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心为形役归去兮,桃花源里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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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前,陶渊明劈头一句喝问:田园将芜,胡不归?一下子让中国文人从狗零狗碎的官场抬起头来,遥望诗意的远方。从此,当我们在现世生活中被一地鸡毛的苟且所羁绊时,心心向往的,总是那片“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世外桃源。

特别是人到中年之后,压力骤增,尘土飞扬的旅途中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敢稍有放纵,以避免人仰马翻,因为车里面上有老、下有小,责任重大。

此时,再仰望一下陶渊明高蹈独立翩然而去的身姿,更是忍不住望洋兴叹,归隐的梦时隐时现,明灭不定,灵魂想飞翔,肉身却很沉重。心中难免产生了疑问:陶公如何就有勇气一脚踢开狗血的现实人生呢?


一、归与不归?这是一个问题。

事实上,陶渊明一路走来的身影也是趔趔趄趄,沉重不堪。

他说,“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家穷,孩子多,我没谋生的本领,想做官,但是没有门路。

这是多么真诚的普通人的声音啊,养家糊口乃人生第一要务,理想志向之类的先放一边。

像大诗人杜甫,在那个大雨如注,床头屋漏的夜晚,首先想的是天下寒士。对于杜甫的这种境界,我辈敬服,却望尘莫及。并且这种敬服里多少还夹杂着一丝怜悯,尤其是当听到大诗人的儿子死于饥饿之时,心中扫过的念头是:你自己都穷酸成那个样子了,还不先想办法混个温饱?

唉!或许杜甫的灵魂飞到千家万户的时候,现实的困顿都实在算不得什么了。而陶公的理想,就像现实生活里的你我,衣食无忧为第一,不高远,却能温暖家人。

陶渊明五十一岁写给五个儿子《告子俨等疏》:“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东西游走这四个字说尽了陶渊明的壮年生涯,从二十余岁做官,到四十一岁最后一次辞官,陶渊明忍辱含垢,身心交病,在官场上游走了十多年。他生活的时代是东晋末年,那是一个在几千年历史长河里数得着的乱世,乱到我反复翻看还是搞不明白那段历史中有多少政权多少朝代。乱世里,每个人都朝不保夕,东西游走,只为生存!

《归园田居》中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这是他辞官的重要理由。但我总觉得,“爱丘山”只是一个借口,“无世俗韵”才是最根本原因,因为做官不做官都不妨碍去爱丘山啊,没有必要放下一切走入自然的。

置身于古代官场的中国文人,能适应者是少数,能游刃有余者更是少之又少。像《红楼梦》中的贾雨村,丧失良知,丢掉底线,甩掉尊严,纵身一跃跳到官场文化的大染缸里,才把读过的圣贤书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孤傲耿直如陶渊明者,想在官场混出名堂,难以上青天!

到了四十一岁那年,陶渊明在彭泽县令上,做官做得又怅然、又悲伤、身心疲惫,依然没有洒脱地离开,他想等着公田里的庄稼成熟了带着口粮归家。直到妹妹丧于武昌,他才自免去职。

在陶公笔下,我看到了他一去三回头的纠结;然而《晋书陶潜传》里的陶渊明,“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耶“,解官的姿态何其潇洒!我认为前者更符合人性,是真的陶渊明。



二、胡不归?无处可归!

生活在都市里的上班蚁族恐怕都有心照不宣的牢骚:工资少、环境差、房价高、工作累……于是,聚会的时候常常是骂天骂地骂社会。可是,末了,还是不敢放肆地来一句:老子不干了!

为什么?不是没有勇气说走就走,而是理智清晰地告诉自己:无处可归!

当带着老人带着娃来到想象的世外桃源后,你能真的拿起锄头“种豆南山下”吗?你能忍受孩子“总不好纸笔”吗?你能感受到“狗吠深巷中”的美好吗?你能结交周围的“闻多素心人”吗?……

极有可能你会发现,当物质陷入困顿,精神也随之萎靡。你更会发现,陶渊明笔下的那种美好,是无法重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那么,陶渊明归去的路如何呢?他的《归去来兮辞》是回归田园的想象之作,真实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陶渊明在那个时代,至少属于中产阶层,他的曾祖父陶侃从草根奋斗到大司马,他的祖父父亲都做过太守,他的叔父在朝中做太长卿,虽然陶渊明的父亲在其八岁那年就死了,家族走向没落,但是像刘姥姥说贾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怎么样,也抵得过一穷二白的贫民。

可是乱世里的衰败也如摧枯拉朽,陶渊明回归田园两年后房子失火了,又遇灾年、兵乱,陶公居然沦落到求乞的地步: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乞食》

一个惶惶然不知走向何方的落魄书生走到了我们面前,他饥饿、他惶恐、他放下了尊严却又羞于启齿,尽管善解人意的主人和他相谈甚欢,并且备酒给他,但是站在门前乞讨那一刻的心酸还是留在了心底。

家徒四壁之贫在《五柳先生传》中也可见一斑: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

难得的是,陶渊明淡然地说了一句:“晏如也。”

是什么撑起了这安然的姿态,这强大的自信呢?以至于能够让这一尊肉身藐视物质上的缺陷,真正抵达“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亦不改其乐”的境界呢?

我想,纵然陶渊明归隐后的生活不是那么顺风顺水,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舒展的自由审美的生命状态。

你看,他的家居生活:“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慢悠悠地拿起酒杯,乜斜着眼看庭外的树木,心中充溢的是饮酒自乐和傲然自得。他走出家门,“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拄着一个拐杖随意地走走停停,时而抬起头来仰望远方的云儿、鸟儿。“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大地,他也不愿意回家,孤独地、孤傲地伫立在天地之间,抚摸着孤松,像是触碰到了自己的人生。

越贴近自然,越贴近心灵的方向。

更难能可贵的是,陶渊明并不是借山水排解心中的抑郁,和柳宗元游山玩水不同,和王维隐居辋川别墅也不同,陶渊明写的就是自己平日里的生活状态,他是真的放下了世俗的那些功名利禄,选择了简单、自然、真实地活着。

他不是佯狂的隐士,不是失意的酒徒,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平凡人。他为人夫为人父、不谈玄、不信佛、亲自耕田、养家糊口、好喝酒、爱读书、疾病死亡样样他都躲不过,只不过是从官场回到了民间而已。他和我们一样活得狼狈不堪、漏洞百出,但是他似乎又比我们拥有的更多一些,是什么呢?

海德格尔说:“人应该诗意地栖息在这片大地上。”对!陶渊明比我们多的就是这个,他以悲悯的情怀、简单的哲思、世俗的温情赋予了周围朴素生活审美的观照,从此他笔下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都散发着诗性的光茫,以至于再庸常的生活也显示出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那又如何呢?万物生长自有规律,说不定明年就不同了呢?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吃着田间瓜果,聊着天喝着酒,此乐何极!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血缘之亲又如何?走到人世间,便是兄弟姐妹。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死是生的一部分,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死去有什么可多说的呢?

……

一个纯粹的人、一个真诚的人,写出的作品总是能让人在不经意间潸然泪下。



三、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当陶渊明在“胡不归”一声棒喝之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句感慨里,有痛心、有彻悟、有觉醒、有决绝。

人啊,都是在穿越迷雾之后才能来到心之所向。不经历迷途,找不到正确的路途;不经历沉重,学不会放下的轻松;不经历失去的痛心,不明白得到的珍贵。

苏东坡在经历宦海浮沉之后,怅然叹曰: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陶渊明之诗。渊明临终疏告俨等:‘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渊明此语盖实录也,吾真有其病而不早自知,半世出仕,以犯大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晚节范其万一也。

世间真有其病而不早自知的何止东坡一人!智慧如东坡者,依然做出如此自省之语,愚笨如我辈者,是否也当及时找到昨非今是呢?

一个人,无论是居庙堂之高或者处于江湖之远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能够主动地向着心的方向选择自己的生存状态。范仲淹”心忧天下”,他的理想是为国为民,当他栉风沐雨地为此奔走之时,他找到了生存的正确方向。陶渊明“心向田园”,当时代不给予自己施展空间时,就过一种简单自然的生活,这也是正确方向。

当人生是主动时态时,即使身陷枯井,看到的也是满天星辰。当心不被形役时,即使逆风奔跑,也能让心灵随白云悠悠。

陶渊明晚年境遇如日薄西山,越来越惨淡。他也不是没有出山的机会,但是他真的是厌了,不愿意回去了。

官场人士檀道济带着肉来请他做官,看着他凄苦的境遇,居高临下地怜悯道:“奈何自苦如此?”

陶渊明请檀道济带着东西离开了。这种拒绝不是假清高硬撑骨气,而是对自己厌恶的人事绝然地划出一条界线,彼此都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没有对话的必要。

陶渊明的选择,是真的勇士的选择,因为他向着人性的方向亲近。这并不容易,活在这纷繁的人世间,我们常常会被物欲驱使,会被道德绑架,以至盲目地忙碌。 

正因为如此,陶渊明的桃花源才显得尤为难能可贵。他在我们每个人的心田种下了一片桃花林,生命的暗夜里,漫步其间,心总能静下来,去感受“月照花林皆似霰”的静美。

我的男神苏东坡每次谈起陶渊明,总是以学生的姿态言及:渊明吾师。从求真为人的角度上谈,陶公是不是可以成为我们每个人的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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