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碑(墓地、酒吧、火车站)

我的父亲是个石匠,人家凿的是雕像,他凿的是碑文。

因为我的父亲天天在墓地工作,为坟墓凿碑,为死人服务,我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每当过年,人家的爸爸带着儿子走亲访友,我的爸爸哪儿也不去,人家怕他带来晦气。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每当吵架,人家就叫我凿碑,凿碑。为此,我对父亲干这样卑微的工作而怨恨,我不愿意他带着满手的老茧,黝黑的脸庞来参加家长会,我觉得他比扫大街的、捡垃圾的人还要退后三分。到那件事发生后,我对父亲的怨恨更是达到顶点,好长时间都不答理他。

那是前年的十一月十日,晚饭后我从学校食堂出来,一股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我把棉袄的毛领竖了起来,忐忑地走向琴房。琴房实际上是一只破败的阶梯教室,有几块窗玻璃破了也没人来修,只是用报纸糊一下,挡不住寒风,原先在一起练琴的同学受不了这寒冷,陆续地把琴搬回家去练了,柳青青在昨天也搬走了。只有我在这里坚持,因为父亲不允许我回家练,怕骚扰邻居,影响他人。在他心里,我根本没有位置,同学的父亲天天车接车送,他下雨天都让我自己回家,连伞都不送,面对这样没本事且冷情的父亲,我的怨恨又加了三分鄙视。

今天练琴时,我心神不定,左手按弦,右手持弓,拉不出调 。我不时地抬头看向窗外,路上的树变成了一排黑影,远处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摇晃,不成调的音符在空旷的教室里乱撞,我拉长耳朵听着路上的足音,笃、笃、笃......有人来了,我激动又紧张,会不会是柳青青?我停下弓,静静地等,近了,近了,笃、笃、笃......又远了,消失了。昨天帮她搬琴时,我趁机把一封信塞入了琴盒,这是我写了撕,撕了写好多次的第一封情书,末尾约她今晚七点来琴室见面,七点已过半个小时,她还没来,七点半要晚自习了,我匆匆收起琴,走回教室。

晚自习铃响,我赶到教室,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封信在训话,全班同学鄙视的眼神齐刷刷射向我,我看到信封时,脑袋中轰一声呆了,老师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洞,立即钻下去,我捂着脸从教室中冲了出去。

大街上,西北风呼啸着穿过街道,穿过高楼,带着刺骨的寒意,扑向我,灌进衣领,灌进口鼻,灌进胸腔,我的眼泪在飞,心儿在哭。我毫无方向地跑,不分红绿灯地跑,汽车的刹车声和叫骂声我看不见,听不见,不知跑了多久,一阵摇滚的怒吼唤醒了我的听觉,我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家招牌为“怒放”的酒吧。“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如今我已不再感到彷徨,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我想要怒放的生命......“我顺着歌声,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叫了一打啤酒,在这喧嚣的空间,酒伴着泪,泪渗着酒,灌进愁肠。

深夜,我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回到家,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等我,爸爸看到我一副醉态,上前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一脚不稳跌倒在地上,妈妈赶紧上前搀扶我起来,我甩开妈妈的手,指着爸爸说:“我恨你,因为你,我从小只能在墓地玩耍,不敢结交好朋友;因为你,我被人取外号“凿碑”,让同学看不起;因为你,我被班主任老师当面羞辱。你打,你最好打死我。”我瞪圆双眼,昂着头,倔强地看着爸爸。爸爸看着我,慢慢地放下了手,低下了头,轻叹了一声,转身回他的房间。妈妈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我,哭了。

大学放寒假,妈妈打电话说爸爸病了,他们没法去火车站接我,让我自己乘公交车回家。当我走到出站口时,惊喜地发现妈妈扶着爸爸站在寒风中等我,我心头一热,上前抱住了妈妈,对爸爸只是冷冷地叫了一声。回家的路上,妈妈唠叨地说爸爸为了我的学费,白天晚上地干活,有病也不去看,前阶段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上周正在凿碑时忽然晕倒了,在家躺了三天下不了床,今天知道你要回家,硬撑着来火车站,为的是早点看到你。我看了一下父亲,只见父亲脸色黄中带黑,皮肤松弛,头靠在凳背上,疲惫地闭着眼睛,鬓角出现了白发,双手粗糙筋络凸起,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了头。

回家后,看到茶几上一张当地的报纸,头版头条报道了本地书法家林峰,他的多幅作品入选“一带一路”书法邮票,说他的作品既有魏碑的遒劲,又有王羲之的飘逸,自成一体。晚上看到书房里零乱的书桌,我走了进去,忽然看到几幅署名林峰的作品,入选邮册的书法也在其中,我忙叫了妈妈过来,指着尺幅问:“哪来的?”妈妈说:“你爸写的,林峰是他的笔名。”


一元短篇小说训练营71号学员白丁一枚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雪语 川夏寒冬飞雪照离人,青灯孤楼伴我身。双泪潜垂化凄雨,夜夜相思倍伤神。(2016.1.20)
    上川夏春阅读 183评论 11 5
  • 按照万维钢老师的说法,我这么个文人对此书的议论是感叹式的。确实,我无法用科学的方法来例证我对这本书的喜爱,也无...
    太能吃不方便透露姓名阅读 1,252评论 0 33
  • 嘉嘉,岁数不知道,结婚了, 丈夫,也不知道,工作收入六七万,满嘴跑火车,前后不一致 公公婆婆,公公五十不到,收入六...
    笑颜于粤阅读 300评论 0 1
  • ElasticSearch 有一些自带的分词,如smartcn。这次是安装了ik的中文分词,其他的等待研究. 网上...
    朱株阅读 5,422评论 0 1
  • 不知不知,脚步已经走到了21岁的星空。回放这21个春夏秋冬,我从一个细胞经过长时间的分化和增殖,我,就是我长大了...
    猎户星的眼泪阅读 158评论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