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文艺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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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我在一家晚报娱乐版糊口度日,手下有个小哥们叫郝郁。他毕业于省艺术学校文学班,曾经在某文艺刊物发表过一出折子戏剧本,得到不少点赞,分配到市京剧团当编剧。

他肚子里揣着的志向是写电影剧本,眼睛盯着院线大屏幕。在剧团晃悠了两年,对什么生旦净末丑一点不感冒,只交出一个剧本提纲。可有个最大收获,娶了剧团被誉为青衣新秀的艾小苓为妻,两个人是艺校同学。艾小苓有颜值,有天分,梨园界都说她特别有希望成为第二个刘长瑜或者李维康。在艾小苓眼里,郝郁前程远大,是个作家苗子。新房贴的喜联横批,“才子佳人”,俗了一点,但是基本符合众人眼里对他们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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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小苓追求者的队伍中,最具实力的要数剧场姓毕的经理,人称毕老爷。虽然有过婚史,很短暂,年纪比艾小苓大六岁,面相不显老。肚皮凸得老高,下巴肥嘟嘟的,仍然有几分风度。令其他人怎么赶也赶不上的是,他是个让人嫉妒恨的富二代,继承了几处房产,京剧团剧场就姓毕,仅是其中的几分之一。

艾小苓父母绝对看好了毕经理。万万想不到的是,女儿送给他们的女婿,竟是家住小县城,属于贫下中农后代的郝郁。老艾家家境比不了老毕家,但也算富裕,艾小苓就是自小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和姓郝的穷小子成家,不是自找苦果子吃吗?脑袋发烧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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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小苓演了一出舌战爹妈。她一会拍拍老爹的后背,一会摸摸老妈的胳膊,像唱西皮流水似的,用好听的声音说,找老公,眼光不能只看有没有钱,得看有没有才。

老爹是个戏迷,说,什么才,你看看戏里,书生都有才,可都穷得叮当响,跟要饭花子一样。过日子,什么书,什么才,都没有用,靠的就是一样东西,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书生。

艾小苓说,没错。可才,就跟旁边加个贝,那个财字一样,能换来钱。凭他的才,郝郁一定能写出电影剧本,拍成片子,那就来财了,你们等着瞧吧。

后来,艾小苓和我讲述当时的情景时,眼神仍然炯炯闪亮,像燃烧着两道火苗,照射出五光十色的希望,还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艾小苓不只这么说,她还以实际行动,作郝郁的坚强后盾,支持他从剧团辞职,一心一意地写电影剧本。于是艾小苓凭借她的声望,以在舞台上走台步的轻捷步伐,走进我们总编的大办公室。只是喝一杯茶的工夫,就在欢声笑语中,把郝郁安插在我的手下了。

我不糊涂,郝郁来晚报纯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只是潜伏在这个平台,领一份薪水,写他的电影剧本。总编下的指令,又是艾小苓老公,我怎敢违背,干脆送个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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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小苓是娱乐圈名人,我和她打过交道,郝郁倒是第一次见面。那天,艾小苓请我去一家酒店吃自助餐。她没画妆,只是涂了不知道多少号的口红,可依然满脸生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尤其撩人。

郝郁属于书呆子类型,一脸什么都不在话下的高傲,我即将成为他顶头上司,他只是闷头吃他的东西,没送来一句恭维话。可对自己老婆艾小苓,倒是明显露出居于弱势地位的殷勤相。一会递纸巾,一会送来她喜欢的甜品什么的,比那个站在台边服务的小女孩,还周到热心。

买单的时候,艾小苓从她的手包里,拿出银联卡,举起莲花手,交给柜台。我不经意瞥了一眼郝郁,发现他立刻转过脸去,一种吃软饭的羞辱感,让他这个五尺男儿,满脸通红,有点无地自容。

没多久,我恍然了,一切都是钱惹的祸。艾小苓在那一拨年轻人中,为业绩佼佼者,工资最高,郝郁比她少两级,并且不像她,有爹妈当小金库。他正相反,肩膀上还压着小县城那边的一串负担。到了我们晚报,是临时见习生,收入不如剧团。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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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过半年,一天刚下班,郝郁叫我一声马老师,我知道他有情况。他给我冲了一杯咖啡,说,马老师,我准备参加一个电影剧本营,就是笔会,请你帮忙。

我说,想请假,要多长时间?

他回答,三个月。

我告诉他,不短,可我支持你。不过,薪水就没有了。

他说,这个我知道。我请你帮忙,帮忙……

我追问,帮什么,说。

他吭哧一会儿,才开口,笔会要交费,六千块钱,马老师,你能不能帮我救救急。

那年代,六千块钱,不算多,可在我这样小文人的储蓄卡里,也不能算少。我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不去艾小苓那儿拿呀。

郝郁锁住眉头,叹了口气,告诉我,两个月前,剧团那边集资建房,艾小苓看好了一套99平米的户型,可要一万五千块钱。艾小苓鼻涕眼泪拱手作揖地求老爹老妈大力支援,最后答应借给他们五千。艾小苓自己解决五千,剩下五千,要郝郁想办法。可郝郁挖地三尺,连一千也拿不出来。实在没招了,他们只能要了一套六十多平米的小房。

为这个,艾小苓向郝郁发了火,这是结婚后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指着郝郁的鼻子吼道,郝郁,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掐指头算算,你为这个家,拿出多少钱?你就这么赖着我倒贴,吃软饭,一点都不脸红是不是?

郝郁对我说,马老师,当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身上了剧场屋顶,真想一头扎下去,可我没勇气,又放不下电影剧本。你看,果然来了机会,我决定去剧本营,相信会柳暗花明。但是六千块钱,我张不开嘴,再向艾小苓要。

说完,郝郁竟然狠狠拍着脑袋,失声痛哭起来。大男人这么哭,哭得这么尽情放肆,或者说这么不不顾,我还头一回遇到。

郝郁的哭声,像警世名言,在宣告:面子,尊严,在钱跟前,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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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郁还是如愿以偿,去了那个电影剧本营。我和艾小苓把他送上火车。我这才知道,那笔钱,是艾小苓从剧场经理毕老爷那儿借来的。

她说,因为集资建房的事,她骂了一通郝郁。当时挺解气,可后来觉得那些话太伤人,好后悔。所以听说剧本营,她表示砸锅卖铁,也得凑足这笔钱。

她先找了老爹老妈,一听用钱给郝郁干那个,死活不答应。还骂她,你怎么这样发贱?你哪儿比他差?眼看就要在剧团挂头牌了,还低三下四地倒贴这么个没出息的男人?赶紧醒醒吧,像菩萨说的,回头是岸。

想来想去的,艾小苓实在没辙了,在经理室门前转悠好长一会儿,硬着头皮去找毕老爷。这期间,毕老爷又一次结婚,又一次离婚。艾小苓说了借钱的事,他仰头哈哈大笑之后,用眼睛紧紧盯着艾小苓涨红的脸蛋,阴阳怪气地说,剧团台柱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这点钱,小菜一碟,芝麻大个事,好说。不过,用在郝郁身上,有点不值吧。再说,他也太不讲究个尊严了,竟舍得让自己老婆,一个有名气,有身价的美人,求爷爷告奶奶地为自己借钱,哪个男子汉大丈夫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他不是个爷们儿,丢人!

听了一通嘲弄辱骂,艾小苓不止脸颊羞成个火炭,浑身也热辣辣的像被烧焦,抬身要走人。毕老爷突然抬起胳膊拦住他,眯起眼说,别急嘛。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你艾小苓来求我,还记着有我毕某人,我深感荣幸。所以,不要说几个钱,就是为你两肋插刀,本人也脸不变色心不跳,不会眨一下眼睛。你等等,我这就去柜员机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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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郝郁把六千块钱扔在电影剧本写作业营,空着两手回来了。主办者原来应允,凡是完稿的剧本,都会有赞助商投资,列入拍摄计划。可最终结果,只有一部和一家文化公司,商谈版权事宜,做个样子,其余的,全都上当受骗。

郝郁又回到我们晚报,继续在我手下混日子。可整个人,就像俗话形容的,成了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一句也没说剧本的事,我当然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问。他对艾小苓说了什么,艾小苓又对他说了什么,我都不问。他那张日益青黄的脸色,鬓角间过早露出的白发,常常愣愣怔怔的眼神,好像都藏着我想知道的答案。

没多久,郝郁的弟弟在县城念完中学,来我们这个城市打工。人高马大的,当了一个小区的保安。听说用卖血的钱,去洗脚。

随后,有人打电话给艾小苓,说,你弟弟出事了。

艾小苓立时懵了,她只有哥哥,没弟弟。就反问,胡说,我弟弟,他叫什么名?

那边说,你弟弟叫什么都忘了,你以为我逗你玩,告诉你,叫郝强。

艾小苓一下子想起来,原来是郝郁的弟弟。有些不耐烦地问,他怎么了?

那边说,你弟弟想强奸洗脚小姐,被她老公堵个正着。想私了,就马上送两千块钱过来,不然,就报警。

艾小苓破口喊了一句,强奸谁,就是枪毙和我也没有一毛钱关系。她关掉手机,骂道,他妈的,我艾小苓上辈子做什么孽了,偏偏遇上姓郝的。郝,郝,好个狗屁,一帮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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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没有演出,毕老爷关上经理室的门,往外走,忽然闻到剧场那边传来一股烟味,他加快脚步赶过去。掀开厚门帘。只见昏暗的坐席间,有一点火星闪闪烁烁。他大呼一声,谁这么胆大包天,在这里抽烟,想放火啊!

可没有回应,火星仍然亮着。他磕磕绊绊地走过去,刚要骂人,突然隐约看到一个俊美的脸庞,尽管是轮廓,却认出来是艾小苓。

他抢下艾小苓手中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了,正要说话,艾小苓动作敏捷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毕老爷,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哽哽咽咽哭了。毕老爷觉得胸前有两团软软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头湧出一片惊喜,美人到底让我抱在怀里,谢老天有眼。

半个月后,艾小苓和郝郁办好了协议离婚手续。毕老爷付给郝郁三千块钱,说是替艾小苓给的分手费,可更像遣散金,要求郝郁拿了这笔钱,必须离开这个城市,不能再回来。

郝郁就这么灰头土脸地给扫地出门了,我为他饯行,吃了一顿火锅。他闷闷涮着肉片,一再说谢谢,谢谢。透过缭绕的热气,我看见他泪光闪闪。举起酒杯,祝他一路顺风。可我不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比酱料中的辣椒芥末,更刺我软肋。我在心里说,小哥们儿,别怨天怨地,也别怨艾小苓,她给了你机会,谁叫你钱包总是瘪瘪的呢,认命吧。

又过了一个多月,毕老爷和艾小苓领了证,没大操大办,很低调。却趁着剧场重新装修的空档,这对新婚夫妇飞到了马尔代夫,回来多了两个大行李箱。

剧场装修完毕,上演的的第一出戏,是艾小苓挂头牌的《凤还巢》。艾小苓学的是荀派,这出戏是梅派代表作,她并不擅长。之所以选了《凤还巢》,全是毕老爷的主意。他也不是多么喜欢这出戏,喜欢的是它的剧名。“凤”自然代表的是艾小苓,她最终嫁给毕老爷,说是“还巢”,再恰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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