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处

草很长,枯萎了也严严实实遮蔽着地面。有起伏高低也不一定预示地势高低,眼看高高隆起的地方,踩下去极有可能是大坑。

路隐隐约约还在。路上边一定有几个坟头,坟头边的刺槐上密密匝匝的刺藤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分说钻进耳朵里,听得人心里发毛。路下头是小沟,淌着一小股水流,很多菖蒲顺着水流长到丛林里。

他俯身扯了一根菖蒲放到鼻子前面使劲儿嗅了嗅:“我家泳池后面的菖蒲就是在这里挖过去的。”

我很不耐烦:“知道。你说过不下二百五十遍了。笔记本在哪里?”

“我从小就喜欢来这里玩。古人说菖蒲的根可以吃,我信了。结果并不好吃,”他像个老太婆,不停地喃喃自语,却故意让我听见。“可我还是喜欢来玩。我喜欢菖蒲。每年端午节都很难过,因为很多人来挖菖蒲。到处都挖得乱糟糟的,是菖蒲的灭顶之灾呢。”

“我想看那个战场上带回来的笔记本,你该不会忘了吧?”

“七十几年前,这里方圆百里都是我们家的。我家老宅就在那边山洼里,”他用手指了指。“唔,就是刚才路过那个大院子,全是我家的。”

我快憋疯了,他根本就疯不了。他说他四爷爷有一本日记,记录了朝鲜战场的情况,我就跟他来了。结果他带我这坡那梁地转悠,神经兮兮地讲他们家的狗屁家史。

这都哪跟哪?关我啥事?我准备走了:我没车,不想陪他住在旁边这个大院子里回忆家族史。只要能在太阳下山前走上穿山而过的省道,就能搭客车,去哪都可以。

他提高了音调:“这就是出处,你懂不?我们家这么重要的老物件将交到你手上,连前因后果都不感兴趣,你拿去看得懂吗?”

终于说到了我的关注点。环顾四周,青山隐隐,绿水悠悠。地方好像不错,在这里住一夜也没啥。

路边的野葱很粗壮,折耳根嫩红嫩绿。这些都可以充饥。我蹲下扒拉着看:“咱回你老屋找点工具挖野菜吧。”

他很高兴,一边转向老屋一边絮絮叨叨:“我爷爷是老幺,我爸是老幺。家里人口众多,分支庞杂,才士济济,你不要嫉妒。这么辉煌的家史只能勉强记下来,没人挖掘、润色,太不幸了!哪怕出你这样一个酸文假醋的穷鬼也好啊!自己家族的人才会有更深切的认同感。你?唉,就算给你看了,更多的还是嫉妒,嫉妒就觉得没啥大不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习惯了他这小人心性,却也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就是混账王八蛋,专门跑这么远来嫉妒你。因为你们家太辉煌了。”

“哈哈,我就是给你打预防针。你嫉妒也没啥,不遭人忌是庸才……”

我们各自拿了一把剥菜尖刀和一个塑料袋,回到菖蒲边上。看他跳进菖蒲丛中,我赶紧抢上另一边的高隆处。他飞快爬上来:“不许去那里乱挖,那里都是我们家人的坟头。”

“啥?这么辉煌的坟头?把你的别墅掰一块下来往这一砸也不至于这样吧?”

“这里肯定有一个坟头是我姑婆的。她儿子去台湾了,没有回来过。”

“逃跑的吧?这几十年不回来,说明你们这个辉煌的家族没有凝聚力呀。”

“你太恶毒了。”

我对他姑婆没兴趣,对逃跑的人也没兴趣,所以对任何坟头都没兴趣,又跳回路上,跳进菖蒲丛里。他如影随形。

实在不想听他蹩脚的叙述:“我们家那么多田产家产都被太爷爷输光了,所以一解放就划成了贫农,成分好得很。哈哈,这就是运气!”

这也可以成为因果?我瞠目结舌。

“我太爷爷是远近闻名的赌王。太奶奶温柔贤淑,寒冬腊月会把火篼送去赌桌旁,深更半夜会给太爷爷送宵夜……”

这是赌棍和傻女人的往事,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说出来炫耀。我直起身体,眼神怪异地看他:我确定,眼前出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生物。这样的家族,能生出个什么人物?

我们把野菜带回老屋,清理、淘洗。井水清冽,井栏很光滑却布满薄薄的苔。人都走了,它只能寂寞地长点青苔自个儿玩儿。如果不是离公路太远,这地方住着应该很舒服。

洗完野菜,我坐在井栏上东张西望。暮色不明显,但它脚下的速度很明显。周围很安静,空气很干净。他已经把灶里的火燃起来了,一脸黑灰往外探了探:“你偷懒那衰样,真像我四爷爷。”

“你要叫我四爷爷也可以。可是你不说他笔耕不辍吗?咋又偷懒了?”

“他老坐井栏上,对,就你那位置。干活的时候老发呆,啥都干不好;除了教书和写文章。”

他缩进灶屋,把水瓢和不锈钢钵子弄得山响,终于捣腾出两钵面:绿野葱撒在白面条上,蒸腾着乳白的水蒸汽;折耳根用白瓷盘装着,不知和了什么,竟然有一股诱人的香味。这烟火气倒让冷清昏暗的屋子亮堂了起来。

坐下边吃边说。主要是他说:“我们全家都会赚钱,脑子天然就是为钱生的;四爷爷除外,”他顿了顿,语气迟疑而复杂。“我奶奶们很烦他。那时候生活紧张,他挣不了钱还爱买书。跟你差不多。”

他贼忒兮兮瞟向我,又装作不经意转向远处:“书总是很贵,根本不是读书人买得起的。这样说来,读书穷,穷读书,书读穷,穷书读,就是个死扣。此外,他还老惜弱怜贫,把学费拿去给人买粮食、给别人的小孩看病……家里不想老养个读穷书的,四爷爷就参军了。去朝鲜战场做教员,他的学生都是团长级别的。”

我阴阳怪气:“你们家只为钱和官骄傲。”

他不理我:“转业后,他先在古圣寺做校长……”

他故意停下来了。我对这位“四爷爷”是感兴趣的,悠悠接口:“不就是育才学校吗?你们家也为名骄傲,就是没人。”

他有点没趣:“你咋啥都知道?是的,育才最初就在那里。四爷爷刚刚荣归故里的时候,从大爷爷到我爷爷、大奶奶到我奶奶都对他热情了一阵。他宰相肚里能撑船,啥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一家子好好的,不挺好吗?”我望着远天,不想揭穿那些禁不起推敲的嘴脸。“你可以把他所有的文章都给我看看。”

“可是四爷爷没有为家里带来一丝一毫实惠。那时,家家都穷,山里更穷,穷学生多得不得了。他的工资、奖励、福利都是十里八乡首屈一指的,可全被他用来资助学生了。只要他觉得哪个学生有前途,却穷得辍学的,他就会背上粮食家访,硬把学生弄回来。”

杂交水稻出现以前,粮食的金贵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更别说自然灾害、浩劫人祸啥的。我不敢乱说话了。

他歇了一口气:“他还利用职权之便随意圈出空房子当成他的宿舍,弄回来的穷学生全住里头。那些学生吃他的住他的。他的宿舍越来越大,住的学生越来越多。工资不够了,吃穿用度再省也不够,就上家里来借。都打了借条,从来不还。大家都觉得他吃屎狗不改本性,是个祸害,又跟他绝交了。”

我开始发呆,幸好他没叫我四爷爷。我为适才的轻薄无状而懊丧愧悔。

真有点嫉妒他们家的辉煌了:未达就想善天下,太不自量力,可人家敢干。那么,到现在,四爷爷不过八九十岁吧?可他不说话了。我催问:“后来呢?”

“后来……可能太节约,营养不良加操劳过度,生病了。五十岁多一点,死了。”

我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啥病?是不是你们一家子财迷心窍不给钱医治?”

“你脑子有病吧?他那级别,生个病啥的都百分之百报销的。问题就在这儿……也不知道问题是不是在这儿……反正进医院的时候还行,后来越来越严重。当时的县医院不准转院,又说不出啥病。拖着,每天用一火车皮的药,住了两三个月,没了。”

我脑壳有点痛,听他继续:“除了几大本密密麻麻的日记本,什么也没有留下。坟头倒越来越饱满,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磕头打跪。老的带少的,大的带小的,乌泱泱无数拨。有的人还放声大哭,听着都瘆得慌……”

瘆得慌?这个辉煌的家族里唯一的“祸害”感动了无数拨人,就是感动不了血亲。其间取舍判断,旁人如何窥豹一斑?一家老小的怨恚,四爷爷的艰难……我吃不下了,丢了筷子,离开那张古色古香的老八仙桌。他把所有的折耳根都倒进自己的面条钵子里。

我说想去四爷爷的坟头看看。

他吃惊怪丑:“想拜坟了哈?刚才菖蒲沟那边你还毛咯咯的,隆得最高那个就是他的坟。现在到处黑漆嘛孔的,你别犯病。我告诉你,这附近根本没人,鬼不少。喏喏喏,”他指了指后边一个房间。“他看过的书和用过的笔记本在里头,自己去看吧。我不会进去的。”

我不再管他,几步抢到门边,“吱呀”推开一看:一张小床,三架书,还有几只大木箱子。

扯开遮尘罩,我决定今夜就住在这里。

笔记本在床右边的箱子里,浅黄褐的牛皮纸封面。排版很讲究,字迹英秀挺拔,还有几分飘逸不羁。

我没有看具体内容就合上了箱盖。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这是育才的精神核心。隽士本无出处,只是今夜,隽士的房间会被我这个陋薄之徒占了。我会睡得牛逼哄哄,因为这里是四爷爷的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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