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

大姑今年八十五岁,是八兄弟姐妹中的老大,比排行最小的小姑大了整整二十五岁。她自己生育了五儿一女,如今早已四世同堂,孙男娣女一大群。

就是这么一大家子人,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对大姑的为人,竟然没人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大姑从小就很心灵手巧,据奶奶说,她六七岁时就能纺线纺得很好,十来岁就做得一手好针线。她的兄弟姐妹、儿女孙辈,人人都穿过她织的布、做的衣服和鞋子。父亲说,他去当兵时,大姑用攒了许久的细棉线织了一块白细布,亲手裁剪缝制了一件洋式衬衣,跟买得差不多。而我至今仍记得小时候穿过她亲手织染的淡绿色的粗布褂子。

大姑一辈子都很吃苦耐劳。出嫁前,娘家兄弟姐妹一大堆,日子穷得叮当响,出嫁后,婆家也是一穷二白,接连出生的五个儿子,更是让日子变得紧绷绷。

她和大姑父两个人,领着五个儿子,自己挖土、打砖坯、烧窑,竟然陆陆续续盖起了五座房子,娶了五房儿媳妇。五个儿子也是个个秉承吃苦耐劳的家风,每家的日子都过得在村里居上等。

大姑为人宽宏大量,别人对她,她从不计较小事小节,她对别人,却心细如发而又善解人意。

五房儿媳来自五个不同的家庭,虽然性格迥异,但却都没有和她红过脸。但她和人相处却不是一味地忍让和委屈求全,而是不卑不亢,有原则有底线,连儿子们都夸她,为人宽厚但又“心眼儿多”,几十年来,是这个大家庭的定海神针。

大姑的坚强超出人的想象。前年时,八十二岁的她得了胰腺炎,住院治疗期间,第一周内,不但疼痛难忍,而且水米不能粘牙,为了不让亲人们揪心,她从不呻吟折腾人,有人去看望她,她还能挤出笑容致意。

大病初愈不到两个月,我的表姐,也是大姑唯一的女儿因急症而骤然离世,表哥们怕她承受不住,想合力瞒着她。可表姐三天两头地回娘家去看她,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经过和父亲等人商量,最后还是告诉了她实情。

大姑哭了一场后,却反过来劝大家别挂着她,她能想得开,为了儿子们、兄弟姐妹们也得好好活着。两年多来,大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保持地非常不错,而且她还多次劝解女婿,遇到合适的人,一定该“说”就“说”(娶媳妇也叫“说媳妇”)。

只是每到节节日日的,她总会把戒了十几年的烟再抽上几天,大家知道,她肯定是夜里又想念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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