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行走》:失败的传记电影

这是一部值得进影院观看的不优秀电影 。

评“大片”毕竟要用“大片”的标准,倘若《云中行走》是国内(大陆)任何一位导演的作品,都能算是突破(起码在技术方面能成为标杆)。然而把《云中行走》放到好莱坞,特别是导演居然拍出过《阿甘正传》,那这个片子的质量就令人失望了。

先说好话。

我向泽米基斯对电影技术孜孜不倦的追求表示尊重,顶着花白头发还有心气儿玩技术令人感慨。《云中行走》的视效绝对棒,不知是热还是其他原因,观影时不知不觉开始流手汗。双子塔高空行走虽拍摄于绿幕棚中,然而命悬一线的晕眩感常伴左右,所以我推荐即使是看过网络资源的观众也不妨去影院体验一下《云中行走》的3D效果,国内没引进iMax版其实是个挺大的遗憾。

电影镜头方面耍了非常多的花活:孩提时代的菲利普在绳索上走了几步,脚由小变大,成个青年,表示时间流逝;练习时随脚步前进逐渐减少的绳索数量表示技艺精进;在草地实验射箭距离时,流畅的双子塔与草地场景的切换;当菲利普第一次见到双子塔时的垂直视角,镜头急推向上,以及登上塔顶后上帝视角的极推极拉,效果惊人;横杆掉落直插双目,瞬间提神。可以算奇淫技巧,蛮有意思,颇费工夫。

钢索上,起初万籁俱寂。随后加入和缓的风声,些许钢丝声,轻微的喘息,克制的弦乐器,气氛烘托的相当好。第一次折返,配乐是经典钢琴曲《致爱丽丝》,菲利普真有平衡舞者之美。遇到险情,一般先是钢索绷紧声音加剧,然后风声急促,喘息剧烈,钢索颤动的音效大概是加了电子混响模仿火车隆隆,很好外化紧张情绪。早在《阿甘正传》时代,泽米基斯就喜欢耍花活,开场羽毛飞舞的特效长镜头以及阿甘毫无违和感的融入美国各个大事件的电视镜头,含义深刻与剧情紧密贴合的同时又趣味盎然。

好话到此为止。这部电影顶多是及格电影。

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3D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几年过后屡次被提及的主因是:细节充足,寓意深刻,剧情曲折,探讨人性。视觉效果优秀顶多是辅因。开启世界电影3D时代的《阿凡达》剧情老套,最近一次看到它的新闻是因为《星战》破了它保持北美票房记录。而《云中行走》剧情薄弱,又没有开天辟地般技术革新的标杆地位,票房也没有创造纪录,以它的质量,恐怕上映期间的喧嚣过后就会立刻石沉大海,乏人问津。

《云中行走》的优劣分明,优集中在技术层面,劣主要集中在剧情设置上。

不妨先算电影中的角色,主角除外,女友、摄影男、恐高男、鲁迪爸爸、82层男、话唠男、不靠谱二人组,有戏剧任务的配角多达8人!前面6个是主角完成梦想的支撑人物,后面两个是主角完成梦想的绊脚石。这么多的角色造成一个巨大的问题:每个人都要一个出场,每个人的戏份都很分散,每个人物形象都扁平且没内心,没有欲望没有动机。

从时间分配上也可以看出,导演把一切的重点都放在双子塔的高空中。为了给这场超长时间的云中行走腾时间,导演将前期铺垫剧情压缩到极致,很多人看完电影都抱怨前期剧情拖沓,关键原因不是时间长,而是为了给重头戏腾时间,对前期剧情做了大量的伤筋动骨的删减,导致前期的戏几乎是为配角出场准备的边角料。

比如菲利普的女友:巴黎相遇那场戏其实有点意思,然而几个镜头后两个人就从饭馆转移到家里亲了个嘴。之后,菲利普的女友就任劳任怨的辅佐着菲利普完成梦想。她的动机是什么?因为爱情?两人相恋的过程被删减过多,基础薄弱,女友莫名其妙的一帮到底。你问我女友的特点是什么……眼睛大?

比如摄影男:菲利普巴黎遇见女友后的下一场戏就碰到了摄影小哥。聊了几句,摄影小哥就任劳任怨的辅佐着菲利普完成梦想。人物动机是什么?因为……爱情?友情?没有铺垫。帮助菲利普实现梦想他能得到满足感这是狡辩的说法,从一开始剧情没有给他足够的关注。你问我摄影小哥的特点是什么……头发卷?

比如恐高男,82层男,话唠男,他们不为名利,不为钱财,一见男主,一听他的梦想,马上跟打了鸡血似的蹦着跳着加入男主的团队。仔细推敲,没有动机。以不靠谱二人组后来的种种表现,特别是那个逃跑的男人来看,他们根本不会被男主的梦想打动。被男主梦想吸引无条件加入队伍这种偶然,一个可以,两个凑合,三个太多,而这部电影居然有7个(鲁迪爸爸不算)。在这部电影中,我终于感受小白网文中经常出现的字句:“叶良辰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冲天,女主和小伙伴为良辰之冲天气势所折服,身酥体软,目光迷离,欲语还羞。这苍茫天地间,竟只剩下这样一个出尘绝艳的伟男子!”一群从一开始加入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凑到一起的人,为成功挑战双子塔的男主痛哭流涕,好像他们刚刚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其实没有任何说服力。注意没有剧情交代男主的双子塔梦这已经扩大成为大家共同的事业,扁平化的配角们并没有因为主角的梦想而自我实现,像大风刮来的活雷锋,似乎以助他人实现梦想为己任,这是剧本的败笔。

人物没有动机没有性格的同时,导演连细节也不给他们埋,可以说这就是部缺细节的电影,当你看腻了特效,没有任何必要花时间重新寻找亮点,一眼望到底的电影实在无聊。

鲁迪爸爸还有一个老套煽情的还缺角钱的梗,可是侵淫国产婆媳电视剧多年的我对这种“假装收钱再还给你”的戏码实在无感。恐高男后面安排了个恐高的桥段给他,所以这个角色尽管是摄影男介绍给男主,形象却比摄影男鲜明的多。但是恐高不用细节埋线,居然是第一次见面就用台词告知观众,用台词解释人物实在是刚拍电影的学生喜欢做的事,我只能把它解释为导演在压缩时间必要的舍弃,管中窥豹,电影全篇该有多浅显。

再仔细思索:还有细节?不要说“登陆”前的最后三步,这伏笔太明显不算细节,稍微有点阅片量的观众都会知道后边男主肯定会碰到三步障碍。而且没想到三步障碍居然如此轻松的度过,郑重其事的宣布意义何在(何况有个槽点,为什么男主第一次登陆南塔时没有碰到三步障碍)。男主在工地被钉子扎,走钢丝时给了无数特写镜头看他的脚底流血,之前还专门在工字梁上让恐高男指了一下,结果走钢丝时没有任何一个点给脚伤发挥,为什么挖坑不埋?更不要说“胡萝卜已经煮熟了”这种挂嘴边的台词。双子塔的货运电梯boy那句“注意不要夹到手”勉强算一个小细节,小到不想提起。男主与鲁迪爸爸关于演员与观众的探讨其实很有意思,但是钢丝上,男主以谢意回礼,探讨戛然而止,再无旁叙,一拳打在棉花上。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以插图、照片、模型、背景、实体、片尾出现的双子塔这个视觉符号,这是影片对美国人的另类抚慰,不过国人对恐怖分子再深恶痛绝,恐怕也无法感受9.11给美国人的精神创伤,所以双子符号的效果也就局限在屏幕里。

《云中行走》号称人物传记电影,不仅对配角冷淡处理,对主角的关注也不够,它几乎是为双子塔的视觉效果而存在。即使传记电影也是故事片,没有细节就没有回味空间,没有困境就会成为流水账。很遗憾影片前半部分差点成为流水账。

男主实现梦想的困境主要集中在登上双子塔架设钢丝,前期剧情其实可以用“找团队”形容,每个人一段戏,人多力量大,前半部分就演完了。诚然每个人都领到一个辅助任务:女友主要功能是关爱男主内心,你跟鲁迪爸爸吵架,我劝你吃点辣条冷静道歉,你半夜崩溃发飙,我开始鸡汤“你的心会告诉你怎么做”;摄影男帮男主找帮手架设钢丝,恐高男出体力,鲁迪爸爸帮男主训练技能,82层男帮助男主混入大楼,话唠男负责搞定保安,不靠谱二人组负责临阵倒戈设置障碍。

之前说过,人物没有动机的跟着男主去追逐他的梦想,男主收复这些小伙伴的过程是不是太一帆风顺到几乎成了流水账的地步?男主说:我需要美国同伙,下一场戏美国同伙就出现。没有利益驱动,也没有共同的革命理想,五湖四海的同志就这样轻松的走到一起来,哪怕给不靠谱二人组钱也算一种动机喂。如果雷雨夜,无私付出的你们睡地板沙发,男主和女朋友睡床不说,还要开灯砸桌子对你们说谢谢,这种松散的团队还能走到一起,法国美国早就把爱与和平洒向人间了。再次重申:巧合用多实在太扯,别说人物真实生活就是这样,这在电影创作中不成立。

男主攻入双子塔闯关,先后经历门口盘问、电梯堵塞、轱辘坏掉、保安检查、同伴逃跑、恐高危机、弓箭失踪、保安检查、钢丝坠落等等一系列的困境,节奏明快许多。优点是好看,缺点是割裂,与前半部分整体割裂,神偷电影盗宝一样的拍法,还要用男主在自由女神像上给你灌梦想鸡汤,完全性的错乱。何况这些困难就能撑起“梦想”这种庞大无比的词?

外部困境不足以触及人物内心,男主角想登上双子塔的梦想起源于牙医诊所看到那张杂志,我非常相信这样的梦想起源,但是这样的理由做电影叙事的基础,一旦去掉努力挫折的过程,男主角的梦想立刻变成空中楼阁,除了疯狂没有其他观感。《云中行走》恰恰这样设计:人物技艺精进飞速的过程中,绑绳子的方法出现问题,下一场戏鲁迪爸爸就果断解决;第一次表演失败,下一场戏在巴黎圣母院上立刻取得成功。男主下苦工练习走绳索的过程被两个特效镜头轻巧的略过:男主在绳子上走几步,苦练的青春没了;男主在绳子上走几步,原本可能七根并排的绳子就变成了一根。失当的省略导致男主为高空行走唯一的付出只剩下攻塔,好笑的法式英文,以及没展开的家庭矛盾,演员与观众的探讨、家庭的不支持是影片升华的机会,很遗憾,导演在电影后半段居然没有给父母任何反应——难道菲利普父母的反应不比警察还有那些茫然的观众更有力量?起码在合适的时间给一个镜头也好。前半部分小小轻松诙谐一帆风顺的基调完全将男主挫折磨光。后半部分恕我直言,这点付出真撑不起“梦想”这个词。剧情发展过程中的困境小而具体,反作用力太弱,主角只需要按部就班的遇见同伙,发现问题,被帮助,仅此而已。

从开场我就暗道不妙,菲利普直视镜头,意气风发的对观众说:People ask me,"Why do you risk death?" For me, this is life. 直接注视观众强行鸡汤。梦想什么时候那么廉价?好声音的舞台上的每个选手为什么解释音乐梦想的时候要比惨?爸爸、妈妈、老公、老婆去世,父母离异,来自农村,家庭条件差,身患重病,身体残疾,坚持多年、失败多次仍不言弃……我们厌恶比惨,因为我们拒绝承认自己能被“惨”左右情绪,我们因此恼羞成怒。

你仔细观察,哪个真人秀没在比惨?这这篇影评的时候正好侧耳听到老爸看的电视里还有人说:我就是农民的女儿,我虽然家庭困难但是我骄傲如何如何……电视编导真的不是白领钱,收视不好的人不会请的。连明星的粉丝都会说:你知道我家谁谁有多努力吗?发烧一百度还坚持练舞……你还觉得观众不吃悲惨故事这套吗?

每一个悲惨的经历都给主人公背上添一道光,梦想因为不容易实现才能叫梦想。菲利普云中行走是真的勇敢,是真的艺术。当一切就绪,唯有内心的恐惧才是他需要战胜的,电影将重点放在架绳索,男主站上钢索立刻云雾缭绕遁入空境,感受平静,这其实是对人物内心的再忽略。因为电影的视觉奇观,我能感受到惊险之美,只不过没有经历磨难的梦想终究只是好大一碗心灵鸡汤,高深莫测的技术并不能拯救影片颓势。巴尔扎克之手太过耀眼,对整体反倒起了坏作用。

编辑于 2016-01-24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