姑娘在我手心上放了一颗糖,比划了一个“谢”字就带着立秋回了家。我站在门口许久,忽然感觉很是轻松,多年的一块巨石不明所以的就这样消失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被立秋叫出去和他们俩一起玩,那阵子再也没有人说我是立秋的小媳妇了。小鱼对立秋,简直是无微不至,处处都是关心和爱护,由于人勤劳,也总被立秋的父母夸赞并且深深的喜爱着。不知几时,立秋的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口琴,经常给小鱼吹着。我一直无比的嫌弃,因为他没学过,吹得无比的难听,小鱼却总是微微点着头,又耐心的教他,他依然是学不好。直到暑假的最后一天,我才依依不舍的和他们告别,并约定了下次回来还有继续待在一起。

可之后的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城市的一切都使我逐渐的忘记了立秋和小鱼,忘记了那个炎热又纯真的暑假。直到我打开社会的门,步入深渊似的职场后,偶尔才会怀念起立秋,他总是傻傻笑着的样子令我记忆犹新。我总想着什么时候抽着时间回奶奶家,但姥姥早已去世多年,我又有什么理由回去呢?

有一天,我午夜梦回,梦见了好多年前的那个下着毛毛秋雨的傍晚,天空的颜色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甚至更加灰暗。我走在街上,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立秋正在笑着追着小鱼,小鱼一边笑一边说着话,可能是太远了还是我已经记不起她说了什么,只是诧异着她为何能说话了。正在此时,小鱼却看见了我,她把笑着的立秋推向我,眼睛里充满着爱意看了立秋许久,和我说着让我好好照顾他。我还纳闷,忽然便醒了过来。

在此后的好几日,我日日在梦中看见小鱼和立秋的点点滴滴。我心中隐隐的不安,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回了以前的姥姥家。终于回到了开头,又是一年之秋,雨有点大。我一路走来,发现这几年的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小时候的池塘早已被填平,一点痕迹也没有,什么都没剩下。

这边似乎要准备拆迁了。

我越往里走,离立秋的家也就越近。等我走过一个儿时记忆中的岔口,却已经看不到他的家。在我面前的,是一些断壁残垣。那夕阳下,就剩下了半点的门槛,一个人就坐在那,一动不动。我假装路过,想看清楚坐在那里的人究竟是谁,我只是没想到,会是立秋。

他好像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傻子了,而是一个精神衰弱的疯子。他的身后,是烧焦的黑色,身上穿的衣服,也蹭着许多的煤灰,黑漆漆的让人感觉非常的惊悚。他看见我,歪着头想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看着远方,像是盼着什么似的。我看见眼前凄凉至极的景象,眼眶不觉湿润。口中千般话语,竟一句说不出口。

怎么会成了现在这样?

立秋脸上没有了表情,只是痴痴的看着远方,时不时的叫两句,认真一听,居然能依稀分辨出他在叫小鱼的名字。这时,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支口琴,因为太久了,口琴上全是斑驳的印记。他旁若无人的把玩着,也没理我。突然有人叫了叫我,是村里另外一户人家,正招手让我过去。

经过那个人的一阵叙述,我才了解了故事的始末。听起来,不禁令我心痛无比,连天边的彩霞都失了颜色。

立秋和小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非常的幸福,他的父母每日虔诚的上香拜佛,原因就是让着傻不溜秋的立秋得到了一个百世难求的好媳妇。似乎幸福总不能长久,痛苦却总是来得无声无息。小鱼的哥哥找来了,他的哥哥想将她带回去卖给其他人挣钱,小鱼自然是不肯,用尽各种方法讨好她的哥哥,可她的哥哥永远不知道满足,并一次又一次的动手打立秋的父母,立秋便反抗了。一个傻子,居然能有如此的力量,将父母和自己的妻子双双保护,对谁来说,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更恐怖的事情来了,小鱼的哥哥不服气,找了两个光棍要强奸小鱼,强奸未遂,便遭到了光棍们的报复,泼了汽油,夜半三更点了一把火。父母、小鱼全都葬身在了火海,听人说,是小鱼保护了立秋。

我听了潸然泪下,一面感动小鱼对立秋的爱,一面难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对于立秋来说全已离世。他就像个孤独的魂魄,游荡在人世间,人世间的种种,却都一一的选择排斥他。我听完回到立秋那里,忍者眼泪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那一刻,我看着他那纯净又千疮百孔甚至有些畏惧的眼神时,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倒是被我吓住,愣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我埋头哭着,忽然听见清脆极了的音乐声,缓缓的流进我的耳朵。是《满天都是小星星》。我不在的这么多年里,他已然学会了一首歌。他看着我,一直吹着,见我有了反应,吹得更是卖力。我知道,他只是希望我不要哭,不要难过。可谁知道,他更难过,更痛苦呢?

我又问了他一次,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摇了摇头,看着远方神色忽然亮晶晶的,叫着:“小鱼!小鱼!”

风好凉。

立秋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罪人也同样受到了惩戒。可我依然恨这些人,他们剥夺了一个快乐纯真的傻子的一切,友情、爱情、亲情。从一个可爱的傻子,变成了一个令人怜惜的疯子。可他仅仅是个傻子啊……

我再也没再这世界中遇到和立秋一样的人了。我有时候想,立秋究竟是真的傻呢,还是只有他是清醒的,这个世界黑暗的一面总是袭向那些和立秋小鱼一样的人,有些人活了下来,而有些人却成了疯子。



这篇文章,我修改了很多次,立秋纯洁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似的,我无法用语言去形容他的善良和美丽,他是独一无二的,是秋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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