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开个会 | 金刚经:一部佛教思想史(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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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先说明的是,这组文章不是简单粗暴的名词解释或文白对照,更非讲经布道,而是以《金刚经》为话题和楔子,从思想史的角度来考察。作为大乘佛教般若部经典,它在中国的名气非常大。但同时它又是意义最不明的一部经典,因此我想尽力把相关那些深刻的或者看上去诡异的佛学义理有理有据地阐述清楚,展示的是一个和普通人心目中迥然不同的佛学世界。我个人对于宗派的看法和观点也会在每一章中提出,而结论性的叙述则会放到最后;所以也请各位看官耐住性子,稍安勿躁。之所以用轻松诙谐的调调,仅是为了阅读的便利。

所以,这样一组文章显然不太适合虔信的佛教徒,而适合那些对佛教世界怀有单纯好奇心以及对佛学义理怀有纯粹智识趣味的读者。

那么,话休絮烦,上车!

第一场:来,开个会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开篇七十一字解决佛经三要素。其中如是我闻四个字很重要——不单《金刚经》,三藏十二经每部开篇都是这四字。其于佛经的重要性约等于“QS质量安全标志”之于商品的重要性。据《涅槃经》记载,佛将要涅槃的时候,阿难跑过来问:“您要走了,将来我宣说您的教法,别人如何才相信不是我胡诌的呢?”佛就告诉阿难:很简单,只要在每部经前面加上“如是我闻”就好了。为何这样说呢?阿难全名阿难陀,本来是佛陀的堂弟,同时也是座下十大弟子之一。阿难的特长在于开挂般的记忆力,堪称“人肉硬盘”,对佛宣讲的教法他都能丝毫不差地复述出来,故而也被称为“多闻第一”。

因此倘若翻开某部经藏却少了“如是我闻”,则当场即可怀疑该经的真实度。比如《佛说三世因果经》,别看带着“佛说”俩字挺唬人,一来就满嘴顺口溜,结果被神出鬼没的朝阳区群众举报是伪经。也许有同学眼尖会问:“那《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也没有这四字啊,假的?”且慢,《心经》版本众多,藏文本里是有的,唐代法成、法月老师的译本里也有。至于为啥流传最广的鸠摩罗什和玄奘译本里被掐了去,则不在目前讨论范围里了,暂且按下不表——然而这并不影响《心经》的甚深义理噢~

不过就算有了这四个字标明正身,却还是隐藏着巨大的安全隐患。因为它早就明白地告诉各位观众——“我是这么听说的”!既然是听说,难保就不出差错。比如观世音菩萨的名号,流传过许多种版本的解读,一种比一种深刻;结果玄奘——就是唐僧(嗯,也是御弟哥哥)跋山涉水来到印度,查阅梵文原典时瞬间只想掀桌子:“善了个哉的!这根本就是翻译错了好伐!”观音菩萨正确的名字应当是“观自在菩萨”。孰料到人民群众早就叫顺了嘴,怎么都不愿改口,观自在也只好被迫承认:好吧,我还有个小名叫观音。跟着一同躺枪的还有弥勒菩萨,他老人家的真名叫做“梅旦利耶”(梵文Maitreya),意译“慈氏”;“弥勒”是巴利语转突厥语的讹音。僧侣们最后实在没辙,捣鼓出“五不翻”来打圆场。弗洛伊德曾说:“故意叫错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一场侮辱。”呃……想必两位菩萨大肚能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啦~

如果说听错名字尚属小可,无伤大雅;但要是听错了经偈,场面就很尴尬了。“经”字由梵文sutram译出,通“径”,本来就有“通道、道路”的意思。也就是说,佛经不但宣讲教理,也有指导实践的功用。如同我们手中的地图,标注路桥、城镇、坐标都是为了指引路痴抵达目的地。但当你收拾行囊准备启程,突然发现手中的地图把昆明标在大理,把丽江标在成都,或者干脆没有成都,你还敢毫不犹豫拔脚就走么?——《付法藏因缘传》就记载了这么个故事:

阿难走入一片竹林,听到有比丘在念诵佛法偈语:

若人生百岁,不见水老鹤。

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见之。

阿难听完差点吐血:我去这也走样得太快了吧?!于是赶紧打断比丘的话,跟他说:“你念的不是佛陀的偈语,都不知道往哪儿盗版的。来,听我的正版。”于是阿难念到:

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

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比丘听完回去念给自己的师父听,师父却说:“阿难老朽,脑子不中用了,别听他的,我教你怎么念你还接着怎么念!”

这位比丘很是乖顺,又继续念“不见水老鹤”去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新的变成旧的,大家便认为这就是事情原来的样子。如果有人拿出了最开始那个旧的,反倒容易被认为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了。相应的例子还有“烫戒疤”,很多人都知道和尚不单要剃光头,还得烫戒疤才行。实际上那是元代才有的事儿,本质是种民族歧视。在元代统治下,只有汉人僧众才烫戒疤,喇嘛则不受这苦。所以戒疤不但是汉人的耻辱,也是佛教的耻辱。而流转到了今时,耻辱的烙印成了身份证明,没有戒疤的和尚反倒不成体统了。

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佛祖把会场选在舍卫国的祗树给孤独园。舍卫国也称“室罗伐悉底国”,可能在今印度戈格拉和甘达克两河之间。国王就是《楞严经》上大名鼎鼎的波斯匿王,也是佛弟子。按照佛经的描述,舍卫国因“具财物、妙欲境、饶多闻、丰解脱”而令普天万民心向往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已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荣膺联合国“全球最宜居国家”称号。佛由35岁(一说31岁)开始说法,直到80岁涅槃,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按说这个福泽加被的天骄之国应该国祚绵长,实际上并没有,等玄奘西行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一片荒芜了。他在《大唐西域记》里写“都城荒颓,疆埸无纪。伽蓝数百,圮坏良多,僧徒寡少……”舍卫国昔日的荣光,俨然消散无踪。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佛门事迹的记载,一般是时代越晚,字数就越多,细节也越丰富。简单拿听众人数做个不严谨的对比:《金刚经》开会时只有1250人。到了《坛经》六祖慧能开会时,旁听人数多达一万。再到《维摩诘经》,听众激增至四万。然后是《地藏经》,索性用了“无量”。其实不单佛门如此,这也是人类世界的一条铁律。即便是许多古代正史也有不少在今天看来完全是小说家言的笔法,好像史官就是无所不在、悉知悉见的上帝,将那些最最隐秘的宫闱密谋和人物心理揣摩得一清二楚,简直比当事人知道得都多。尽管这些故事早已转了好几手、经过一颗又一颗头脑有意无意的加工剪裁。这,正是我们读古书不可不慎之处。

尔时世尊。食时。正说着准备开会的事儿,却到了佛祖的饭点。这里用“世尊”来称呼佛。顺带插一句:佛有十个名号,世尊是其中之一——意即“全世界尊敬的人”。但这个“世”就属于佛教概念了,细分之下有“器世间”“国土世间”“有情世间”和“圣贤世间”。另外,“佛”全称“佛陀耶”,意思是“觉悟的人”。佛教早期一直把佛当做一位导师来看待,而佛变成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形象那是很后来的事了。至于烧香拜佛那套,更是等而下之、离题万里。倘若佛祖复生,看到这般景象恐怕也只能苦笑一下了。

而《金刚经》的特别之处也正在于此。经典的开头虽然各有不同,但唯独它最亲民老实。没有“祥光普照”“瑞霭千条”等各种声光电效果,也没有凌波微步、移星换斗诸般神通。佛在这部经中就是个普通人的形象,也会肚子饿,也要吃饭。于是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既然到了饭点,佛祖穿好衣服,拿上饭盒。饭盒就是钵,全称“钵多罗”,意译“应量器”。僧人饭食,以一钵为限,不多不少。说到这儿,我不由自主想到了法海,他的钵是我见过最大的,没有之一。其实真要抬着这个去化缘,恐怕多半会被施主家乱棍打出的吧~

佛进到舍卫大城里挨家要饭。关于乞食(化缘)制度,历代已有无量高僧大德连篇累牍写过文章介绍,我就不赘述了,只补一句:这种玩法如今还保留在泰国、缅甸、柬埔寨等小乘佛教国家。佛教传入中国后,由于“农禅并重”做法的推广,僧人便很少下山化缘,而是自己耕种(其实佛祖是反对种地的,理由是地里有很多虫子,一锄头下去易伤生)。《水浒传》里鲁智深出任大相国寺的菜头,便是此制职务。而寺院耕种的土地就成了寺产,远的不提,以我的家乡昆明为例:直到抗战前,筇竹寺拥有田地337亩(约合31个标准足球场),太华寺拥有田地120亩(约合11个标准足球场)。虽然比起魏晋南北朝的寺院庄园那是小巫见大巫,但无论哪个时代田产都难保不遭人觊觎;继而就出现了僧兵。参禅讲佛之余练习“大力金刚腿”“金钟罩铁布衫”等武功,除了祛除禅病外还肩负起保卫寺产的卫戍重任。

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当饭食装满一钵,佛便回到园子里——佛没有边走边吃,还是很注意形象的。吃完饭,叠好衣服,收起饭盒,洗过脚(卫生意识也非常好)。然后收拾好坐具,开始打坐。

第一章就是这样,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接下来就要正式开始说法了,而我们也能随之从中管窥佛教义理流变的脉络。究竟后来事体若何,咱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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