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慕容复——读《天龙八部》(世纪新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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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慕容复,“北乔峰,南慕容”的那个慕容。
我生长在江南太湖边上燕子坞,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每到夏天,会有大片大片的荷花盛开。从我懂事的那一天起,爹爹就告诉我,我与其他孩子不同,我是大燕皇族后裔,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帝王的血。那时的我不懂爹在说些什么,一心想着和包三哥风四哥一起玩耍。我单日学文双日习武,每天早中晚都需要面对列祖列宗灵位上香跪拜,愿列祖列宗保佑大燕复兴。只是,大燕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只知道每天都这样子努力非常重要。
渐渐地,持之以恒的努力给我带来了很许多回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样样精通。拳掌刀剑,内功外功,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再加上祖上传下来的一些名气与斗转星移的绝学。慢慢地,亲朋好友看我的眼神越发恭敬,年纪轻轻,我就成为了江南一代年轻才俊中的佼佼者。
听说姨姨家的表妹聪明伶俐,从小过目不忘,读过的武学典籍数不胜数,所知道的武学也远超过我。但是我明白,王家表妹将会是我的贤内助,她所学的一切也都可以帮助我实现大燕中兴的宏图大志。阿碧那个小丫头有时候也会偷偷看我练武,而她的干姐姐阿朱则喜欢一个人琢磨易容术。现在回想起,住在燕子坞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凭着出众的武功和才学,江湖上开始有人把我与另一个家伙叫做乔峰的家伙并称。听说他是一个武学奇才,年纪轻轻便作了丐帮的帮主。我很想有空约他见见面,喝上两杯,我想问问他,心中是否也有一个遥远的梦?
如果说人生如四季,三十岁前我经历的都是春天。
那一年,我遇见了一个叫段誉的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把所有我想要的都赐予了他?
我自幼努力习武,寒暑不断,可是这个不爱武功的呆子却机缘巧合就学会了几招时灵时不灵的盖世奇功。
我漂泊江湖,日思夜想复兴大燕,登基大宝。可是这个呆子生下来就在帝王之家,而且还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有的时候我会想,人与人是不是本就是不公平?你梦寐以求想要的珍馐明晚,不过是别人日常必备的粗茶淡饭罢了。你拼命努力获得的东西,在别人面前只不过刚刚才是一道及格线?
我不服气,从小就优秀的我坚信自己可以实现一切梦想,我需要加倍努力,让慕容这个姓氏成为天下最显赫的姓氏。我期待着,四海归一,万众敬仰,阳光撒在脸上的那一刻……
少林寺英雄大会,为了心中的梦想,我第一次没有听从包三哥他们的意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向已经改名为萧峰的人挑战。我明白,这是一个非常不体面的挑战,我与萧峰没有任何私仇,相反,我还欠过他一些人情。可是,面对英雄大会上人人喊杀的他,为了招揽人心,复兴大燕,我只能站出来踩他。即使,是与我非常不齿的星宿老怪联手。
萧峰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降龙十八掌打的少室山仿佛都要塌了。我从没有想象过一个人的武功可以高到这个地步。可是,萧峰也是人,天底下没有人南慕容,星宿老怪,游坦之的联手进攻,没有人!时间越久,我的胜算就会越大!
就在我盘算着何时冲上取乔峰性命的时候,段誉出现了。这个呆子的武功突然灵验了,凌波微步比起以前更加纯熟。天下第一剑法六脉神剑剑气恢弘,斗转星移完全派不上用场。我拼到剑断刀折,才发现自己数十年的辛苦练习在他通过奇遇获得的武功前面根本不值得一提,而这些差距是我这辈子都无法超越的。少室山头,大雄宝殿前,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让我窒息,让我喘不过气。
于是,在天下英雄面前,我颜面尽失。怒极的我想要与段誉同归于尽,那一笔刺穿了段誉胸膛的同时,我也被萧峰一把抓住要穴,重重摔在地下。
“萧某大好男儿,竟然会与你这种人齐名!”
那一刻,我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萧峰。战神一般的他,神情傲然。我真恨不得立刻死掉,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确实勉强不来,我就算再努力百倍,也不是命运的对手。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对他说一句“萧兄,假如我不姓慕容……”
那一刻,世上便没有了南慕容……
从少室山上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已“辞世”多年的父亲与萧峰的爹突然出现,随即又被扫地神僧感化,一同皈依了佛门。出家之前,爹爹告诉我,大燕复国是空,不复国亦是空,不必再执念于此了。我内心难过至极,我真的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把你自己都不再相信的东西根植在我的血液里?大燕,都是因为大燕,让我失去了天真烂漫的童年,让我不惜与自己敬佩的人拳脚相向,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人现眼。为了大燕,我失去了武者的荣誉,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你现在却来告诉我把一切都放下。
我不甘心!
大燕的中兴之主一定是我,为了这件事情,我可以牺牲一切。就算剩我一个人,我也一定要实现心中的这梦想!尊严算什么,荣誉算什么,西夏,大理,无论谁能够帮我实现理想,我就可以投靠到谁的门下!语嫣不肯助我娶到西夏的公主,我就让她离我而去;包三哥说出了我心中的算计,我就可以立刻痛下杀手,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我。
终于,我成功了,带上皇冠的我坐在宝座上面,看着匍匐在脚边的臣民,南面称孤,普天同庆。可是站在一旁的阿碧为什么眼中带着泪花?哦,她一定是在激动地哭。


少时读《天龙八部》,敬仰过乔峰的豪气干云,羡慕过虚竹的人生奇遇,讥笑过段誉的痴情一片。等长大后再读老金新修的这一版《天龙八部》,我才明白,虽然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萧峰,虚竹,或者段誉。但是现实中,大多数人都只能做那个慕容复。老金学究天人,一部书写透了佛家中的命运无常,可是我却读出了慕容复们心中的梦想幻灭。以前我觉得慕容复可笑甚至猥琐,现在我觉得他可怜而又可悲。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努力进取,就可以改变既定的那轮命数,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上早已布下的棋子,一切成空。你曾经瞧不起的那个学习差的同桌,学校没你好的同事,就在你还在辛辛苦苦为了帝都一套两居室而焦虑地睡不着觉时,人家可能早就已经准备好拿一摞房产证打你的脸。你有梦想,你很努力,你担负起全家人的期望,你自问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情,那又如何?这世界并不是一个你努力了就一定给你笑脸的世界。老金后来改的《天龙八部》与此前的三联版相比,结局愈发冷酷。没有一个人有happy ending。萧峰死于身份认同,虚竹一心向佛却终生不可得,段誉终于得到了他朝思梦想的王语嫣,却也得到了自己身份上的危机。唯有慕容复,老金终于待他温柔了一些,最后还是安排王语嫣回到了他的身边,只是那复兴大燕的千秋大梦,不知何时还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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