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夕阳下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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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暖很安静


太阳正缓缓离开,巨大的火球深沉地注视这片大地的最后时刻。校园里古木参天,肃穆而庄重,教学楼掩映其中,安静地沐浴于这片和馨的朦胧光辉。我散漫地踏在这初秋的小路上,朝又一个平常而枯燥的晚自习走去,一路无言。落叶无声,教室却熙熙攘攘,喧嚣的声音对我来说却是那么陌生而遥远。临近吵闹的水泥楼底,热腾的喧哗团成一团灰沉沉的烟雾直逼压过来,我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因为是初秋,天还是亮的。白日的余温依旧带给人很暖的感觉,尤其是当风吹过时,树影柔和,草木轻动,仿佛脚下的路也变成了干净舒软的垫子,踏上去没有一点儿声音,心也随着放松舒展开来。一个人也没有,恰是我最想要的,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到谁了,我想。一个人多好。

我走到了一条道的尽头,两旁是高大的香樟,肃穆而立,罩在夕阳的粉黄薄纱之中,安静地在微风中呼吸。大路延伸的远方,是逸清池,此时默默地流淌在夕照下,平静柔和,泛着温润的白光。空气里弥漫一种清幽的草木沁香,天很高很纯净,也有淡淡的染着黄晕的云。迟归的鸟儿呼啦啦飞过,金色余晖轻轻地点洒在这幅宁静的风景画,脚边的落叶也镀上了淡红的色彩,像极了油画《枫丹白露的森林》。

如入无人之境


我叹了口气。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用叹气代表所有不想解释的心情。友情殆尽,孤独落单,成为同学空洞眼神中的透明人,他们视线穿过我探向更加遥远的不属于我的世界;失利的我注定只能在角落,备受推崇的宠儿有着骄傲的资本洋洋洒洒卖弄矫情,而我不敢抬头看,像一只紧闭的蚌,默吞所有一个人的苦痛。夜晚放学我乐于躲隐于黑暗的影子里,疾步奔行,这样就没人看得见我。一次次失败,我没了勇气,更别说重新举起迎战的旗。如果一次可以原谅,那么长久的堕落就是可耻与懦弱无能,我不值得更多安慰了。事实上,安慰只会是意料之中的少。

此时我久久地伫立在这美丽的夕阳中,凝望着不远处宁静的池水和高远的天空。也许只有在自然景色之中,在面对一个人的情况下,在万物静美和谐运转的时候,才不会害怕谁的嘲笑,才不会在乎自己有多么没用,才会暂时忘记嘈杂的教室里各人的欢喜与忧愁。大自然以其宽容温厚的姿态接纳每一个在人群里被遗忘的失落的孩子,告诉我现在不用害怕。

一片郁郁葱葱常青的墙边,出现一扇隐蔽的古风门,我踏着极轻的步子沿着精致古朴的深红色石砖路绕进去,就是有名的金昵园。一条小路曲径通幽,地上凌乱点撒青红落叶,铺成疏密不一的版画。不同品种的树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然而大都茂盛繁密,空气里充满清新淡雅的湿润,泥土的湿气和花草芬芳暗暗涌动。临着一块大石,有个小坡,顶部是个静谧的亭子,我穿过深绿的树丛拾级而上,进入了空荡荡的亭内,俯瞰这片幽静无人的园子在夕阳下兀自呼吸。高大端庄的银杏树脚下铺满了金色的落叶,微弱的阳光被百年香樟撕扯成一缕缕的碎片,散落在栏杆上,散落在我茫然的脸上。对面是寂静无人的篮球场,四面微风阵阵。我坐下来,大概很少有人会如此闲散地打量这无边的浪漫唯美。我知道桌上一定多了昨天考的化学卷子,而我一定不尽人意。但那又如何,我只是独赏此刻,不说话。

我想起以前体育课我们喜欢躲在这儿玩桌游。四周绿树掩映,像忠诚的卫士守护一群正值青春的少年,环绕的是阳光、鸟声、花香,所有你能想到的美好字眼。后来渐渐就变了。年轻人,并不是那么纯粹简单。眼神开始游移,心口不一,游戏取消了。一次课堂上机,我热心地帮他们处理掉所有难题,最后剩下自己的问题来询问他们时,我看见的是他们圈子里自顾自的欢笑和对我的无视。

也许太过敏感的确不好,但如果不到最后,我依然不会放弃。最后出来时已经很晚了,树丛间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清脚下的阶梯,小心翼翼走在黑暗里。我喊着让他们等等我,直到走下台阶,我才看见远远的路灯下,他们手挽手走着说着笑着。我想就是那一刻,我才终于放下追赶的脚步,甘心看着她们渐行渐远,而独自沉醉于这漫漫无边夜色。

夜色漫漫


那么就是从那时起一切就变了吧。体育课我一个人在座位上疯狂刷着数学题,大家看电影时,我一个人默默出去做卷子。然后每次考完试我都会躲起来哭一场。然而不会有人知道。最后全校分尖子班,名单上,没有我。

天很快暗下来,太阳最终化成越来越红也越来越暗的残片消褪在远方浓暗的云后,园里的灵气也随之消失,就快变成死气沉沉的夜。我不会傻到逃掉晚自习,赶在最后一道铃声冲进了教室。大家都低着头埋在自己的世界,如今也算兵慌马乱,谁也顾不上谁。

我靠窗坐下,窗边的位置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僻暗的角落作为自我放逐之地,事实上,这里因为接触自然而更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生动。教室里耀眼的白炽灯惨惨地亮着,窗外阴森森的昏暗,没了夕阳的点缀,朦朦胧胧的,像魔法世界般幽静而神秘,似有鬼神游走。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常常在此时,我就摊开纸笔,任伤感失落的情绪任意流淌,因为平时无人倾听,此刻便格外认真地用心挥洒真情,写到情深之处,我常常哽凝,停笔叹息,望向窗外。教学楼隐隐约约露出一角,和着那些百年老树飘散在校园里,很遥远,又像拥堵在心里似的,浓浓一团黑烟化不开,张牙舞爪。夜晚凉凉的风吹在脸上时我就想哭。

当时我无法想象几年后的自己。我就那么甘心,沉浸于痛感与快感之中,用自己铸的剑刺戳自己,而后在烈风中呐喊。学校的一草一木像是那时纪念性的画册,我把它们同红色的夕阳,同偌大的窗台,同惨白的晚自习教室和面无表情的同学们夹在了我人生中本该灿烂夺目的那一页,过早凋谢。

夜色愈浓,天心无月。我奔跑着呼喊着,迎着雨和风,没有人也没有灯,看到苏轼的《定风波》会哭,看见鲁迅的《野草》也要哭,我记不清我哭过多少回,但我知道,远远的不会有回应。这样漫无边际的夜要到何时!

天色微亮,旷野初黎。再邪恶的东西都要死去,正如再美丽的东西依旧会重生。

白夜行


我终于走到了今天。离开所有熟悉的事物,开启崭新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的我不再比从前,所有过往就如此轻易地埋在遥远的岁月地下,疲于挖掘。

今年,我回家,偶然路过母校,犹豫一会走进大门,居然还是闭着眼都记得那些路。金昵园里,微风照旧吹拂着,空气清新宜人,来往学生走过,却没有以前自己的影子。亭子变得稍许陌生了,肃静的树木在夕阳下依然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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