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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相信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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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丶朵颜
2018.01.10 08:37* 字数 3381
图片发自简书App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天真的以为这世界美轮美奂,毫无瑕疵。人们说的疾痛惨怛,生老病死,离我很远。 洪荒猛兽,变态走狗,离我很远。小时候的我,眼前明亮一片,毫无阴霾,更谈不上黑暗。

  可是我错了。

  当第一次爸爸通红着脸,揪着妈妈纤长的头发,把她狠狠往地上摔,我知道,这个世界似乎有那么点不同了。

  那天晚上,理石做的地板很冰冷,我趴在门缝间,偷偷目睹了那一切,我的双腿打着颤,撞击的声音塞入我的耳朵,像是佛寺洪钟,电闪雷鸣。

  现在我十六了,生日刚过,爸爸再次通红着脸,一身酒气,腥臭油腻。我和妈妈从那至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次殴打。每一次都痛彻心扉,每一次都冰冷刺骨,每一次的回想,都是一场凄惨悲凉的梦。

  防盗门闭合的很响,与此同时,妈妈陪着我一起许了愿,生日蛋糕上的彩色蜡烛熄灭,然后冒烟。

  爸爸看到之后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桌子,蛋糕碎在地板,嘴中念念叨叨,恶语相向,妈妈抱着我后靠在墙根,脸上的神色惊恐,一时不知所措。

  又一个噩梦开始了。是那种只有在电影上才能见到的恶心又狗血的桥段。窗外下着滂沱大雨,月色猩红,房间里上演着“人吃人”。

  我曾有好多次问过妈妈为什么不反抗,如果反抗,事情可能就会变得不一样,至少不再那么被动,就像校园欺凌,就算以卵击石,也要让加害者受到疼痛,为自己的暴行付出代价。

  她拍拍我的头,红着眼圈,眼眸黯淡无光,像极了古朴腐朽的纽扣,仿佛一只彻底丧失了生机的人偶。她没回答我,她不能回答,面对年幼的我,她想维持这个家,尽管已经不再温馨,可也不愿它变得薄凉。

  我的额头被碎了的酒瓶碎片划出了五厘米长的口子,鲜血殷殷,跟泪水混杂一起,冲淡了血浓于水的亲情,也背上了仇恨,我恨爸爸,恨那个酒气熏天的恶魔。

  也就是从那一刻,我不再按妈妈说的忍耐,妥协。我承认我很自私,以前妈妈流血的时候,我并没有多么激烈的反应,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麻木了,说实在的,我很怕疼。

  但妈妈从来都不会哭,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居然对我笑。我看着她流血的额头,想要报警,因为报了警,警察就会伸张正义。电视里演的法制节目,今日说法,法律讲堂,都告诉我,这是家暴,是违法的,社会不能容忍,当然,我也不用再苦苦忍耐。

  可妈妈把我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我的头发,告诉我不要,她按着我不放,打掉我手里的电话,搂着我,什么也不说。等到半夜,她自以为悄无声息,拿开了我的胳膊,小心翼翼走到厕所,偷偷地哭,梨花带雨,稀里哗啦。

  此刻妈妈看到我脸上的口子,像是看到了自己,那么惨烈,那么悲凉,她哭了,破天荒的用手招架爸爸的拳脚,用臂膀将我环绕一圈,我报了警。

  警察来的很迅速,好几个人一起推门进来的,他还在继续打,人赃俱获,我想这下妈妈终于不用再受他的殴打,流了那么多骨肉连心的血,等的就是沉冤昭雪的一天。

  以前在网上看到一副哲理漫画图,内容大概是一个人面对一堵墙,墙上画着青草鲜花,天空湛蓝,孩子们在绿地上嬉戏欢闹,他的脚下什么也没有,眼前的高度只能看到墙上的画。

  可当书籍越来越多,他的视线越过了画满理想的墙,映入眼帘的的是一片片枯死的尸骸,大风呼啸,世态炎凉,沉沉的暮色笼罩了整片原野。

  而我,就是刚刚触及这一层,真正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的世态恶相。于我来说,太过残忍,对妈妈来说,太不公平。

  只见那为首的中年警察上前扶住他,脸上肥肉纵横,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显然,他认得爸爸。

  爸爸是共产党员,是街道办主任,而那警察,是此地的警察。他们认识,所以不管,真他妈的讽刺。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大义凌然,见了那么多鞠躬尽瘁人民警察,为什么站在我面前的,站在倒地还流着血的妈妈面前的人,是他妈的混蛋、禽兽。

  他们见情况如此,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插手的地方,于是冷眼旁观,依次后退,渐行渐远,任由爸爸继续殴打我,殴打妈妈。

  爸爸酒劲儿上来,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掐着我的脖子,手指嵌进了血肉深处,我几乎喘不过气,脸红脖子粗,眼球凸起,血脉膨胀,这一刻,我想,我是要死了吧。

  “救命啊!”

  妈妈声嘶力竭的推开爸爸,最后一个走到门口的年轻警察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跑过来把爸爸拉开,走在前面的中年警察一看,不悦的冲他使了个眼色,终于象征性的将爸爸架走。

  可没过多久,就又给放回来了,因为爸爸是街道办主任,是共产党员。

  我不太明白,警察不应该是人民的警察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本该保护弱者的警察助纣为虐,包庇官员。爸爸这才是多大的一个官啊,街道办主任,就敢明目张胆的这么做。

  原来那个本以为缤纷五彩的世界,离我太远。人渣变态,离生活太近。 走的越远,越觉得世界是孤儿院。经历的越多,才越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俗不可耐的道理。

  我跟妈妈搀扶着回了房间,反锁着,根本不敢外出一步。夜空星辰满天,月光白雪般洒落人间,那么明亮,那么耀眼,可是却照不到每一处地方。纵然是太阳,也有东升西落,时间变迁,于是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完美无缺,不过是还没遇到,还没见过,还没在黑夜里摸索滚打过罢了。

  第二天,他道歉了,漫不经心,语气轻蔑如风,我甚至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思过之感,这样的道歉我都不知听了多少遍,如果可能,我宁愿大声喊着我不接受。可那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就这样尘埃落定,廖若无事,他活的好好的,穿上那身官员的狼皮,继续啃食无权无势人的肉。

  他给我和妈妈留下了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理阴影,一道道刻印在妈妈身上的伤痕,火焰般燃着她的人生,她的心脏。

  我上学了。一整天过的浑浑噩噩,边想边泪流不止,课堂上趴着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班主任的课,上完之后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找我谈心。

  我全都告诉了他,连带着官官相护的事情,一同告诉了一个文绉绉,看不出有多少气力的男人。他吃惊的看着我,怔怔的看着我脸上的伤口,手中的黑色钢笔转了几转,沉默了好一会。

  看吧,人都是一样的,那些铁骨铮铮,大义凛然的人,都活在与我不相干的世界里,纵然我身边有,在听到街道办主任这几个名词以后也会变为没有吧,谁会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搭上自己的利益,能这么做的,不是圣人就是傻子。

  但不知幸运还是不幸,班主任,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拍案而起,言辞凿凿,誓必要帮我征讨爸爸家暴这一恶劣行径。他像妈妈一样抚摸我的头,从掌心传来一阵直达心灵的温暖。我知道,他可能是个傻子。他无法改变什么,一个小小的老师,说穿了不过是教书的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又怎么斗得过久经世事,装腔作势的官呢。

  我并没有因为班主任的言语改变多少心境,只是不再哭泣,心里面的巨大失落失望痛苦还在继续为非作歹,法律拿它们一点办法没有,只能任由它们摧残,直到碎裂的一天。

  可那天终究没有来。

  那幅漫画的最后一处,他脚下聚集来了许多人,踩在脚下的书籍越来越多,最终,他看到了荒凉原野的厚厚云层上的破晓,那是碧海蓝天,白云连绵。至此,这便是世界真正的模样,从理想的美好,再到惨无人道的虚无,最后才是真真正正的瑰丽。

  班主任硬是用了几天时间,带着我去找了校长,去找了团委书记,去找了政教主任,一个个仔细的说明了情况。那些一个个可爱又温和的人们,并没有多少害怕,他们对我笑,让我也不要害怕,尤其还在是政教主任室处理档案的男体育老师,还义愤填膺的要帮我揍他。

  我问班主任,问那个无权无势的瘦小男人,他可是共产党员,他可是主任。

  “那又怎么了?我还是共产党员的,我还是班主任呐,说他是共产党员,都玷污了共产党这三个字。”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瘦小孱弱的身影格外高大,“你不要害怕,这个世界上,险恶纵然是可恶可恨,但终究还是善良的人多,势利的人少,不是每一个人都怕那芝麻大小的权力。”

  后来,学校找了更高一级的法院,检查机构,还找了媒体曝光,正巧拍下了爸爸再次殴打我们的场景。 于是爸爸垮台了,那个中年警察也被撤了职,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的闭塞,谁都不能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尽管我出了名,在校园里到处都议论纷纷,可我的内心却无比轻松。因为我看到了爸爸眼中那久违的闪光和自责,那是种无神的落寞,带上手铐的那一刻,他就全都明白了。

  这时候我才明白,这世界并不是充满黑暗的,只是我看的太近,站的太低,就像是那个垫了中层书籍的人,视线拘泥于荒凉残破的险恶原野里,往复循环,只是看到了这景象,便武断的认为这世界就是如此,可生活又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势利怕事的小人纵然无处不在,可伸张正义的的人更是阳关般充满各个角落。

  谢谢那些可爱的人们,谢谢这个世界。

图片来源于网络
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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