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瑟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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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来活儿了啊!”

一个长长的哈欠自折叠躺椅上响起,一双白生生的脚,趿拉着大得过分的男士拖鞋,走到桌边停下。脚尖脱出鞋来,拇指点着地,细瘦的脚踝一晃一晃的,在昏黄的灯光中宛如一截白玉。

林露仰着头咕噜咕噜的喝水,眼睛闭着。

没睡醒,还是没睡醒。

“林露!”

“知道了!放下快滚。”

烦恶的直皱眉,没精打采的踩着大拖鞋下楼,木质楼梯年代已久,发出吱呀的呢喃。

用食指和拇指夹起信封,揪着一角,像个小鹌鹑一样两手缓慢的扑腾,信封拍在腿上,晃晃悠悠的上楼,脚步跺得震天响,咚,咚,咚,咚。

这是江汉村一座老宅晚上9点的一角。

而这条名叫村实则是路的一条小道,还有2345678至无数个角,有的是咖啡馆,有的是小清吧,有的就单纯是跟房子一样老的老人居住的筒子楼。

林露独居一隅,跟邻里都不太熟,也没去过旁边文艺青年聚集的店消费过,没人知道她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这儿住的谁。

林氏侦探社。

破旧的牌子边有潮气侵蚀的痕迹,是林露父亲亲手做的。她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扩大了业务范围,成了这一代市井传闻中有名的“万事屋”。

这次的委托让她觉得有些无聊,男的出轨了,女的要查小三儿,能拆散最好,拆不散,也得让她们过不好这个节。

过什么节?噢~林露一敲脑袋。七夕啊,好好的乞巧,硬是被商家包装成了恶俗的情人节,配合这狗血的剧情,实在是让她提不起劲。

不过,吐槽归吐槽,生意归生意。

她指头有规律的敲击在桌面上,心里已有了主意。

2017年8月28日5:30,周一,晴,实时气温33度。

林露穿着一身职业装,从总部国际的写字楼走出来,高跟鞋叩叩作响,腰肢摇曳,一副气质非常的ol扮相。

前边儿梳着油头的小白脸儿,哦不,大白脸儿一身黑白配的装束,看起来不是干金融的就是卖汽车的。揽着身边矮半个头的卷发女人,快意都要从背影溢出来砸在林露脸上。

这便是今天的男女主角了。

计划里,她要一路尾随她们约会,待他们气氛正好情谊正浓,郎情妾意,打算奔赴七天如家汉庭瑞华嘉华威斯汀丹凤白鹿,共同探讨人类生物学研究成果的时刻,强势插入,粗暴破坏,迅速撤离。

拙劣的案子,就要用这种粗糙的计谋。

周一的下班高峰期,接了卷发女下班的小白脸站在路边儿拦车,去江汉路。的士一辆辆停下,一辆辆走开,这个时段儿,谁往那堵的跟下水道一样的地段跑。小白脸掏出手机开始叫滴滴,2.2倍加倍,好嘛,一截16块的路程现在要35块,小白脸有点舍不得,商量着说,要不,坐地铁?

卷发女被一路呼啸而过的车刮得心烦意乱,约莫是有想着小白脸为什么接她下班不把车叫好,现在听他说要坐地铁,火蹭的一下冒上了头,就地嚷了起来。

“我说就在汉街约会不是挺好,你非要去汉口,怎么着,嫌万达的酒店贵了?约会也不提前安排好,等了半天连个车也打不到,现在要我穿着7厘米的高跟鞋挤地铁?”

小白脸抿着嘴不出声,好半天小声嘟囔着“我也没想到嘛。”

卷发女闷头生了半晌儿气,看实在是叫不到车,拉了男的的袖口往地铁方向走,边走边抱怨。

“今天是全城都上街还是怎么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节日至于么。”

林露默默跟上,心想不是正经节日你不也哭着喊着要过要过要过嘛。

地铁人流,不,是人潮,是人海,一望无边,一颗颗黑色黄色或毛发稀疏的头颅汹涌攒动,林露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当年步行街开街时的场景。

安检口排了九曲十八弯的队,林露排在男卷发女后面三个位置,眼睛牢牢盯住他们,这要跟丢了,真的就是滴水入海,永不复见啊。

还好,机器安检速度极快,两人并排被后面的人推着上了一辆刚到的地铁,小白脸一进去依靠长腿优势迅速占据了门边一角,进可攻退可守,是个防止被挤扁的好去处。

卷发女抓着中间的立柱,上上下下四只手把柱子中间一截占得满满当当,一哥们儿嫌单手玩手机不方便转身一下靠在了卷发女的手背上。

“啧。”

废了老大劲把手抽了出来,发现四周已满满当当站满了人,居然没有位置可以扶了。抬头看向小白脸,这哥们儿已经靠着角落专心致志的打起了亡者农药。

一路无话,包括换乘的途中。

被人潮冲出地铁口的时候,恍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到底是立秋了,六点后的天色已经有些微暗,男卷发女跟街上各色情侣一般,手拉着手走着,七万八转,进了一家人均150的海鲜馆子。

林露掐指一算,妈的亏了,这一餐花费占了这单收入的近30%,还不提七夕商家借机涨价。

咬咬牙掏出手机,团了个188的套餐,悲愤的向服务员伸出两根手指。

“两位,等人。”

好巧不巧,位置在男卷发女隔壁。

套餐里的菜渐次端上,一勺水浇进锅里,扣上蒸格,哗啦啦各色小海鲜铺陈开来,让她被破财刺痛的心稍觉治愈。

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作响,林露眼神放空,世界变得安静,身旁的声音倒是越发清晰了。

“哎,她还找你么。”

“提她干嘛,好好吃顿饭吧。”

“吃饭怎么不能提了,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你,你是鬼啊?”

“油嘴滑舌,你点好了没啊?”

“差不多,喏,看看,都是你爱吃的。”

“这都是你爱吃的吧,我就不爱这些腥了吧唧的东西。”

“早说啊,撸串儿去啊,还不是想着今天过节,带你吃顿好的。”

“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得得得,姐姐让着你。”

“别老姐姐姐姐的,我听着不自在。”

“怎么,你现在嫌我老了?在一起的时候可是说我成熟体贴,能指引你人生呢。”

“怎么又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你自己一天天的自卑,还老迁怒于我。”

“哎?我不过一句玩笑话,怎么迁怒了,说你两句还不行了,还得哄着你是吧?”

半晌没了声响,林露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两人低着头,各自玩着手机。

一阵热浪从侧脸袭来,服务员掀开了锅盖,海鲜的腥气夹裹着蒸汽扑面而至。水雾散去,林露夹起一只基围虾就开始剥,烫的丝丝抽气也不撒手,两指捏着虾头,把光溜溜的虾尾往海鲜酱油里一过既起,嘴唇含住半边虾头一吸溜,连肉带黄的滑入口中,蛋白质的浓郁质地在味蕾中炸开,肉质在牙齿间滚弹。正吃得无比销魂之时,隔壁的声音高了起来。

“吃饭不玩手机会怎么样啊?有你这样的吗?”

“说了我不是在玩,我在跟客户谈正事。”

“客户不过七夕的是吗?”

“你当谁都这么闲呢?”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陪我过个节是闲着没事做是吗?”

“我觉得你自私,你光想着自己过节,我这是工作,你不能理解下我?”

“我自私?一年过一次的节你还不能上点儿心,我不理解你我跟你在一起干嘛?也不是没……”

“是是是,你有有钱人追,跟我一起委屈你了。一年到头哪个节落下了,这个不过怎么了?更何况我这不是陪着你呢?”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当初是我先招惹你的?现在憋屈了,不服气了?姐姐我也不是没人要非得贴着你啊。”

“那谁要你贴着谁去还不行吗?没完了是吧?”

“你!”

“服务员买单。”

小白脸往后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神情冷淡的刷卡签字。

卷发女半咬着唇,气的满脸通红,又拿他无可奈何。

餐厅里喧嚣如故,两人之间却静的有些瘆人,周围一圈气压低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林露看他们要走,急急擦了嘴想跟上听后续八卦,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活儿的。

两人中间隔了一人的距离,一前一后的在中山大道上走,小白脸拉她的衣袖,被甩开,再拉,在被甩开。

于是不拉了,手插在裤子兜儿里,沉默的抿着嘴。

卷发女突然站定,伸起手就要拦车。

小白脸也不复刚才嚣张木然的模样,闪烁着眼神“我送你回去。”

卷发女伸了半天手没招到车,拿出了电话,冷笑一声“我要你送?用地铁送?”

小白脸耳根一红到底,揣在口袋里的手都捏紧了拳头,半晌才硬邦邦的说:“那行,你注意安全。”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反方向走去。

林露在后面看的蹊跷,心想你要打车也得在这儿啊,你这继续走要走到江滩去跳江啊?

心里吐了老半天槽,回头一看,哟,卷发女也不见了,这俩人一前一后的消失,让她有点懵。

这,就,完啦?

我这,都还没出手,就完啦?

岁月荒废于八卦,这果然是桩无聊的生意啊。

深夜1点半,林露赤着脚摁开蓝牙音箱,是德彪西的月光。

与这深夜里的老宅尤其相配。

叮咚,手机弹出提示,银行到账提醒,备注:谢谢。

她勾起嘴角一笑。

都市男女,为爱可以磨去棱角,卸下面具,卑微的低下头,对着他的爱人。但从某一天,某一刻开始,过去的心甘情愿都开始计较,一切付出的,低下的,磨去的,都会生生刺痛我们身上的某个部位。

说到底,我们寻找的、爱着的,到底是那个完美的爱人,还是那个爱情中沉浸其中的自己?

像那爱恋自己水中倒影的少年啊。

何须人拆散,都会各自寻求解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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