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行

澳大利亚,墨尔本

天空如蓝宝石一般澄净。

迷人金色艳阳正徐徐落向西方,这是澳洲的夏日傍晚,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季节。

院子里的高大银桦郁郁葱葱,投下的阴影里刚好放置一张躺椅和一张小木几,我以一种专属残疾人的姿势瘫在躺椅上已经一整天,一整天都在长吁短叹以及吃吃吃。一条响尾蛇趴伏在我脚下,耐心地等待我下地好咬我脚丫子,至今未遂。

既然躺着,就有躺着的待遇,就像现在,一张小桌子横跨我胸口两边放着,上面摆着冰镇综合果汁,以及一个装点心的大平碟子,里面放着辟尘今天做的咸蛋黄肉松青团,每一个都只有拇指盖大小,蛋黄的咸香油润结合肉松的甜酥,再加上青团的新鲜清爽质感,浑然天成,叫人吃得欲仙欲死,从早上到现在我反正已经吃了两百多个,还没有收口的意思,辟尘刚才跑出来看了一眼,警告我这样吃下去可能会死于消化不良,但我想人生除吃无大事,怎么死这种小事岂能干扰。

何况,跟我正在等待发生的那件事比起来,活生生吃死在躺椅上,只能算是人生里最不困扰我的问题之一。

我叫朱哥亮,认识我的人都叫我猪哥,不管我是不是为这个名字感到懊恼,都无法回到最初改变这一悲剧性的决定,既然如此,我便坦然接受了事实——这种态度一以贯之,早就宣布对我人生中遭遇和将要遭遇的大部分狗屎负责,照我看它也确实应该负全责。

作为猎人联盟仅有的几位五星猎人之一,我认为自己的专业能力牛逼到炸裂,非常炸裂,但年终绩效考核却从来都没有及格过,因为我的任务是去找各种各样的非人回来为人类所用,结果我放走的却比抓回来的多很多,不但放自己抓的,常常还放人家抓的,主要原因是看不得那些非人倒霉蛋在我手底下倒霉,不管那是一只老鼠天师,还是一只嗜糖蚯蚓。

这种烂好人脾气没给我带来任何好处,而且即将会给我惹上一个巨大的麻烦,眼下距离那个麻烦出现的时间,大概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长吁短叹着,又吃掉一把青团,这时候辟尘跑了出来,往我面前一坐,说:“你考虑好了吗?”

辟尘是一只犀牛,半犀,是能够控制风和大气的一种非人,虽然看起来长得像头猪,辟尘却是族中的长老,他所到之处,那个地方的空气就会优化到天堂一般的水准,北京可是找了这种非人不知道多久了,多少钱都愿意给,我们俩一进中国大陆,就得给辟尘做全套易容。

我遇到辟尘纯属意外,那是很多年的事了,我刚刚加入猎人联盟的时候,在青藏线上骑自行车拉练,见到他在路边蹲着,呆若木鸡。

你知道一个人独自骑车骑了一个月之后,是会非常渴望跟人沟通的,不是人也没关系,所以我兴致勃勃跟他聊了几句——主要是我在说,而他用一种“你丫是不是智障”的表情看着我——结果真的才聊几句,高原线上就刮起了恐怖飓风。

我当机立断把他按进我护卫度很可怜的能量防护罩里,自己在风里裸奔了一阵子,差点当场挂掉,后来才知道这位爷是风的祖宗。

不管怎么样,从此之后他就跟我呆在一起了,做饭做清洁做各种家务,他对造福人类,拯救世界毫无兴趣,反正万一这个世界挂了,他就把我带上,换一个世界整治整治环境让我好活得下去,然后继续做饭和做清洁——犀生规划大体就是如此。

现在,我们两个就面面相觑,他提的问题,悬在空中,久久没有人接盘。

辟尘是一只很执着的犀牛,他又问了一次:“你考虑好了吗?”

这一次还追加了解决方案:“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咱们就去火星上住一段时间,我把那里的大气和水储存的状态都考察了一下,你肯定活得下去。”

“要是不跑的话,下半辈子你就得给破魂的摄政王当保姆了。”

他加重了破魂两个字的发音,让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受到一万点伤害,这时候我别无选择,只能顺应内心的冲动,从一颗颗吃青团到一把把吃青团到现在把整碗食物网嘴里倒,心里还想着等一下的力量训练负重量要加到三百公斤,不然我下一次的体能测试铁定是过不了关了。

刚塞满自己一嘴青团,前院的大门就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像是有人正在摇撼门把,我一下从躺椅上坐起,辟尘则干脆地伸出了双手,随着无声的命令,十七八道龙卷风在空中盘旋着集结,随时准备大风吹,只要一个不对,今天的墨尔本好天气就有善始无善终。

大门摇动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我和辟尘对望了一眼,蹑手蹑脚走过去,在门后凝神听了一阵子,外面什么声响都没有,一阵小风从辟尘手底下发出来,噌地一声快速把门挑开,我本能地往旁边一跳,免得被什么不明力量怼个对心穿,而后就发现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襁褓,放在地上。

襁褓里有一个小婴儿,正呼呼睡着,小脸儿红扑扑的,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可爱得不行,对自己将要去往何处,日后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我本能地发出了“哦哦哦好可爱“这样长期被我的同事界定为烂好人专用的感叹声,弯腰就要去抱那个小婴儿,就在那一刻,一阵仿佛高血压发作般恍惚席卷而来,将我整个人都包围住了。

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了,一条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我面前,一步三摇地在跳狐步舞,若有若无的瞥到我,还抛了个媚眼。

这位虽然样貌模糊,却是真正的熟人,那是光行,能够任意出入各种时间维度的一种非人,他的日常是在各朝各代各个纪元乱窜,业余则非常喜欢跳舞,各种舞都是他的心头爱,没事还去各种高级别的舞蹈表演现场观摩,反正也不用买票。

不干活也不跳舞的时候,他经常到我家里闲逛,以跟辟尘捣乱为乐,辟尘有时候烦了就拿墨水泼他,然后我就能看看到一条蓝黑色的影子跳着天鹅湖仓皇逃窜,状甚滑稽。

我刚要举手跟光行打招呼,他却对我努努嘴,让我去看他身后。

那儿站着一个人,一脸蒙逼,四处打量,一副很不适应环境的样子。

对我来说,那倒是一个比光行看起来更眼熟的人。

我自己。

比现在的我年轻,稚气,不知刚遭遇了什么,衣服只剩下几根烂布条,还挺巧遮住了关键部位,其他地方都伤痕累累,有的地方深可见骨,有的地方血流如注,简直像是刚从一个满是杀人鱼的鱼缸里开完派对出来。

即使如此,我当然还是认识我自己。

他的伤势太触目惊心了,先不管怎么会有另一个我在这里跟本来的的我大眼瞪小眼,先治伤是正经,我回头大喊辟尘:“给我弄个真空罩,我去拿手术包。”撒腿刚要跑,被光行来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扫堂腿,摔成狗吃屎。他在我背上踩了踩,说:“猪哥,说正事儿,时间有限。”

我莫名其妙:“啥正事儿?”

抬头正好与年轻的那个四目相对,就在那瞬间,墨尔本,植物葳蕤的小院子,银桦树,辟尘和光行,都像年深的壁画褪去颜色般,一幕幕地消失了,留下了无垠的空虚,我和我自己仿佛都脱离了地球重力一般,漂浮于太空中,那个年轻的我,看着我现在的我,眼神中有许许多多的悲悯。

“那个小孩子,是你的儿子吗?”

他问我,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轰隆隆的,不知道从哪个宇宙传过来,走过了千山万水才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儿子?这几个字显得格外的陌生,我年方二八,还有头发,一直想网恋,从来没成功,突然给我塞个儿子,这不好吧?

我想了半天,只好说:“这是破魂家的儿子,未来的达旦,暗黑三界或者说魔界的统治者,他们的摄政王江左司徒说他们照顾不过来,所以叫我养一阵子。”

“为什么叫你养?”

这问题真是问到了点子上,我苦笑起来:“据说是因为我脾气好。”

年轻的我忧愁地望着我:“能不养吗?”

我指了指脚下某个地方:“已经来了哦,现在跑好像来不及了。”

他摇摇头:“来得及的,光行会帮你跑,辟尘也会,你自己知道的,不是吗?”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于是有点囧,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说起来,也对。”

“那么,为什么不走呢?离开这里,破魂不会丢下他们未来的统治者不管,而你,可以过上更简单的生活。”那声音还是轰隆隆的,一个字一个字炸裂在我耳膜边,不知道是他在说我在听,还是根本来自我自己的脑海深处。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我犯难的时候通常会有的小动作。

为么要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呢,为什么要卷入这一摊子破事儿呢?

真的是因为跑不了吗?我自己明明就知道——就像站在对面的年轻的那个我知道得一样清楚,如果我决心要逃脱,总是会有办法的。

江左司徒说,千万人中找到我去抚养未来的达旦,是看中我的本性纯良,能够冲淡魔界统治者与生俱来的黑暗性情,从而令未来的世界更加安全。

未来世界的安全,应该是很多很多人的责任吧,我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即使有,为什么我要为全世界去牺牲我自己一个人呢?就像辟尘说的,你要我拯救这个世界,先要问问我爱不爱这个世界啊。

对面的人轻轻地点头,追问:“那么,跑吗?”他有点忧愁,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来路不可知,你想过的日子不是越简单越好吗?”

我快要把自己的鼻子摸破皮了,嘴里干干的,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年轻的我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因此一切情绪思虑,都无所隐藏,随后一阵轻风吹来,他消失了。

我睁开眼,还用狗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日色与庭院都如常,但一抬头,却看到辟尘用一只手拎着那个襁褓,伸出来矗在我鼻子面前,说:“最后机会,要不要?不要我就摔了。”他作为一只格物致知派的犀牛,还蛮喜欢做实验的:“不知道破魂家的孩子摔不摔得死。”

犀牛言出必行,我只要慢一秒,他铁定就会摔,我吓尿了,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本来还愁肠百结,忽然间不知道是不是动静太大了,小婴儿醒了,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我,看了几秒钟之后,小嘴儿一撇,哇哇哇哭起来了。

我的腿马上宣布脱离大脑理性控制实行全面自治,具体表现为撒丫子就往房子里跑,一面跑一面高喊:“奶粉呢??买好的奶粉放哪儿了?”辟尘紧跟过来:“储物柜储物柜,奶瓶放消毒柜了。你先洗手再拿东西不然打断你的腿。”

在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我和光行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失望,再看一眼,就不见了。

是梦境吗?还是心理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当保姆的生活会怎么样?凡人无法揣测命运,那就得过且过吧。

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大概只有:我是爱这个世界的。

多年以后,当我往那一条通往毁灭的深渊裂缝中纵身一跳时,脑海中如电光石火闪现的除去无数纷繁回忆,还有在墨尔本收养小破之前所见到的那一幕。

站立在院门前,年轻的,满身伤痕如同濒死的另一个我,深深凝望,不知道神情是忧虑还是感伤的我,说着如果现在远远逃开,人生就会更简单更美好的我。

我曾经与辟尘说起过这件事,他二话没说,先啪地贴了一块浸了冰水的冷抹布在我额头上,非要说我脑子里上火,把幻觉和梦境当成了现实,据他说,当时我去开院门的时候绊了一跤,摔个狗吃屎,好像还昏迷过去了一阵子,但绝对没超过两分钟,两分钟后他就把婴儿捡起来问我要不要,这个过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第三方,连那条埋伏了我一天的响尾蛇都跑了。

辟尘从来不说谎,所以那时候我想,也许我所见到真是幻觉。

问题在于,作为一个神经大条程度比钢筋还粗的人,纯爷们,而且是见惯魍魉非人的五星猎人,我自那之后出现的幻觉,好像多得有点过分了。

小破第一次小学期末考试全部科目不及格的时候,那哥们儿在;为了让小破背点儿诗被小家伙发脾气揍到躺进医院的时候,他还来探了个病,空手来的,也不知道给我捎个水果酸奶;有一次辟尘煮了佛跳墙,我和狄南美为了抢吃的打着架裤子都扯破了,那位不速之客自己偷偷跑进厨房去好像想先来上一碗,那个馋样儿我越看越眼熟。

他看着小破一天天长大一会儿样子像我一会儿样子像辟尘,看着犀牛厨艺日渐精进遇神杀神直到天下无双,看着南美天天起哄架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旦真的惹出麻烦来就马上会被老公从天而降拎着耳朵拖走。

墨尔本之后,他不再试图与我说话,而其他人也真的完全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跟谁去说这事儿他们都当我白日见鬼,华佗被我扯犊子扯烦了干脆还开了治疗神经衰弱的药给我,简直日了狗了。

他倒是完全不碍事,只不过远远的,虚无缥缈的站在某处,到处看,我干脆给他个椅子他会还对我翻白眼。

他对小破很有兴趣,能津津有味地看那个傻小子招猫惹狗看一整天,偶尔会凝视我,眼神中似乎有许许多多心事,就像整个大海的水在他胸中沸腾,我总觉得他很想要把那些水都泼在我脑门子上,来一手醍醐灌顶,问题是他又一时间拿不准到底需要我对什么开悟。

他陪伴我经历了一切人生的重要时刻——简单来说,我的人生重要时刻就是即将或者已经踩到超大坨狗屎无法拔脚的时刻,他---或者说另一个我自己——从未缺席,总是跟着光行一起出现。

在东京,江左司徒背叛破魂,想要将小破杀死在觉醒之前,借他的能量毁灭整个城市的时候。(东京怎么那么倒霉呢。)

在拉斯维加斯,小破亲手杀掉他最好的朋友,以此获得黑暗的力量觉醒,回到暗黑三界去为王的时候。

他都盘旋左右,看着我赴汤蹈火,向死而生,他也看着我一次次痛失所爱,虽生犹死。

一直看着,却沉默不语。

直到暗影城。

异灵川通过灵魂十字架激活了审判之轮,要毁灭世界,也毁灭达旦。

直到世界裂开通往地狱的缝隙,而我以余光看着小破向我冲来,纵身一跳,去以自己的生命,阻止审判之轮的转动。

距离粉身碎骨还有一秒钟的时候,他冲了过来,后面还是跟着光行,那个家伙跳着慢吞吞的能舞,悲伤地看着我。

在墨尔本经历过的一幕再现,真实的世界连同我本来要去做的事,都如退潮般隐没消亡停顿,只留下我和另一个我,莫名其妙浮在了远离万事万物的虚空之中。

他这一下不再沉默是金了,跳着脚对我大吼:“别这样不行吗??”眼圈都红了,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和伤心,年轻人就是不善于控制情绪:“一定要这样吗??为什么除了一再自己去死,找不到其他办法解决问题呢??有那么极端吗?”

我一看哎呀我还能停下来跟人说道说道动机,不错啊,本来还以为一秒钟之后就挂了呢,我撑着腰站在那儿,先找了找小破,没见着,我真想细看看儿子长大了的脸啊,那么久没跟辟尘一起生活,眼睛总算要变大一点,有双眼皮了吧,找女朋友困难吗?爹在这件事儿上,好像不怎么帮得了你啊……

我回过神来,严肃地纠正他;“没有回回都去送死啊,在东京跟江左司徒打仗,用嗜糖蚯蚓给我的换心藤敲了他一棒子,我不是还换了半个忘川之心回来吗??能独自活个一两百万年呢你怕不怕。”

他怕不怕我不知道,我其实怕得要命,孤零零活那么久,不如死了好呢,没辟尘了我吃什么啊??

不过,没有那半颗从江左司徒那里分过来的忘川之心,今天我也救不了小破啊。

仔细一算,收入持平,总算买卖没亏本。

这么一说,他好像被我气得更厉害了,说句老实话,一个人能把自己气成这样,还真要点儿功力呢。他冲我继续吼:“你没想过其他的选择吗?”

我沉默下来,就像我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世界从未指引过我走向另外一条道路。

所谓的其他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你看,我的人生好像很复杂的样子,但其实很简单啊。

我有几个好朋友,一份当猎人的工作,后来有了一个儿子,虽然是被人塞过来养的,但一点不妨碍我和犀牛都很爱他。

身为猎人,朋友和父亲,无论如何都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当所爱的人身处威胁之中,感到恐惧,悲伤或不自由,便应该挺身而出。

这不是常识吗?

说真的,我既不想回回都去送死,也不想跟银河系活一样久,但你倒是跟老子说说看,在那些你见证过的关键时刻,我应该怎么做呢?

放弃他们吗?

我发出一串哲学三问攻击,成功地把我自己给问蒙了,果然多吃几年饭还是有用处的,他半张着嘴瞅了我半天,突然一点头:“你说得对。”

他四下望了一眼,我知道他是在望光行,不管他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也许都是时候回去了。我给他支招:“你可以吹个口哨,尾音拉长一点儿,光行跟狗狗一样,听到马上来。”

话音还没落,我膝盖一软,被无形无色但充满愤怒的一条腿踢中关节,差点儿就跪下了,我赶紧站个马步,一边忍不住乐:不管身处哪个时空,光行就是这么禁不住逗。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问我出现的原因?从墨尔本一直跟到你这里,千万里十数年,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垂下了眼睛,好奇?

不,我不好奇。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一清二楚,另外一个我,年轻的我会出现在我这一路走过的时间线上,一定是因为我的结局无可救药。

刚才我要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一次绝无幸理,就是命中注定的终场秀,不管对谁来说,我都只能尽力到这个份上了——毕竟一个人死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那么透之后,还想贡献余热的难度就比较大了。

我不怎么害怕,决定下得太忙太快,就跟踢到铁板那一瞬间的脚丫子一样,还来不及痛。

我只是觉得可惜。

还有那么多好事情没有发生,一月雪,五月花,深秋枫叶,无限透明的星空,都没有跟犀牛和小破一起看过,法式深吻从未好好练习,婚都没结过你想想看,最重要的是居然以处男之身死得那么惨,这难道不算人间惨剧吗??不值得为自己洒一把同情之泪吗?

但是跟我自己比起来,更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多半是我那些狐朋狗友吧——此处非比喻。

是犀牛,是南美,是小米,是山狗,甚至是猎人联盟里平常老给我脸色看的梦里沙和杀人狐狸。

甚至,是小破吧,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老爹挂了这事儿毕竟还是不怎么好受。

我不知道具体情形,但上述几位哪一个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主子,我估摸他们多半花了无数的功夫,想了无数办法,终于动用了光行的服务,一路沿着时间线观察我的人生,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在什么地方能够改变故事的走向,至于为什么非要带未成年的我亲自来观摩这一出长长的悲喜剧,我就不大明白了——难道是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什么叫处处是雷处处踩,还是给他看看纪录片,说麻烦谨记在心这就是你接下来千万不要去过的人生?

他对我的猜测的评论是:“你对自己的下场还真的一点都不抱侥幸心理啊。”

“那必须的。”我也不知道得意个啥。

结果他告诉我我错了:“我是另一个你,但并不是年轻时的你,我是从时间中旅行过来的,但不是你成为猎人或成年之前,而是现在的好几年之后。”

他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你,你挂了之后的你。”

我有点晕车:“你知道说话绕成这样就算你是我自己我也会揍你的吧?”

我正要挽起袖子地上画个思维导图什么的跟他把事儿理清楚,光行突然一头冒出来,不同意我这么干:“二位,哪怕是我,这样的时间停顿也hold不了那么久你们明白吗?赶紧的,猪小弟这是最后机会了,你想怎么办?”我一下就喷了:“猪小弟啊!跟我以前养的狗一个名字啊!”

他们俩都不接我的茬,只顾猛瞪我,把我都给瞪毛了:“看我干嘛?”好心拍拍猪小弟的肩膀:“你一路跟到现在,应该知道没什么好挣扎的对不对,趁光行还能动,回去吧,我还赶着去死呢。”

一面深情地挥手:“下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啊……”

结果光行沉不住气了,上来猛推我一把:“一个说话不着边已经够了,现在有两个,玩儿蛋去,我来跟你说。”

他用最简洁最快的方法把猪小弟在时间线里拉连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彻底楞了:“妈呀,你用了命运藤萝子?”

猪小弟点点头:“是的,如果我不改变你的命运,世界就要在你挂了之后的几年彻底完蛋,我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但是看样子还是救不了。”他一摊手,表示死猪不怕开水烫:“只好跟着一起完蛋,也算是权表寸心,善始善终。”

这种态度和乱用成语的毛病还真跟我一模一样。

好吧,我也不想世界毁灭,我也不想另一个自己又完蛋一次——为什么要说又。

但顺手指了指下面:“如果我不跳下去,世界一样毁灭哦,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都毁灭成性了,能教他点儿好的吗?”

猪小弟眼睛一亮:“全怪异灵川。”他问光行:“我们能不能先不管自己的命运,过去打死异灵川再说?”

光行特意摆了一个姿势,好让我们俩都毫厘不爽地看清楚了他翻出来的那个白眼:“第一,我现在在你的时间线里,不能带你去其他人的时间线,第二,命运藤萝子只能用一次,而且只能改变服用者的命运关键点,你就算现在拉出来塞给异灵川吃,也失效了。”

我们听完之后,都憧憬了一下拉点儿什么给异灵川吃的美好场面,随即又被打回现实——世事两难全,说的就是现在,一时间不禁面面相觑,还准备马上就抱头痛哭,我含着泪跟猪小弟说:“就一件事我老觉得遗憾,不知道你活的那几年有没有弥补——有姑娘喜欢你吗?”

他猛点头:“有!特别可爱的女孩子,说成年后要跟我结婚来着。”

我大惊,羡慕嫉妒恨:“什么,还没有成年??那你可要遵纪守法啊,不能随便摸人家的。”猪小弟很不满意:“你想太多了,我也未成年好吗。”

我们扯着谈,光行在一边差不多要暴跳如雷了,特别嫌弃:“就你们话多!!这个份上了还话多!!两个大笨蛋,猪哥不是我说你,你估计再多活三辈子都聪明不到哪里去。”一面对我往死里使眼色。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怎么说还是有点了解的,我问:“那你说怎么办?”

光行的身体古怪地摇摆了起来,各个部分接力进行一种单看僵硬断裂但连在一起又天衣无缝的晃动,从指尖开始到手腕,一路延伸到肩膀头部,而后折返往下直到脚趾,幅度越来越大,总体而言就跟被电击了差不多,猪小弟吓了一跳,看看我:“什么情况?羊角风?”我和光行有多年交情,深知他的德行:“哪里,他在跳机械舞。”猪小弟喃喃自语:“怎么就跟印度人一样呢,说得好好的,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突然就跳起舞来。”

我摇摇头:“他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为什么?”

“光行能看到任何人的前生后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干预,如果任性而为的话很容易就会造成时间线的混乱,所以族中的戒律非常严格,何况他们是达旦的九工之一,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按照契约者的命令提供服务,此外不观察,不询问,不记忆,不议论,不建议,不干涉。妈妈的,规矩还挺多。”

“所以呢?”

我叹口气:“他不能说,但我们可以猜,所以我们现在暂时放松一下,跟他玩玩你动我猜的小游戏。”

光行赶紧点头,我这么快就领会了他的良苦用心似乎让他非常欣慰,其实这有多难,他以前老是来家里作客,最喜欢跟小破玩这个游戏,回回都被小破完爆还是乐此不疲,我可是看多了。

我打起精神,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暂时不用担心柴米油盐世界安全也是好的,一招手:“来。”

光行脖子一梗,两条手臂伸出来,变得没完没了地长,左手圈住我,右手圈住猪小弟,然后,往中间一撞……

哎呀妈呀。

饶是老子神功盖世,也备不住自己人从背后下毒手,我的和猪小弟的脑门猝不及防沉重对接之时,我的想法是光行这明显在寻隙滋事,公报私仇,说起来我是不是跟他借过钱没还?!但这事儿一向来归辟尘管啊。

有一个相当明显的肿块在皮肤下蠢蠢欲动,蓬勃生长,估计猪小弟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都急切需要冰敷和消炎药,但光行不肯放我们走,他那两条手臂跟锁命链一样,没完没了地也不知道绕了多少圈,把两个我硬按在一起好像想生造一个连体人拿去马戏团卖钱,一面身体开始剧烈晃动,前仰后合,看脚步跳的是新西兰毛利族的祭祀舞,还挺有气势的。

猪小弟没我结实,眼泪都给撞出来了,努力翻着眼睛看我,说:“这怎么猜?”

他话音还没落,光行手上加劲儿,要是再给丫一条胶布把我们俩缠上,直接就能放超市打折区买一送一了。我明白了:“猪小弟,看样子,咱们俩是一条时间线上的对吧?虽然说我一会儿就挂了,但你延续的仍然是我的命运。”

光行的双脚打击出一串不知道从而来的脆响,考虑到此处并无地板,那声音响得简直莫名其妙,同时投给我一个缥缈的赞许之色。

我受到了鼓励,于是继续一面对着大爷察言观色,一面继续扯:“你用命运藤萝子,既可以改我的命运关键点,也可以改你的。”

光行翻了一个白眼,手上又加劲了,我还眼睁睁看着他没骨头的双臂绕过两条汉子,折回到身体的中间部分,干脆利落打了一个结,这是不让走的意思!我顿时很发愁,今天要是不猜出结果来,恐怕死法会轻于鸿毛啊。

猪小弟伸手怼了我一下:“我觉得他的意思是,改你的,就是改我的。”

我们不约而同去看了看光行,对方情绪稳定,看样子路线对了。

猪小弟脑子很快,让我真欣慰,他细细分析:“有哪个命运节点是我们重合的?或如果改变了你的,就相应改变了我的?”

我们俩用一种非常吃力的方式对望了一眼,老实说眼珠子离得太近了这种看法能把人看晕车,而后异口同声喊了起来:“现在!!”

砰一声,光行的手臂松开了,呼啦啦在空中甩了几圈,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他继续若无其事跳华尔兹,搂姑娘的姿势好像真的一样。

猪小弟顾不得摸一下他脑袋上那个包,急吼吼问我:“一会儿你跳下去的时候,会经历什么?”

我耸耸肩:“you ask me,me ask who?这不还没跳吗?”

猪小弟说:“是whom,我有个朋友教过我。”一字师当完之后继续不依不饶:“那你估计一下呢?至少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下去吧,下面是什么状态,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这哥们问起问题来跟我一样烦人真是感觉亲切:“只知道大概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现在地面上那条裂缝应该是直通暗黑三界寂灭层,因为审判之轮就在寂灭层的入口,被奎木狼把守,估计是通过空间折叠跟人类世界直接连接起来的,审判之轮已经开始转动,到达一定速度之后就会放出邪羽罗的十三个分身毁灭世界,我现在一下去,正面撞上审判之轮”,说着我拍拍自己胸口,那里有半颗一直挣扎着想好好混吃等死的猪哥之心,以及半颗特别混不吝逢人就怼怼翻算数的忘川之心,那玩意儿赋予我一个名字很中二的身份,平时我压根就意识不到。

猪小弟接过我的话:“破魂摄政王。”

“对,然后破魂书上写了,如果以摄政王的精魂祭祀,审判之轮会停止。”

猪小弟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是。”

“啥?”

“我也有半颗忘川之心,也让很多人莫名其妙就称呼我为破魂的摄政王。”

我点点头,喜出望外:“是吗?那这玩意儿还真结实啊。”慷慨地一挥手:“那你好好留着!平常跑步速度也不要太快,变速对心肺功能比较有帮助。”

突然被光行一个扫堂腿,我摔下去就知道自己又离题了,猪小弟完全没注意到我摔跤,他兴奋得不行,就好像找到了解决期末考试最后一道大比分应用题的解法。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忽然生发出十二万分的警惕:“你想怎么样?”先下手为强:“别胡思乱想啊。”

他一梗脖子:“什么叫胡思乱想。”拍拍自己胸口:“我代替你跳下去!不就皆大欢喜了吗?说起来既然我也是那啥摄政王,多半也能够阻止审判之轮吧,叮!好,这个世界得救了,接下来呢,既然你我是一体的,光行就能直接带你回到我来的那个世界对不对,你有足够的能力去阻止异灵川乱搞,世界又得救一次,bingo!”

我还tango呢,说出这个字我就后悔,光行跟被按错了开关一样,当机立断开始跳探戈,但他跳得有点气呼呼的,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看来猪小弟正兴高采烈大步流星一路奔去的目标,似乎不怎么如他的意。

也不怎么如我的意,我一时间说不上来他的逻辑有什么问题,但结果听着就是不对。

我深呼吸了一下,提醒自己冷静冷静,而后快速回忆了一下光行的简要情况介绍,他提了一句关于猪小弟身世的内容:我挂了之后,神演一族在破魂长老的强硬要求下,到暗黑三界做了一个身体出来,里面融合了不死不灭不可毁损的那半颗忘川之心,以及我在审判之轮打击下残存的最后丝丝点点灵魂。

听来感动,原来我是有灵魂的,如果它对我有话说,不知道要骂出什么好的来。

伸手捏了猪小弟手臂一把,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墨尔本见他那遍体鳞伤的状态,现在完全好了,恢复能力真不错,他的肌肉结实,摸上去手感爽滑Q弹,温度适中,神演们端的是神乎其技,做出来比我现在的好,浪迹天涯太久之后,我的六块腹肌已经快要融合为一块了。

“融合为一块……”我的手停在猪小弟的肩膀上,脑子里闪过一阵光,照亮了所有藏在浑浑噩噩中的角落,我若有所思望着他的脸,有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我高叫了一声:“光行!”

它在tango热情的舞步中一个猛回头,向我趟了过来,我一把捞住他,体会着抓住一只光行时会有的空虚手感:“我和猪小弟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对吗?那我们的忘川之心呢?能不能加起来算一个?”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就是忘川之心半颗和一颗的区别——我可是见识过江左司徒独自拥有一整份时的盛况,差不多就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那绝对可以随便干翻审判之轮,光荣解放全人类啊。我满心欢喜,已经做好了准备和猪小弟击掌庆祝的庆祝,而且要高喊热血台词:“走!跳坑去”。(与各位共勉)

光行叹口气,放弃了对我们的治疗,破釜沉舟地说话了:“不能。”

“你这半颗,就是猪小弟那半颗,现在我让你们在时间之外,能够以实体的状态双双并存,一旦回到时间中,沿着时间线旅行的一方就会虚化,猪小弟的忘川之心,只是一个影像,镜花水月一般,只能看,不能用,在回到他的起点之前,没有任何实际的能量”。

尽管他说的话不算特别鼓舞人心,但我毫不气馁,因为光行的答复在我意料之中:“我知道了,但是!”我摇了一下猪小弟:“我们有一个但是。”

他莫名其妙:“但是什么但是?”

“命运藤萝子。”

我的一整票非人朋友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但说到要长时间持续疯狂而且强度从不减退,除了嗜糖蚯蚓,其他人都甘拜下风。

每一条嗜糖蚯蚓都来自青陆,那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能量与魔法的来源,在自己成年之初,他们都会在青陆种下一颗种子,然后以毕生的心血和精力去灌溉,护理,甚至祭祀它,有的种子发芽快,有的要等半辈子才会有一点动静,至于最后会结出什么东西来,根本无法预测。

当嗜糖蚯蚓们漫长的生命即将结束,他们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收割他们所下的宝物,就像解开一个保留了一辈子的谜团,看几眼,试一试,心满意足之后溘然长逝,毕生所得留给族人珍藏,代代相传,有时候也拿出去卖。

和世上其他东西一样,大部分魔力植物都不算很特别,能不歇气放一晚上烟花,其壮美可媲美新年时代广场夜景的郁金香啦,能唱歌剧而且在高音部分永远不用下来直到有人上来剪草除根的猪笼草啦,能载重上千公斤在大海中自动定位和跟踪鱼群的王莲叶子啦,听起来也许令人惊叹,但都层出不穷,并非不可代替。

唯独非常少数的长老级嗜糖蚯蚓,能够种植出顶级的魔力植物,那是想象力的极致,纯粹创造力的凝结,是造物主的光荣。

我住在东京的时候,地铁站里住的那条嗜糖蚯蚓所种是换心藤,在最关键的时候帮我打退了江左司徒,那已经是顶级的魔力植物之一,另外能与之比肩的,则是只在传言与传奇中存在的命运藤萝子。

白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拍卖到的命运藤萝子,现在在猪小弟的肚子里。

意味着:“你可以在时间线上的某一个瞬间,以正常实体的状态,跟我一起出现。”

光行终于露出了笑容。

一个猪哥,哪怕他有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审判之轮一击之威,只能粉身碎骨,之所以还能留下一点点神魂不灭,想必是半颗忘川之心全力抵抗的结果。

但是如果有两个,而且另一个的忘川之心也有用呢?

猪小弟眼睛闪闪发亮,抓住我猛摇了几下表示他的兴奋之情:“我挡在你面前!把第一下扛下来之后,你应该就能全身而退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刚有的一点雀跃之心消失了,但在我想要说话之前,猪小弟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顾虑,他认真地看着我:“我的身体是神演用莲花根做的,跟哪吒一样,而我的灵魂是你的,没有你,也就没有我,至于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只有那些我独自生活时留下的记忆。”想了想:“还有阿黄。”他问我:“你能帮我照顾它吗?吃得是有点多,但很省心,自己会洗澡,从来不随地大小便,而且凶起来啥都能咬,你跟人干架的时候完全不用顾忌被偷袭哈。”

我一听还有这等好狗,光行就从鼻子里喷出一道白气,毫不客气地指出:“阿黄根本不是狗,是暗黑三界的结界守护者奎木狼,估计是破魂家的长老请他出来保护你的,不然就你那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样儿,一命呜呼的几率可比现在大多了。”

猪小弟震惊:“奎木狼??就是后来冒出来那个特别能打的青铜狼头武士???他是我家阿黄?”

我小时候也养过狗,那条狗的名字就叫猪小弟,现在想一想,阿黄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它虽然是条狗,但和我相依为命多年,和我的朋友或家人无异,我全身心信任它,绝对想不到它还有狗生另一面,所以我非常理解猪小弟现在的心情,你想想,如果突然有一天我回家一看,我的狗竟然不是狗!而是田螺姑娘!

那,也挺好的。

光行白我一眼,估计想要吐槽我的神经比路面下的燃气管子还粗,结果猪小弟随即就充分展示了他是我朱家嫡系的一面,满脸佩服地感叹:“哥们儿的演技可真不错啊!!变狗变得来!惟妙惟肖!”

既然可以放下阿黄,他好像更不纠结了:“神演既然可以把你仅存的神魂填进一具全新的身体,也能填回给原来的你吧。”他比了一个做混沌的时候往面皮里塞肉馅子的动作,显然对神演的工作内容存在很多误解,“你有我的记忆之后,我也就活下来了。”

声音轻下去了,尽管还是殷切地看着我,像在等待一个完全肯定的回答:“你会认识我新交到的朋友,也会喜欢美亚,对吗?”

喜欢朋友,肯定毫无问题?喜欢姑娘??那算是什么问题??

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我犹豫地沉默下来,内心就像一串放在炭火上慢烤的鸡皮,正在收缩,卷曲,焦渴不堪,事关他人的时候,我总是纠结得像只鹌鹑。

幸好我身边的朋友都和我个性迥异,就像现在,光行扮演了欺行霸市的角色,上来一瓢冷水把烧烤摊子的火给浇灭了:“别纠结了,做大事不用牺牲的吗?既然一定要牺牲,那就用结果最好的牺牲法。”

他对我摇摇头:“如果是你去挡住猪小弟,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世界并不会因此得到更多。”

说起来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沉痛:“猪哥,你一生为人挺身而出,但在必须的时候,也应该接受有人为你挺身而出。”

手一指猪小弟跟我一毛一样的脸:“也不算违反原则吧,最多算是自己刚自己啊。”

我和猪小弟对视一眼,感觉受到了深刻的人生观与世界观教育,情不自禁地各自点了点头。

大方向既然定下来了,细枝末节就比较容易一一呈现。

比如说:到!底!要!在什么时刻出现。

答案是:必须在我跳下去之后和被审判之轮打个正着之前,这个过程之极速,拿捏所需之精妙程度,用电光石火,白驹过隙这种套路完全无法形容,而一旦错过,也就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机会。

我和猪小弟抽着凉气想象着一下卡位的难度,光行则在旁翻了一个白眼,冷冷地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人士来做,你们瞎操什么心。”他来了一个现代舞里的空翻跪地,随即挺腰起身,手臂一举,好像有舞伴跳了上来做托举似的,跳得来煞有介事:“只要是在时间维里,我可以定位宇宙最初那个质子开始履行的瞬间,你们这算什么。”

好吧,你最近有去大学上物理课吗?

另一个细节是:如何发动命运藤萝子?

这玩意儿我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但实际上并没有见过实物或照片,需要按个按钮什么的吗?还是念一串咒语,那就危险了,不管拥有多么惊世骇俗的手速或语速,结果都赶不上,百分之百一败涂地。

猪小弟犹豫额一下:“姐夫没交代,感觉他好像也不知道。”

“姐夫是谁?”

“南美的未婚夫,白弃啊。”

我笑得鼻涕泡泡都吹出来了:“妈呀,还没结成婚啊,小白待机时间真长。”

尽管没有定论,但以我对嗜糖蚯蚓种出来那些怪东西的了解,它们都有灵性,该出手时一定会出手,上回的换心藤也没附上说明书啊,还不是用得恰到好处。

猪小弟表示同意:“是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看了看:“这瓶生肌胖大海也很见机行事,我都忘记自己揣着这玩意儿了,结果一被卷进穿之黑洞里它就马上爆出来裹了我一身,要不然以我本来身体的强度,估计扛不到光行过来吧。”

我马上想到在墨尔本初次见面时候他的惨样:“那是刚从穿之黑洞出来吗?”他嗯了一声。

我喜出望外:“太好了。也许我们俩都能活下来呢!!”

光行收了神通,我经历了短暂的意识不清,回到了通往地狱的裂缝之中,小破的面容从眼角闪过而后就像永远消失了,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接着就是冲天的熔岩之浪,汹涌着出现在我的下方,红热波涛高达数十米,往四面八方发散,所接触者都成气雾,带着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高温,能够熔炼世间一切金属,岩石与肉身,

但还不足以毁灭我。

有什么在深深的地底召唤我,吸引我,我握紧了双拳,笔直坠落,穿过了沸腾着的熔岩层,铁水一般沉重而狂热的岩浆将我整个包围,收紧,干燥,而后崩裂,身体表面立刻呈现出一种外焦里嫩的傲娇姿态。

我咬紧了牙关,没来得及观察自己身在何处,便从一片太阳炸裂般的耀眼光芒之中一头栽进了一条绝对暗黑的长长通道,往不可知不可测的深渊一路冲去,五脏六腑眨眼间一股脑儿涌到了嗓子眼那儿,争先恐后往外喷,要是我啊啊啊大叫几声,也许就会蹦出两片肺来。

与熔岩层的高温迥异,通道中非常冷,如果我往后尿一把,到底的时候估计屁股上能长出一条硬邦邦的尾巴,寒冷之外,空气消失殆尽,我不再能够呼吸,肺部紧紧收缩起来,惊叫着我的妈这是到哪儿了?辟尘呢!!呼叫辟尘!!。

太痛苦了,饶是我身经百战,啥苦头没吃过,也从未想象过能被折磨到这个程度,这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体会到的感受,因为普通人在第一秒钟就挂了,一死了之后哪怕洪水滔天,那是多么幸运啊。

退一万步,普通人就算不死,也会在极度剧痛之下昏过去,这是身体对自己的基本保护,但忘川之心这个杀千刀的不准,它被激发了百倍的动力和热情,不断以极速修复我的肌体,因此我一点自我放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死扛。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有什么东西慢慢浸染着我的脑子。

我坠落的速度快如流星或陨石,通道中空无一物,没有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阻挡我,可是通过某种诡异的设计,我不断被强行赋予五花八门无比鲜活的体验——没有一点儿积极正面的东西,全是存在神经系统的生命体有可能生发出的最糟糕的感受。

恐惧,幽闭,压迫,孤独,忧郁,暴躁,疯狂,失落,僵木,幻灭。

每一种感觉都强烈到足够令人全身心呐喊着老子不想活了啊谁过来给我一个痛快的吧要不我自己往八十楼下跳也行。

但你无能为力,因为你看不到敌人,找不到原因,你在坠落,同时任由一层一层的情绪积压,想到死亡的时候才有难得的平静,舌尖于虚无中品尝到无法忽略的甜美滋味,身体为之颤抖不已。

这个过程如果有人从头到尾目击,感觉大概不过是“哦喝”了那么一声,整件事发生并结束了,但作为亲历者,我要负责任地告诉你,那就像是八辈子那么长,而且是在煤矿里挖煤,日夜轮班不给出来喘气儿的那种八辈子。

尽管,即使是这样的八辈子,也有结束的一刻,毫无前兆的,黑暗通道的尽头突然炸开一道光亮,我一头冲了出去,带着一种纯然的厌世者的心态,第一眼就看到了审判之轮。

青铜色的轮盘,远远地矗立在坚硬而粗粝的荒原尽头,荒原上成片成片地覆盖着黑色的蕨状植物,每一片叶子都是刀锋,每一片锋刃上都长着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有阴沉而浑浊的眼睛,无风而动,准备收割任何踏入其中者的性命,偶尔有一两棵树孤零零地站立在这些黑色植物之中,枝条也是黑色的,弯曲纠结,交错得像是无穷无尽的噩梦。它们站一会儿,然后又走开了。在听了这个名字大概有一千次之后,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了暗黑三界寂灭层的真面目。

第一眼,大概也是最后一眼,审判之轮正在缓缓转动,它大得难以用语言形容,也许根本没有具体的尺寸,只是无可比拟的大,它的身边围绕着无数颗闪闪发亮的星球,星球上都有世界,世界里都有无数的生灵,那些生灵显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因此成群成群拜伏在地面上,穿越天际的嚎哭尖叫与祈祷响彻四际,天地间充斥着浓厚的悲伤。

我看得那么清楚,听得那么清楚,其间却短暂得像时间这个概念都从未出现过。

忘川之心狂热地跳动起来,我身不由己飞到了半空,与审判之轮遥遥相对,它毫无疑问地攫取了我。

地面的黑色蕨类植物猛然张开了它们所有的眼睛,齐齐向我注视,那是一种奇异的凝望,像久别重逢,或此去永别。

我猛然停顿了一下,就像有人试图从后面拉住我,而后便放弃了。

我向审判之轮一往无前地撞了过去。

如鸿毛之于东海,蝼蚁之于泰山,沙粒之于恒河。

我的渺小之于审判之轮,就如同上述CP。

后者的能量如同超新星爆发,正在将周围一切卷入其中再碾压蒸腾成气雾,吞噬干净,不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在它转动所行经之处,一颗一颗巨大的黑色六芒星出现,每一颗六芒星之中都有古怪形状的可怕影子在腾跃跳动,左冲右突。

那是传说中邪羽罗的十三分身,被镇压在寂灭层,需要解开结界的能量如此之大,连想大概都从未有人想过这一幕会变成现实,但只要随着审判之轮速度渐渐加快,他们所需要的动力很快就能集聚完全,而后借势冲出现在束缚他们的结界,破出寂灭层,出现在人间,大杀四方。

恐怖大王将如何出现,世人根本毫无概念。

我持续保持着正对审判之轮中心的角度,全力冲击,忘川之心和审判之心起了应和,后者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阻止它的行动,转动的速度与周边能量值都遂尔暴涨,持续散发着哭声的异界星辰受到影响,相继从半空坠落,不知刮过什么,不断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身后还带着长长的青铜色火尾,无数火尾交错,一道道纵横勾画出阡陌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之中,从远处看迷人如死亡金属。

我根深蒂固作为人的一面还有心情看热闹,忘川之心却在死死维护着我的肉身不碎,在胸膛里激烈跳动着就像要撞破肋骨,夺门而出。

我能感受到它如何竭尽所能,但这是第一次,它发现居然自己都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注定要失败的努力因此显得格外悲壮。

百忙之中我仍然明确地接收到了它极度懊恼的情绪——要是老子双胞胎兄弟在就好了。

光行说不定和我一样接受到了这个讯息,在我和审判之轮之间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猪小弟一声不吭强势插入,短兵相接,正面硬刚,于是先我一步,炸成了碎片,就在我面前跟放烟火一样,身体部位四下喷,一条大腿飞过来差点砸中了我的耳朵,我躲过了大腿,随即结结实实头朝下砸在了地面上,惹毛了那些神神经经的黑色蕨类植物,它们毫不犹豫挥起触手,无数刀锋随即插入我身体各个部分,一百个伤口中都有血流如注,但随即便愈合,半条命不见了,但忘川之心还在,还全须全尾。我一咕噜爬起来,仓皇地去看,审判之轮慢慢停下来了,之前那摧枯拉朽的能量潮在极速减退,那些星辰一颗颗在消失,哭号声也随之销声匿迹。

看来我们的行动产生了作用,轮子还在转,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一旦得到祭祀就立刻就静如处子,但至少我能站得住了。

我心惊胆战地闭了好一阵子眼睛才敢低头去看地上,心情是崩溃的,崩溃得让我差点想要拔腿就跑——我不能想象自己看到猪小弟的各种器官滚一地的场面。

完全出乎我意料,地面上只有好多一堆一堆黏糊糊的破絮状的东西,没有看到什么人体,就连刚刚偷袭我的那条腿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我楞了半天,翻了一个身,仰面朝天摊开四肢,顾不了背上那些蕨还没忘没了地刺老子,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热泪滚滚而下,手在旁边乱捞摸,刚好抓到一堆那些破絮,里面有东西硬硬的,我扯过来一看,是块藕。

圆嘟嘟的,粉嫩嫩的,就是一块普通莲藕的样子,就好像是就地长出来的,正等着给人收获,上小火慢炖,跟一锅土猪排骨大团圆。

但这当然不合常理——如果寂灭层这个鬼地方能长藕的话,也一定是狂暴食肉藕,会全副武装跟猛兽干仗,干翻人家之后把整头猎物扔进锅跟花椒大料一起炖了,它再亲自跳到灶台上来吃。

这块藕曾经是猪小弟身上的一部分,活生生的,温热的,我捏过一下,肌理结实皮肤光滑,他说,有个特别好看的姑娘很喜欢他,长大后想跟他结婚,他们一定拥抱过,姑娘的鼻尖压在猪小弟的肩膀上,偷偷想着未来,嘴角含着笑。

这块藕曾经组成的,就是她的深闺梦里人。

神演固然神乎其技,可以技术制造出来的身体都只不过是身体,四肢百骸神经系统,直到被期待,被渴望,被爱过之后,才真正成为一个人。

不管猪小弟是由一些什么元素组成的,他活着的时候,一定是真的在活着,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像一朵花在春天怒放一样,毫无保留地活着。

结果现在呢?

我嚎啕大哭起来,都把自己呛着了,巨大而荒凉的遗憾在我整颗心里蔓延,变成铺天盖地的雪,冷冰冰地压住了一切思考的余地。

诚然我知道光行说得对,如果我和猪小弟的位置调转古来,我挡住他然后挂得一干二净,让他现在在这里哭我,于世界一无好处,for greater good,因此抉择才艰难,我的漫威系列电影也不是白看的。

但在这一秒痛彻心扉之间,我忽然也想通了为什么每一次遇事,我想都不想就奋不顾身。

相较于眼睁睁看着他人遭受苦难而透不过气来,我宁愿牺牲来得更直接一点,不必想,不必煎熬,尽管明知在那之后,那些爱我的人,就要遭受比肉身毁灭强烈十倍的惨痛折磨。

如果我死了,那些在通往暗黑三界的黑色通道里我所体验到的情绪,就是辟尘和南美,还有我儿子将要体验到的情绪吧。

比一命呜呼难受多了。

多难受啊。

我跳下去的时候,小破的样子真的非常生气。他是应该生气。

这样的无畏,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我哭我的,世事并未就此停下脚步,无论是好是坏,未来仍然不断发生。审判之轮持续缓慢转动,渐式微但终未绝,之前围绕着它活蹦乱跳的六芒星失去了能量滋养,逐一寂灭,唯独左上方第三颗和右下角第五颗仍在熊熊释放光芒。

左上方那一颗的光极为强烈,一束束跳跃隐现不绝的红色光芒带着强烈蛊惑力,仿佛能沿着注目者的视线一路延伸,直到进入脑仁深处,在那里接踵预演出核弹炸裂瞬间的惨烈景象,足够吓得人家屎尿齐出,而右下方则画风迥异,整体呈现出阴柔但诡谲的暗蓝色,从外围到内核一圈圈渐变直到中心一点,呈现出非常醇厚的普鲁士蓝,那种颜色谁用谁知道,浓稠得像药石罔效,前景堪忧的重度忧郁症。

我看得出来左上方第三颗六芒星显然会率先爆发,红色火束来势汹汹,不断试图抓取我的注意力,可惜没效果的,首先还不是因为我意志力强悍,而是因为我刚哭过,眼神涣散,因此它们的努力纷纷折戟沉沙,跟抓着铁索过大河的时候中途断链子了似的。

就这么悉心观察,睿智思考的当口,我还像个真正的娘炮一样在止不住地啜泣,鼻涕眼泪一大把:不管怎么样,我还没有糊涂到对真正的危险视而不见那个程度。

深呼吸,收摄心神,扯了一片烂袖子擦了一把脸,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顺手将不依不饶对我捅刀子的黑色蕨类悉数扯落,扔到地上之后还踩了几脚,它们大概被我踩到触手骨折,凭空发出噼里啪啦放鞭炮的声音,于是纷纷吱哇乱叫,意甚愤怒,很不服气的样子,结果我一抬脚它们就仓皇跑开了,一片一片接二连三席卷而去,跟非洲角马过河似的,不知道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呢,还是太没有战斗意志。

它们离去后便露出了惨白色的地面,就像地底虫蚁淘尽血肉后的骨头,我心念一动,弯腰摸了一把,确实是骨头,细细看去,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骨头,也许分别来自人,非人,邪族与怪兽的不同部位,以极精密的搭建方式无懈可击地融合在一起,铸就此处的地面。

要多少漫长岁月去制造累累无穷白骨,才足够垒出这无垠无限的荒原,难怪这一层的名字叫做寂灭:唯独死亡是永恒的寂灭。

尽管心生感慨,但现在实在没工夫写诗,我凝神望着那两颗六芒星,背上毫毛一根根竖起,猪小弟的悲惨遭遇暂且放到了一边,我先打起十二分精神戒备马上可能出现的大问题。

六芒星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包裹着邪羽罗十三分身的结界,一旦十三颗集齐一同出现,接受元神的召唤,就是世界灭亡的开端,不但是人类的世界,还包括更大更辽远的世界。

破魂达旦能够节制邪羽罗的元神,也有释放十三分身的能力,还好这事儿此前从未发生过,而审判之轮的全速转动,也足以达到同样的效果:忘川之心啥都知道。

我看看审判之轮这副有气没力的样儿,十三颗全上是没戏了,猪小弟的魂飞魄散总算没白瞎,但即使只释放一两颗,也有足够能力给世界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

猪小弟没有做完的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做完它,否则以后万一见面——下辈子,下十辈子——怎么好意思。

这么嘟囔着,我撸起了袖子——猪哥在此,谁也别想我从眼皮底下溜出去。

雄心起了还没一半,眼角红光乍亮,左上方第三颗六芒星等不了,干脆利落先炸了,我一跺脚,撒开大步对着审判之轮的基座狂奔而去。

暗黑三界的一切都不按牌理不出牌,但有一点定律则最为通用,那就是所有一切概念,都是以能量比来界定相对值的,就拿速度来举例,一样东西可以距离你无穷远,即使感觉上一伸手就能摸到,也永远接触不到,那说明你的能量相对于那一样东西实在太弱,不管实际上你跑得多快,对方可以轻而易举与你拉开距离,除非它愿意被你触碰或接近。

反之亦然,就像现在,当我落下来的时候,审判之轮正在加速,即使是忘川之心,也无法与之正面对抗,因此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现在局面则完全改变了,我只发力跑了三五步,就直接飚到了审判之轮下面,恰好那颗六芒星随着审判之轮的旋转垂落到地,我和它几乎碰了一个正着。

面对面。

我站在一个比我一百倍的巨大红色光球前,那玩意儿长得就像一千颗太阳汇聚一体,但熔炼得又不怎么精细,上面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明暗光晕,唯独中心一个黑色点状物颜色与形状都极鲜明,正在向外面凸出,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整个光球的辉煌都被那个小点吸收,边缘暗淡,那个点渐渐成了形,轮廓分明,有角有翅有翼有爪,舒展躁动,而后破空而出。

我退了一步,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阴影的边缘参差凌乱,忽长忽短,忽平忽曲,变化无端,一时间无限扩大到目力不可及之处,一时间缩小成一条线,其动向完全不可捉摸。

寂灭层无明无暗,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恍恍惚惚如同梦魇般的氛围中,看得见看不见,全凭自家修为,怎么会无端端出现阴影这种需要光暗对比才会有的东西,叫人很难适应。

我再退了一步,忽然鼻子里细细传入一种奇异的香味,像在印度教的神殿中会闻到的那种供果的味道,存在感鲜明,但浓淡却非常飘忽,是从我头顶上方某处传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猛然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对手,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的黄历上一定说了忌出行,忌干仗,忌去动物园。

横跨在我头顶的,是一头身有十二翼的长身巨怪,翅膀沿着身体两侧均匀排列,前五对都大小一致,最后一对生在身体尾部,极迷你,看起来像是纯装饰,多头,多足,身被重甲,正对我森然而望。

多头:每一个头的大小与身体完全不匹配,想象一下一只亚洲象背部放上一颗绿豆,其比例即大致参差,但胜在多。人家的头不是一个一个,而是一束一束长的,头颅之下短而极纤细的脖子互相交织,自然而然编成傻大黑粗的麻花辫。

头上各自顶着一只莹莹独目,不见瞳仁唯有眼白,色润而透,晶莹如上好的和田玉,没钱的时候拿去卖想必变现能力甚好,脑袋下部分均均匀匀裂开两百七十度,度数范围内不见红唇只见利齿,内外两排,一排极锐利,一排如倒钩。眼与牙皆彼此挨挨擦擦,有效地形成了集群优势。

多足:每一对翅膀下都有或长或短的腿,铁灰色,肌理感强烈如雕塑,但似乎就是雕塑,毫无生命本身会呼之欲出的那种血肉丰满,六指带爪,爪间有薄薄的淡红色软膜,软膜本身如在呼吸般,不断起起伏伏。

巨怪背部高高隆起,一层层下凹如梯田,腹部则紧紧收缩进去,远远看去躯干部分如同一个拱形,外观如何我全然看不到,因为上面密密实实覆盖着红色外壳,与巨怪浑然一体,乍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的,但我的判断力告诉我那几乎百分之百是金属,而且是自然中不可能存在的超级金属,坚硬程度难以想象。

需要外壳防护通常意味着肌体本身相对脆弱,而进攻当然是要第一时间快准狠针对敌人的弱点,但我快速查看之后,却没在任何地方发现有机甲衔接的痕迹,那也就意味着巨怪的防护没有可见的破绽。

我皱起了眉头,即使全身上下充斥着筛子那么多的破绽,这玩意儿都已经足够难搞了,更不用说无懈可击。

如果放在人类世界,巨怪的头颅最高处大概等同于埃菲尔铁塔塔尖的高度,如果忘川之心所储存的资料没有出错的话,它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膨胀到现在一百倍那么大,在地球的高空舒展巨翅覆盖阳光,口中喷出火球成瀑成雨,从天而降,将世界烧成一片焦土,展翅飞翔时的全力冲锋足以撞断高山之巅的孤峰,随即引发连锁式的山崩与森林毁灭。

狴炽。

邪羽罗十三分身中最残酷,规模毁灭性最强的一位,在战役中负责冲锋陷阵,或血洗敌城,外观呈兽形,完全地诠释了它的特色:不思考,不感受,只施暴。

它的块头太大,除非有绝对力量制衡,否则正面对抗根本无济于事,我脑子里抽着风一样运转,想找出最快的方法制服它,要知道右下方那颗星丝毫没有良心发现原地爆炸的意思,随时可能会蹦出个更怪的东西给我添乱。

狴炽破星而出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在地上停留了数分钟,一对对翅膀相继摩擦,而后陆续展开,遮蔽漫天,一面胸腔中发出滚雷一般的低吼,作势就欲飞去,我一看势头不对,四下望了望,正看见几团黑色蕨类咕嘟嘟滚过身旁,触手在空中飞舞,不知道要上哪儿,我赶上去避开触手刀锋,从底下一把捏住那鬼东西的柔软腹底,拎在手里,它发出指甲刮擦玻璃一般的瘆人尖叫,在巨怪的吼声中声音仍然能让我猛皱眉头,幸好没有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关注,我顺手又抓了两团,把它们的触手互相缠绕在一起,打成一个球型死结——打结是猎人联盟入职训练中重要的一课,必要时一个出现在合适地方的合适的绳结,可以救你的命。

现在这个球形死结看起来很强大,触手刀锋一致向外闪闪发亮,内部互楔,纠结得跟怀春少女的心一样不可自解,是一件相当趁手的暗器。

在狴炽展翅起飞的瞬间,我全力掷出了手中的刺球,能量灌注太急,一整束蓝光从球体上方怦然射出,随即流泻下来,包裹住了刺球,形成防护罩,以超新星爆发之势,冲向狴炽头部。

砰。

两三个头如桃花萎谢,飘然凋零,摔到了地上,还滚了几下,眼白顿时浑浊变灰,化成一团硬而肮脏之物。

一击中敌,狴炽被震动了,偌大身体立刻在空中凝滞不动,耳目全开,却久久徒劳无功,我就站在它正下方,还唯恐自己不被注意似地双手叉腰,毫无隐匿,但它就是看不到我。

刺球能量未衰,尤在盘旋,绕狴炽一周之后再度发动,这一次从它腹底穿插而过,上撩,侧击,打穿了它的左边第三个翅膀。

狴炽人立起来,这是生气了,几十张迷你的血盆大口一水儿张开,都看得到里面的舌尖颤动,很有气势,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刚在想这难道是个哑巴?无数带着蓝绿边缘的火球便从它口中喷出,如万千流星飞越天空,往地上奔袭而来,我腾挪跳跃带翻筋斗,避过第一轮火球,之后伸出手,将刺球召唤回我身边,而后脚尖一点,跳起来踩到刺球上,任凭它绕着圈把我带上了半空,带到了狴炽的身后,我照着自己想象中最潇洒的姿态从刺球上起跳,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落点精准,就在狴炽的麻花脖子上边站住了,唯一的缺点是用力有点猛,把刺球踢散开了,那些黑色蕨类得了解放之后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掉到地,这一次逃跑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我觉得它们可能直接移民了。

我半蹲在狴炽的脖子集束上,感觉跟踩在一条过大河的钢索桥上一模一样,我估计其坚硬程度犹有过之,但即使如此,我应该也能找得到办法给它一个对心穿。

以掌缘为刀,正要手起刀落,猝不及防地,忽然天上地下同时传来一阵极为剧烈的震动,幅度之大,让狴炽直接摔了一个屁蹲!!狴炽!!摔了一个屁!蹲!寂灭层真的被它摔得摇了几下。

它摔成熊,我也没落着好,哐当一下子就被甩飞了,好在我反应快,一手揪住了它脖子上的一个小凸起,下半身左右晃荡两圈之后贴住了狴炽的腹甲,手脚并用噌噌噌爬回了它身上,这次干脆踩住了一个小脑袋,心想实在不行就先打爆两个眼珠子润润手。

话说雷声大雨点小,上上下下震了那么几下,很快停止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狴炽昂起了它所有的头,即使没有脸,我也从它的姿态里察觉出一种惶然之色,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什么大事不妙的信息。

这种信息我一无所感,却让它决定不再爬起来,相反还干脆趴下去了,我心想这是什么情况?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我打服了,摆出姿势要投降吧?

正在犹豫要不要沾沾自喜,现实又用它惯有的手段教我做人:寂灭层莫名其妙裂开了。

如果你吃过手撕面包的话,就可以这样直观地理解:寂灭层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手撕面包,刚刚出炉,香气扑鼻,吃的人很饿了,急吼吼的,于是双手把面包一分两半。

寂灭层现在就是均匀的两半,向两边被分了开来,分开的过程非常柔滑而且自然,我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结果就呈现在了眼前,中间一束光从非常高的远方漏下来,光所照耀的地面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缝,我和狴炽刚好在裂缝的一侧。

随着那道光照进来,一道身影从高处缓缓出现,我抬头去望,眼睛被光刺着看不清,可是心忽然就被揪住了,空前的紧张感犹如恶客不请自来,笼罩了我全身,那真是出乎意料的心理压力——要知道我一向来以临泰山随便崩而不改其色自傲,辟尘说我主要是因为迟钝,肾上腺素分泌速度慢不说,神经线路传输还永远慢半拍。

我怔忪不定之时,狴炽一直静静趴伏在地上,所有的头都蔫下去了,十二条腿则在努力地往外趴伏,好像想尽力把肚子贴到地上,不知道是为了个啥。

我正在深呼吸想要稳住自己狂乱如野马的情绪,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爹,请问你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那声音落进我的耳朵,其效果等同于一个球形闪电,我一下就蹦了起来,从狴炽身上一跃而下,往那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就在我奔跑之时,那道光悄然收起,天空愈合,而地面如被一团胶水填充融合,缓缓衔接,恢复了原样,黑色蕨类植物们卷土重来,但它们明显精气神都变了,纷纷列队,排成两排,中间是雪白闪着幽光的白骨地面,地面上原先是裂缝的地方站着我儿朱小破。

我记得那个十字星辰在天空开启的夜晚,在拉斯维加斯我与他分别,他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眼睛像辟尘,鼻子像我,平时也跟我一样,除了校服之外,总是穿黑色上衣和脏兮兮的牛仔裤。

自那之后我的生活变得非常难以忍耐,并且毫无希望改善,对视小破为至亲的辟尘来说,也是如此,尽管我们都明白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的道理,但道理都是拿来劝别人的。

我们想和以前一样,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常继续生存下去,而后很快就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选择了浪迹天涯,而辟尘选择回到半犀领地,履行他作为长老的责任。

忘川之心令我不老,不死,也令我有能力控制自己不去做梦。

否则的话,也许在每一次入睡的时刻,我都会向着小破所在的方向狂奔,心中唯恐自己永远到不了他的身旁。

就像现在。

但我竟然轻易就靠近了他。

在距离还有大概一米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仔细看着他,多少年过去了,我的鬓发似乎都有了灰影,那也许是过多压抑着的思虑所染成的,但小破却几乎没有变化,也许长高了一点,也许没有,唯独他的眼睛,闪烁着我记忆中从不曾有的残酷光彩,是你在天子之怒,血流成河这种词语里,想象出来那个杀伐决断者会有的眼神。

即使如此,这仍然是我的朱小破。

我慢慢走过去,围着他先转了两圈,随时做好他会biu一声就消失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天杀的寂灭层妖气冲天,能够迷惑我至深,因此我现在看的,只是我内心深处不断渴求如癫狂的幻象。

我错了措手,小心翼翼伸出去,先碰了碰他的肩膀,好消息,是真的!!再抬起来摸摸他的耳朵,最后跟揉猫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做这些动作的过程中,小破一直不动声色,偶尔还呼噜呼噜甩两下毛,鼻孔里喷气,一副“我反正拿你也没办法你高兴就好“的样子。

他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已经比我矮不了多少,我有时候父爱爆棚想去摸摸他抱抱他,朱小破同学就会亮出这个表情,我经常一边抱一边想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就会反抗升级,就地可以把我摔成高位截瘫。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青春期人类化得还蛮合乎常理的。

那个表情就像一颗定心丸,于是许许多多喜悦从我内心深处某一个本来加了封印,顶盖与密封条的地方突破重重限制,喷涌而出,占领了我每一个毛孔,每一个寸皮肤,每一个根骨节,我咧开嘴,笑啊,简直笑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喉咙就堵住了,口水都吞不下去。我退了一步,多想这会儿能摸个电话出来打给辟尘啊,除了他,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明白我的心情。

就连小破本人也不能。

儿女离开父母的时候,都带着对新世界的梦想,一面迫不及待奔向远方的未知,一面诚恳地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有再回到他们身边的机会,即使智慧和强大如达旦,一旦有了人的感情,似乎也作如是想。

可那真是自欺欺人啊。

孩子永远不会再真正归来,当未来向他们展开手臂或露出獠牙,故事如画卷开启,无数谜题等待揭晓,他们忙于战斗或沉沦,根本无暇回头。

在世界上某处,结束自己征程的养育者们至死沉默不语,他们并不一定悲伤,余生一样足够充实快乐,但在内心深处,有一部分在永恒地等待,执着但无望。

我回到小破的正对面,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在自家儿子面前掉眼泪的话,仿佛就太怂了,何况还有外人——他肩膀上扛着那个妞,虽然脸朝下看不到眉眼,但身形纤细,长发如瀑乌黑发亮,一直披落到地,露出脖颈细白如骨瓷,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这完全可能是小破的女朋友啊,你说万一她突然清醒过来,一看未来公公哭成狗,那如何是好??我颜面何在??

我承认我内心戏很多,但是也就那么一瞬间就演完了,回过神来,清清喉咙,刚要说话,小破威风凛凛地追了一句:“爹,问你呢,你跑这儿来干嘛??”我迟疑了一下,指了指上面:“刚才你不是看见了?”

他点点头:“我就是看见了,不然你以为我下来干嘛?”我拿不准他那个表情是嫌弃还是赌气。

一面说一面扭头望了一眼那个现在速度趋近于太空漫步的审判之轮,皱起眉头,我在旁边心头一凛----儿啊,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啊,这个程度的不怒自威可不是演得出来的,我赶紧回忆了一下他喝奶抢棒棒糖的小样子平衡一下情绪,再遥望一眼审判之轮,那明明就是个巨大得没边的青铜架子,光溜溜直端端的,理论上不存在任何途径对外表现自己的任何感受,但我不知怎么觉得它现在好像就很想装成一个人力水车,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们俩一块儿把审判之轮盯着,盯了一阵子小破说:“爹?你把它逼停了?”

为父的胸膛一挺:“是啊。”

他一脸严酷犹如三九隆冬,叫人不寒而栗,瞟了我一眼,亲切地说:“你傻啊?”

“这个?”

和儿子面面相觑,我脑门上三根黑线,对他这个非常技术性的问题硬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突然之间,小破就笑了。

他把肩膀上那个妞儿往地上一扔,哎呀扔得那叫一个实在啊,你个臭小子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吗??

他才不管那么多,跳过来给了我一个过肩摔,摔得我哎哟哎哟的,一面喊:“老头子!!请你下次不要这样子乱搞八搞了好吗,刚刚你往下一跳,我要给你吓死了,就算你有半颗忘川之心,审判之轮也会把你打个粉碎啊。你给打个粉碎我怎么办??你要把我扔下当孤儿这事儿你问过辟尘和南美阿姨吗?”

他喊得虽然厉害,嘴角却一直向上翘着,眼睛眯缝起来,远看两点光,近看一条线,和我记忆中那个在厨房门口扬尘舞蹈,高喊“要吃小破跳墙”的小屁孩如出一辙。我拉着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他啪啪啪拍我的后背,要把我打骨折似的,一面说:“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

可能是因为我向来口水多过茶,导致物极必反的缘故,我儿子在表达风格方面向辟尘一边倒,进化出彻底的惜字如金技能,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他绝不会把一句话说两遍,你听到了就听到了,没听到就憋着。

所以我完全可以get到他现在有多高兴,但是我对于自己“没事了”这件事,却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坦然接受下来。

因为代替我牺牲者,声音犹在我耳畔萦绕,他说:如果我的记忆能够留下来,也就算是我活着吧。

小破注意到了我突然黯淡下去的神情,诧异地问:“老爹?你怎么了?”

我四处看了看,从一处白骨地面上捡起一块很小很小的藕,托在手心里,给小破看:“不是我逼停审判之轮的。”

“不是你?”

“怎么说呢,好吧,也是我。”我补充了一下:“但是是另一个我。”

小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望了一阵子,我觉得他可能在想是不是很快就得送我去老年痴呆患者疗养所,儿啊,可要给你爹选个条件好的啊,三餐营养搭配,宵夜必不可少,至少四菜一汤,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跟你说反正都说不清楚。”

伸手捻过那块藕,放在掌上,五指合拢,闭上眼睛,不愧是我和辟尘教出来的孩子,知道要自力更生,这是自己去回溯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心想等着也是等着,于是东一块西一块去找猪小弟留下的藕块,不多,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完美诠释了粉身碎骨这个成语。

到捡无可捡了,我回到小破身边,蹲在地上,将剩下的猪小弟小心摆成一堆,心情非常难以形容。

小破回溯的时间有点长,而且额头上都出汗了,这还挺叫我惊讶的,我看到他亮晶晶的鼻头上有一点点黑色的灰,想说随手给他擦了吧,手一抬,指尖刚碰到他,突然手腕上一阵剧痛,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那是一道黑色闪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悄然无声地,劈到我手腕子上,刺啦一声空气中马上充斥着烤乳猪的香味,被劈中的地方整整齐齐一圈漆黑,皮全焦了。

我都给劈傻了,谁他妈偷袭老子!

我知道寂灭层怪东西多,但达旦在好吗!!你看看那些杀人树都立正,黑色蕨类的触手都摆成了齐齐整整一条线跟仪仗队似的,大家应该都挺老实的啊。这会儿动武什么性质?就是汉武帝人家上朝,天威不可测的功夫,朝堂上大臣忽然打起群架来了一样的,这是造反啊。

我嘟嘟囔囔扭头一看,好嘛,肇事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刚被摔在地上的妞。

醒了,不但醒了,还自个儿特精神地爬起来了,我一看,别的没穿,就一身背心小裤衩儿!姑娘你这样就出门逛老远?跟你妈妈说了吗?是自愿的吗?小破你老实跟爹说你刚才干嘛去了?

她不理我大呼小叫,瞪着两个乌溜溜的黑眼珠子猛看我,手还保持着抛掷棒球的姿势,简直铁证如山,我反应过来了:姑娘,是你打我吗?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明显是个行动派,不爱说话,啪又是一道黑色闪电打过来,这回我防着呢,赶紧跳开了,姑娘一看你竟然不肯站着死,不依不饶撒腿就追过来,我还手也不好,不还手也不好,只好配合她绕着小破跑圈,直到小破睁开眼,看都没看她,说:“阿罗,站住。”

她马上老老实实站住了,尽管还在对我怒目而视,但真的动都不动。

我双手捂住了脸,摆出了蒙克名作呐喊中主人公的经典姿势,为自己这一生未能亲自见证过的奇迹而惊呼——儿子你可以的!!要知道如果我对一个这么好看的姑娘大声说站住,她的第一反应百分之百是撒丫子跑去报警啊。

小破习惯性地忽略了我常规四六不着的感叹,俯身捡起地上我堆好的那几块藕,神色平静地看了看,说:“爹,我大概了解事情的经过了,但可能细节不全,你把你知道的再跟我说说看?”

说就说,怕你啊,我打起精神,把我从墨尔本开始和猪小弟的互动跟小破一路娓娓道来,过程中三不岔五被他打断:“爹你说重点。”

“爹我知道辟尘那天做什么好吃的了,我在现场,我比你吃得还多。”

“爹你又跑题了,赶紧说正事。”

“那天你不是说让小米叔给我讲故事你有工作吗??原来你是去跟山狗叔喝酒了!”

“老头你再扯有的没的我要大义灭亲了。”

总算说到最后,我和猪小弟一同出现在审判之轮前的结局,我又差点哭了,但儿子及时地阻止了我:“我明白了。”

他打了个响指,我莫名其妙:“干嘛?”

这时候一条影子活蹦乱跳地出现了,跳着迷人的弗莱明戈,假装有一条大摆裙在自己身周飞扬,十分陶醉,还笑眯眯的:“陛下,有事儿哇?”

光行你这个见人下菜碟的,怎么不见你对我那么客气??

他假装没听见,跳着舞给小破行了一个屈膝礼,女式的!!小破说:“你能带我爹回去猪小弟原来的时间线吗?”

光行一点头:“猪小弟和猪哥本来是同根生,而且各自的命运点有一瞬间的交错,在那个点上是共享时间线的,我只要带猪哥回到那个点,就可以直接回溯到猪小弟来的时间。”

同根生,相煎急,我嘀咕着,心里非常酸楚,可是小破却露出一点点笑容:“那很好。”

他转向我:“爹,你想怎么办?”

我没明白:“怎么办?”

他很随便:“要不你就忍忍吧?猪小弟,其实不就是你吗,你就当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这事儿爹你常干,应该习惯了吧?”

小破好像说得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地方很不对,我愣着,脑子里忽然跟开了一个大投影幕一样,上面滚动着一首诗:

离别,就是死去一点点,

是对往昔所爱的一种死去:

无论是在何时亦或是在何地

人总是割舍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离去。

是誓言的哀鸣,

是诗文的末节;

离别,就是死去一点点,

是对往昔所爱的一种死去。

一次离开,亦是一次赌博,

直至最后的诀别拿付诸的灵魂作注,

在每一次辞别时愿赌服输:

每次离别,就是死去一点点。

By埃德蒙阿罗古

我赶紧晃了几下脑袋把那个大屏幕晃出去,这不是我不是我,这不是我,这种风格非常明显是江左司徒!

想到江左司徒我就一肚子气,要不是这个死鬼,整件事从头到尾根本就不会发生,我现在肯定早就结婚生了几个孩子满地抓鸡屎了,如何落到这个下场!到现在这么要紧关头你还来捣乱!!

我腹诽江左司徒的当口,小破还在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我一会儿就把你带出去,咱们一起去找辟尘,我刚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赶过来,估计这会儿快要气死了。”他考虑了一下得出结论:“我觉得辟尘接下来几天会往你吃的一切东西里下泻药。”

我抽抽鼻子,“你呢?”

“我?我一会儿还得回来管管这边的事,服莱长老等我呢,不过,我至少可以一个礼拜回家吃顿饭。”

我站在那里歪着头,好好地在一个货真价实的黄粱美梦中沉浸了一会儿:一家人都齐齐整整的,虽然小破不再在家住,但这个问题不大,小孩子长大了当然要独立,我完全可以当是他去上大学了嘛——可能性比较小——要是他真的去考试的话,估计结果一多半是上蓝翔,新东方或者干脆某个野鸡体育学院吧。

而且,一礼拜会回来吃一次饭啊!!!

说真的,他所说的每个字,指向的都是一个多美好的未来啊,当我风尘仆仆走遍千山万水,身心皆如破碎时,支撑我继续下去的一点点微光,就是有一天会出现那样的一个世界啊:安安心心混吃等死,所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尽管他们的日常主要是跟我不停捣乱。

没有离别,也不惧怕灾难。

可是不行。

我一生所有际遇之所以发生,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在一开始的时候,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现在也是。

猪小弟挂了,这个事实在我心中留下一根刺,它令我所有终生梦想幸福都将黯淡无光。

小破静静地凝视我,毕竟是跟着我长大的,不用等我说什么,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想法。

他轻柔地说:“爹。你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我闷着头嗯了一声,胸口紧紧的,充斥着有心杀贼贼不见了的沉重无奈。我问他:“要不你命令光行把我们带回去再来一次?我们换个体位看能不能共同对抗审判之轮,一人留一半什么的。”

自己说着也吃力,不表光行在旁边摆出那副飘忽的鄙视嘴脸,我当然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光行可以无限次带我们回去重温那惨烈一幕,命运藤萝子却只有一颗。

小破伸出手臂,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是一个儿子能够提供的最大程度的安慰,我向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能跟你一起出去找辟尘和南美阿姨了,你记得帮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为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我看看光行:“我要沿着猪小弟的时间线,到他来的那个世界去,帮他完成他未曾完成的事情。”

以坦然的牺牲去换取更好的未来,这才是他为之去死的真正意义。

小破沉默了下来,我微微抬起头,好好地端详他,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到自己如水流逝去的那么多年,他是一个好孩子,我和辟尘在他身上付出的每一分钟都不是浪费,都如此宝贵,我从未有丝毫后悔,我紧紧闭着嘴,决心把这些sentimental牢牢锁在自己心里,如果这是我们相见的最后时刻,我希望他觉得老爹是个硬汉。

光行等了一阵子不见动静,于是招呼我:“走不走?”

我点点头,摸了摸儿子的手臂,刚要扭身,小破忽然说:“要么,就把猪小弟救回来吧。”

我马上定住了,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啊?”

“你再说一遍?”

他嘴角有一丝笑容,语气却斩钉截铁:“把猪小弟救回来。”

我揪着他不放:“怎么救怎么救?”俯身捧起那一堆碎藕好发愁:“它都这样了啊。”

小破抿着嘴,眼神中非常罕见地,闪出一丝恐惧之色:“在猪小弟没有出现过的那个未来,你也会变成这样,说不定更惨,只剩下一把灰。”

我觉得也是,毕竟我年纪大了,身子骨比较弱嘛。

他平淡地说:“如果我下来,见到的你是那个样子,我一定会要整个世界为你陪葬,如果你不能好好活着,那么任何人都不配活着。”

小破的表情,眼神,语气,都没有任何特别,完全可以看作一个中二少年在打游戏的时候说着我要和整个为敌什么的那种傻话。

但我和光行果断被吓尿了,光行舞都不跳了,定在那里,眨巴着两个透明的大眼睛,大气不敢出。

他没有理会我们的震惊与恐惧,继续说:“刚刚我摸了一下那块残骸,如果猜得没错的话,猪小弟的身体是疯狂植物园出品的超硬质神器莲藕制造的,足可抵抗导弹袭击,不过这个名字取得真不怎么样,再加上生肌胖大海的外护,和审判之轮正面对抗,碎成这样,情有可原”,他看了一眼那块藕,说出情有可原四个字。

如果他不是我儿子的话,我马上都有点生气了。

如果凡事要有惨烈后果,那必然是因实在无可奈何,哪有什么情有可原,幸好小破接着说的话让我放了心——他果然是我的儿子:“审判之论的能量毁灭方式是从有形之物到无形之物,所以,既然他的身体还剩下了这样一块块残骸,就意味着他的神魂未灭,那一缕灵魂,是你的,也是他的。”

他温柔地看着我:“老爹,我帮你再造一个猪小弟。”说完还仰天想了想:“这个人造出来你说我应该叫他什么?”

这种细枝末节就暂时不要计较了吧。

我生怕自己在做梦,又怕小破说着说着就改变了主意跟南美似的,赶紧敲钉转脚,手都颤抖了:“那,要,要我做什么吗??到底要怎么个搞法?”

自己听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像来自远方,在耳边一来二去地回荡,如同撞钟之鸣或蝴蝶展翅,很恍惚,像是因为太害怕结果不如意,把自己先抽离出去了,我很惭愧,这也太没有临大事应当不动声色的大家风度了,但我就是没有要不你咬我啊。

小破拍拍我的肩膀,对老爹很宽容:“没事,不用你做什么。”他真是个诚实而残酷的孩子:“主要是因为你什么也做不了,但在暗黑三界这个地方,我就什么都可以做。”

他又打了一个响指,样子真是帅爆了我跟你说。

响指清脆的声音落下,寂灭层突然大放光明,亮如冬之晴日,高空窄窄一条无限接近透明的蓝横跨苍穹,我们脚下的白骨地悄无声息融化塌陷化为粘稠的泥石流,而后缓缓流动起来往目力不可及的寂灭层边缘处退却,留下望之令人胆寒的黑色深渊,唯独我们脚下方圆数十米地面维持坚挺,深渊中突兀地长出一根一根六边柱形的白色高柱,犹如沧海遗珠,散落四周。

我有点紧张地跑到深渊边缘瞄了一眼,悬崖如树如立,笔直往下,岩壁上突出之处,都闪烁着幽幽的青色锋芒,如斧如钺,灰色雾气笼罩其中,不可见底,隐约可见暗影憧憧左冲右突,不断发出难以形容的怪异声响,那声响沸腾明灭,没有一种叫人听了心情愉快。

小破看我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提醒了一声:“爹你站远点儿,有东西上来。”

什么东西?

“最先上来的应该是蛇吧。”

果然他说是蛇就真的是蛇,就在我脚底下,一个黑色的蛇首悄然无声地猛探出个头来,吓了我一跳,赶紧往后颠了几步退开,那个蛇头倒非常镇定,镇定过头了,就此定在那里木然不动,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踮起脚尖往蛇头下方看了看,好嘛,原来人家在等同伴。

无数条黑色长蛇正沿着峭壁蜿蜒而上,这一次我看得仔细了,发现它们头顶上有金色双角,蛇身两侧有翅,微微展开,翅膀上下不断闪现血一般颜色的光弧,我生平第一次知道蛇原来可以爬这么快,没多久就次第从深渊边缘露出头来,但都跟第一条一样,露头就定住了。

我小声问儿子:“它们干啥?”

小破说:“等蛇王。”我哦了一声,挺难为情地摸了摸下巴,心中有一种淡淡的空巢老人的悲哀,那感觉就像送儿子出去留学六年,他回来之后每天教你学英文似的,妈妈的学也不是,不学也不是。

蛇王让它的子民们等了好一阵子,我本来以为它是摆架子,结果它一出现,我对蛇的认知就完全被颠覆了,妈呀,这玩意儿是蛇啊?要是个它装个鼻子,它就是只长达二十米的猛犸象啊,难怪那么慢,胖成这样能不慢啊!

这条巨大的蛇圆滚滚的爬出来,头顶不但有角,而且戴着一顶与体积非常不成比例的小小金色王冠,王冠周围镶嵌着黑色的眼珠状的宝石,偶尔还眨巴一下。

黑蛇群目送着它们的胖首领彻底爬上去了才从深渊边缘跟上来,我看那架势好像是要包围我们,事实证明我多虑了,它们根本理都没理我,径直来到小破身前,齐刷刷昂起上半身,跟受过专业礼仪培训似的深深屈首行礼,紧接着左右分开,让到一边,蛇王则留在了小破身前七八米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不动了。

它那种瞬息间动作绝对凝固下来的感觉有点奇怪,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诧异地发现蛇王先生直接变成了一尊雕塑,浑身散发出一种完全失去生命活力的冰冷气息。

蛇群围绕着蛇王的雕塑转了一圈,接着便像是一早得到了命令一般,掉头而去,陆续回到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黑色飞蛇的出现拉开了朝觐达旦的序幕,短短数分钟内,从深渊中涌出无数怪物种群,我能够清楚辨认出来的就有女首鸟身的哈比,半狮半鹰的狮鹫,身体猫一般小巧,头颅却巨大的曼迪可拉兽,它是人类传说中最著名的怪物之一,拥有血色的眼睛与三层环环相套的利齿,齿间涌动着可腐蚀一切有机物的粘液,不管多么耀武扬威,现在套路都一样,先是乌泱乌泱过去给小破行礼,接着子民退散,首领留下,有的留在小破旁边,有的老老实实爬去某一根六边柱上,biu一声变成雕像。

我看得目不暇接,嘴巴半张,小破则全程保持一个面瘫的状态,当所有白色圆柱柱面都立住一个雕像之后,那道横跨天空的蓝色光带便暗淡了下来,深渊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我脚下的地块在飞速的旋转,四周变得灰暗昏沉,如同夏日雷雨将临疾风满楼乌云满天,一缕缕玫瑰色的火焰在深渊的黑色虚空中熊熊燃烧又熄灭。

如果从空中俯瞰,寂灭层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方,正在被无名的力量肆意分开,移动,重新组合,搭建成他所想要的样子,我所站立的地块旋转着上升,而深渊中有无数巨石成阵拔地而起,从两侧向上飞快延伸增叠,垒出一层层令人瞠目结舌的阶梯,我头顶凭空出现宏大庙宇或教堂那种特有的高而旷远的屋顶,雕饰着繁复华丽的图纹,怪兽们所化的雕像柱缓缓移动,在殿堂两旁成列而立,或凶狠或阴沉地望着某一个不知名的点。

一条黑色通道从我们面前铺开,几乎呈七十五度角,铺向了高处,望向远处,那是殿堂的尽头,也是阶梯的交界处,一座高台之上,一把简单的椅子。

小破看了我一眼,走上了那条通道,走到尽头,坐上了那把椅子。

那是暗黑统治者的位置,现在坐的,是我儿子,也是达旦君临。我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怎么,明明是应该感到骄傲的场景,感觉却有点怪怪的,小破是一个非常克制的人,但他走过去之前看我那一眼,眼神中却似乎有微微的惆怅。

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魔界统治者,有什么事情会让他惆怅呢——除了他那个不怎么成器的爹以外。

我来不及反省自己又干了什么蠢事,深渊底发出的轰隆隆声变得震耳欲聋起来,我终于分辨出来,那是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我循声望去,望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阶梯,一步步从浓雾之中出现。

蓝色长发,齐襟对扣,长可过膝的白衣,冰冷的蓝色眼睛,除此之外脸上再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精蓝战士。

破魂的最精锐成员,达旦的直属族群。

一道又一道身影接踵出现,形态神情动作,连眼珠子摆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他们呈现精确的队形,彼此之间大概相距半米,一同踏着速度不差毫厘的步伐,往上攀爬,走近它们的首领。

唯一扰乱队形的角色出现在第二十位精蓝与第二十一位之间,那是一位身材极矮小,弯腰驼背拄拐杖,满脸都是褶子的老头。

那个老头的出现,一下子就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些雕像,那些怪兽,甚至刚刚掉下来时那些走来走去脾气看起来很不好的食人树,忽然之间都变得那么面熟,似曾相识。

说起来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不就是始于某天某位精蓝战士一拳打爆我家的门,把我提溜出去,跨越千山万水跑到洛杉矶比弗利山庄去见江左司徒吗?

他抓我过去,不是因为少个人陪着喝酒扯淡,而是因为破魂下一任的达旦即将诞生,需要找到转生于人间的守护灵回归,而我,不知怎么,成为去找那个倒霉催守护灵的最佳人选。

那一天的场景事经多年,仍然历历如在眼前,同样清晰的是我和江左司徒之间的对话内容:

为什么要我去寻找守护灵呢?

因为你是有史以来最强的猎人。

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派过去的其他人都死了,死于恶或欲。

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你有更多对人世间的爱。

爱,有人拥有太多而有人从未见过,有人毕生追求有人不断丢弃,有人为了它牺牲一切,有人为了一切都可以牺牲它。

能够唤醒极恶邪族领袖守护灵的精髓,是人类的爱。

多么神奇,又多么讽刺。

我不辱使命,找到了转世后名叫司印的守护灵,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不管上辈子是干啥的,这辈子一样会失恋,失恋之后就会喝得乱七八糟的,当当响砸我家的门,开门就哭鼻子。

我们有过很美好的时光,而故事的最后,我就是许多破魂精蓝的注视下,许多怪物雕像的围绕中,看着她烟消云散,恢复为守护灵的本身,成为达旦降临的一部分。

不管过去多久,我永远记得她在消逝前注视我的眼神。

又深情,又惆怅。

那算得上是非常复杂的情绪,我却在一眼相接电光石火之间完全了然她的心情:

我身不由己,而又有所必为,不可抗拒或逃避,因此,且让我跟你说永别,无论愿不愿意。

往事萦怀,我思绪万千,不知不觉之间,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此时服莱长老正经过我身边,似乎听到了,于是驻足凝视我。

“朱先生” 声音干硬低啞,戴着嗡嗡的回声,就像从一棵大树的中心发出来的,这感觉倒一点没变。

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我举手对服莱长老行礼:“好久不见,你老身体可好?”

他面无表情地瞅着我,对我的问候明显不以为然,毕竟对破魂来说身体好不好算个屁。

我只好尴尬地嘿嘿了两声,听服莱长老说:“朱先生能令陛下下定决心,开破魂祭祀,正式理政,是我全族之福,老朽感激不尽。”

长老你最近闲得发慌是读了不少封建时代奏折还是怎么的?听听你这文绉绉的劲儿。

我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并没有特别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巧合,误打误撞,这话绝对没有半点矫情,毕竟小破当初在拉斯维加斯魔神附体,决定回归本源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不孝子连信也不写一封着实有点伤二老的心……

服莱长老用眼神叫我shut up,一面缓缓摇头:“不,我说的是现在。”

他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达旦,我也跟着去看,太高了,以我所站之处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个小小的身影,但那身影确实是存在感爆棚的,每一个围绕着他的空气分子仿佛都在唱着天佑我王,而天就说这个锅我不背。

服莱长老的语气中充满了欣慰,不知道为了这一刻的到来他已经苦苦等待了多长的时间。

“达旦陛下自觉醒之后,虽然身在此处,却一直未曾亲身执政,他花费大量时间探索暗黑三界,尤其是对邪羽罗的结界投注了极大的兴趣与关注,我从前以为他的好奇心是人间生活所遗留下的低等习性,直到陛下发动了青灵浩劫,老朽才意识到,他有更深远的想法。”

说到“人间生活留下的低等习惯”几个字的时候,服莱长老还白了我一眼,简直赤裸裸地在怪罪我,我虽然对低等两个字颇有意见,这当儿也只好装作没看见。

因为现在引起我注意的根本不是被人翻白眼或者评等级这种小事。

“什么叫做小破一直没有亲政??”我难以置信,“然后你倒是说说看,他不亲政他的想法到底是个啥?”

服莱长老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人敢去询问或猜测达旦的想法,他全知亦全能,至少我们都如此相信。”

我一口气简直背过去了:长老你活了有一千年了吧??你能说点实在的吗?

幸好他继续说的还真比较实在:“但据老朽猜测,相信陛下一直想要重新回到人间,但他在人间受到过某些事的极大震撼,心中有块垒难平,因此在回去之前,也许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将那个世界整肃成他想要的样子,甚至将人间与暗黑三界一统,再全盘置于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能够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

他深深地看着我:“因此,达旦陛下才一直不愿意正式主政,你的摄政王之地位,也才一直存在”。

我嘴巴张成了一个o。

精蓝的队列已经尽数登上了白色巨阶,服莱长老远远落在了最后,高处传来节奏奇异的吟哦之声,他颤颤巍巍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进,幽幽地说:“朱先生,达旦陛下曾经是你的养子,在你心目中,自己抚育过的孩子想必会留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形象,无论过去多少时间,经历多少事件,那个形象永远存在,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没有看我,说的每一个字却在我耳边炸开霹雳:“那个形象,未必是真实的,或者对你来说真实,对整个世界的其他部分来说,也许他的存在根本是另外一个故事。”

撂下这句含意无穷的话之后,服莱长老就开始拄着拐杖弯着腰,千辛万苦地爬楼梯,还抖,动作极有欺骗性,好像你可以随便上前一脚就把他从梯子上踹下来似的。

我追着他不放:“你别走啊,长老,话不带说一半的,你刚才说今天达旦开破魂祭祀正式理政?到底什么意思?”

服莱长老扭头看了我一眼:“刚刚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到了吧?那是陛下传出旨意,召唤暗黑三界的从属种族正式觐见,食鬼与血族都在赶来的路上,所有非人世界的种群将得到消息,达旦一轮三百年的统治,将于今日开始,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大家便要竖起耳朵屏息倾听,全力扈从。为了这一日,我们等待已久。”

我傻眼了:“什么?!”

我的儿高高坐在那世界之巅,身前围绕着来自黑暗世界的怪物,它们奉他为王,听他号令,唯命是从。

这是他生来的权柄与威能,我一直心知肚明,却不敢也不愿去想有一天会亲眼看见。

我也一直以为多年前已经如是——在我失去他的时候。

为什么要等到这一刻?

我站在那里,心中带着沉如铅石的思绪万千,远远望着自己最亲的人,这一刻离我若极远,又若极近。

于是终于明白了他眼中那一抹惆怅之色所为何来。

从此他对自己的世界,种群与权位都负有责任,不可推脱,不可敷衍。

他尽可以随时去看我和辟尘,吃顿饭,但他再也不是朱小破了。

但也唯独如此,他才能够再造猪小弟。

这才是他为什么曾经犹豫一刻,问我要不要就这样咬着牙忍忍算了的原因。

在成为魔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与在人间蹉跎时日,对朱小破来说,也许是拥有同等重量的抉择。

不管在其他人眼里达旦是什么,服莱长老说得对,他永是我至亲至爱的孩子。

精蓝战士们的排头兵们到达了小破足下的阶梯,陆续站住了,多诺米骨牌一般一连串单膝跪下,服莱长老继续慢慢吞吞向上,我看到小破轻轻一扬手,我脚下的白骨地面便开始缓缓上升,直到我与他的视线可以齐平,他望了望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下巴一抬,白骨地便自觉地带着我往后退,退到了相当遥远,但又可以将全景一览无遗的地方,儿子还是孝顺啊,知道有热闹看了,给我弄了个至尊包厢。

我干脆坐下来盘了个腿伸长脖子,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怎么样,好戏看完再说,哎,早知道下来的时候就上哪儿顺手摸包瓜子花生了。

服莱长老终于爬到了小破面前,同样单膝跪下,后者看都没看他,只是伸出左手,放在服莱长老的头顶上,如涟漪般的蓝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滴到对方的额上,一滴沉重如铁,又分散如瀑,就此一路泻下,形成了一个包裹全身的光圈,光圈摇曳,流过服莱长老之后,顺着阶梯跌落,到达阶梯上的精蓝战士,随即扩散到站在同一排的其他同侪身上,就这样层层灌顶,直到流到白色巨阶最低处,再顺势流入深渊深处灰色雾气笼罩的所在。

蓝光全然没入深渊之后,须臾间一声惊雷从半空炸起,其他诸位都面无表情,唯独我一个看客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那炸雷的功能大致等同于人类娶媳妇在门口放炮仗,提醒大家吉时已到,我仔细一看,好,重头戏上了,破魂精蓝们全部变脸了。

我记忆中的精蓝,和那时候统治暗黑三界的摄政王江左司徒长得一模一样,眉目仿佛由造诣非凡的顶级艺术家一笔笔所雕刻或描绘,清俊无伦,眼眸蓝得摄人,一望浑如地中海的海水,却又冷冰冰毫无表情,看却足可令人猛打摆子。我一开始以为江左司徒这般多子多孙真是好福气,人家没好气才说了,破魂子民是高度设计出的高级生命个体,摄入纯粹能量延续生命,以种群强大为终极目标,没有动物性的欲求,不需要独立的性格与感情,所以也根本不费功夫去生成自己的容貌,他们的领袖长什么样子,他们就干脆利落跟着变成什么样子——说起来倒是非常省心啊!!根本不用考虑迎合潮流审美啊,定时买衣服剪头发啊这种事。

后来可能江左司徒离开久了,大家无所适从,干脆打回了一半原形,刚才我看到的精蓝,尽管还穿着白色长衣与蓝色眼眸,但五官已经木有了,不知道再让他们六神无主一段时间,会不会干脆变成一团混沌。

现在好了,他们随着那一声惊雷,摇身一变,全部换上了黑上衣,蓝色牛仔裤,一水儿小眼睛黑头发,站在那儿神清气爽,英姿勃发,我的天,跟小破那是一模一样啊。

从差点一个儿子都见不着了,到突然被好多好多儿子包围,心理落差很大,我很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正在努力自我调整,服莱长老拐杖一点,飘然从白色巨阶上飞到了我旁边,他的抗整容能力比较强,脸上还是那么多褶子,腰还是那么弯,看我一脸迷惑,就说:“陛下让我过来跟你现场解说一下破魂仪式的进度。”

他向精蓝们的队列颔首,说:“这是破魂族内的归顺,接下来是邪羽罗十三分身的臣服封印,你看达旦陛下的身后。”

小破的身后,如梦幻般次第亮起了十三颗六芒星。围绕着他的座椅,缓缓旋转。

我一听到邪羽罗三个字,马上回过神来了:刚才那个打了我两闪电的漂亮姑娘去哪儿了?还有那只大得没谱儿的怪兽呢?我一看到儿子就光激动了,完全没注意到它们在寂灭层大变样之后去了哪里。

服莱长老觉得这个答案显而易见:“你说的是狴炽和邪羽罗本尊对吗?他们就在上面。”

上面,就是那十三颗六芒星。

其中有一颗格外突出,特别亮,有其他星星三倍那么大,是白色的,明明是一颗星星,却带着奇妙的柔软透明感,能够一眼看到内部,那里面坐着的竟然就是名叫阿罗的那个姑娘,她盘腿坐在星星的中央,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歪着头,眼神凝注在小破身上,满脸都是天真的倾慕。

我的视线从这一颗六芒星上跳开,落到另一颗上面,很小,有点眼熟,我刚刚进入寂灭层时它也绕着审判之轮转,那会儿我还担心它里面会有什么怪东西紧跟狴炽破壁而出。

现在它不再闪烁炽热光芒,唯独中心那一点奇异温润的蓝仍然格外显眼,温存如处子般亦步亦趋于本尊六芒星一旁,无从得见它的内部隐藏着什么。

但它莫名勾起我一种奇异的情绪变化,仿佛似曾相识。

服莱长老随着我的视线方向,尽忠职守地当解说:“那是夜舞天,也是邪羽罗十三分身里唯一不必接受达旦登基封印的一个。”

夜舞天。

这三个字响彻我的耳边,让服莱长老的声音瞬间变得模模糊糊,仿佛在很远的地方起落,我出神地凝视着那颗承载着夜舞天的六芒星。

它完全没有侵略性和战斗力,跟随在达旦身边的作用,是稀释达旦的残酷与破坏力。

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拉斯维加斯,那时的夜舞天,转世为人,也是一个被人类收养的少年,他瘦弱,温存,常常沉默而羞怯地站着,长长的睫毛偶尔一扑闪,看人的眼神极为天真。

他和小破在学校认识,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我们在那时候已经觉察到,在我和辟尘不断搬家躲避暗黑三界寻访达旦的努力时,夜舞天和他的养父也在不断搬家。

两家人迁移的路线,竟然是完全重合的。

我永远都记得他在我们家客厅跟小破一起打游戏的样子,两个孩子大呼小叫,精力充沛得仿佛会从年轻的皮肤底下喷薄而出,我记得小破是怎么对他介绍家里人的:“这是我爹,这是,辟尘。”

两个孩子认定对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将来要提着皮箱一起勇闯天涯,有一个时刻,我曾经以为故事会有这么一个仁慈的展开方式。

但他最后是在觉醒的小破手心中死去的,非常悲惨,却温顺如故,那时候的达旦急切地需要力量去达成自己想要做的事,他难以容忍自己喷薄欲出的能量不断被夜舞天自然而然地抑制。

他的名字叫阿落,他的养父名叫安,是有史以来人类中最强大的杀手和战士。

现在,他就老老实实呆在那颗星里,我不知道他以何种形态存在,但打心眼底说,知道他的神魂不曾与肉体一样灰飞烟灭,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转头问服莱长老:“你见过夜舞天吗?”

服莱长老费了好大力气把沉重的眼皮撩了一下,看着我:“当然。”

“它长什么样子?”

服莱长老仰起头:“很难说。”

“什么叫做很难说?又不是薛定谔的夜舞天。”

结果破魂的长老居然很懂行的样子:“夜舞天长什么样子,和夜舞天本身没有关系,完全取决于达旦心目中所预想的形象,所以精确地说应该是薛定谔的达旦,因为他希望他的平衡星成为什么是根本无法预测的,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兽,还可以是花木或器具,如果达旦游历过人间,对某一个人类的容貌特别欣赏,有时候还会让夜舞天去投个胎以获得精准的基因塑形,另外,据说上古有一位达旦,从六芒星中破出来的夜舞天直接就是拖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服莱长老执着地表示他的发音很标准。

所以?拖鞋??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你说说看那只夜舞天拖鞋是夹趾拖的还是高跟拖?真皮拖还是塑料拖?一只还是一对?

服莱长老不动声色:“记录上说得不是很清楚。”

说得清楚才有鬼了……

我们在这里扯犊子——顺便说一句我有一个特异功能,任何严肃认真的人或者非人,只要跟我呆久了,都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扯犊子,不知道这种惊世骇俗的才华能不能去申请一个专利——小破在那边干他的正事儿,所谓的正事儿就是让六芒星一个一个转到他身边,往下一沉,沉到刚好他伸手就能按到的程度,然后手指一点,在六芒星表面鬼画桃符一串蓝色符号什么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反正照我看象征意味大过实际功能,但是服莱长老对这一系列的仪式看得非常陶醉,神情激动还略带紧张,不停地把拐杖往地上猛地一怼,恨不得喊出来一声啊哈!!样子跟在看世界杯决赛现场看人家罚点球似的,如果他是个人的话,我免不了会担心他是不是马上要发脑溢血。

慢慢的,我不再回忆,也不再问任何问题,尽管我真的还有很多很多问题要问。

我屏息等待着小破面对夜舞天那颗星的时刻,心中不断涌动着热切的希冀与深深的忐忑。

我不知道达旦的决定是什么,是封印他,还是解放他。

如果解放的话,从六芒星中破出来的,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夜舞天呢?

小破注视着那颗六芒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后手抬了起来,却久久没有放下去,他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服莱长老也不知道,但他越是安静,我们越是本能地感觉到紧张,一口气压在胸腔里,不敢呼出去。

这一停停了老大一会儿,终于他下定了决心,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六芒星的表面,没有写任何字符,只是干脆利落一划而过,服莱长老在我身边,长出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

“陛下把夜舞天放出来了。”

六芒星如银瓶乍破,裂成无数碎屑,向四面八方飞去,飞入寂灭层遥远的虚空之中,尾部带着光与火,有好几片差不多是擦着我的脸过去的,我抬起手遮了一下那过于耀眼的光芒,再放下来时,已经看到了阿落。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阿落,清秀文弱的少年,穿得和长得都跟初次来我家做客时候一样,他唇角带着一丝羞怯的微笑,站到了小破的椅子后面一点点的地方,眼神落在他身上,非常温存而安详,而小破则一副没所谓的样子,但我看得出他眼神中有闪亮光辉,犹如皎月郎朗。

我这一刻热泪盈眶,非常想要@安,同为父亲,他这一刻会有多么高兴,我完全感同身受。

如果说解放夜舞天可以算是在我意料之中的话,小破选择了不封印邪羽罗的本尊则令我和服莱长老都非常意外,那颗星星炸得更碎,都没动力飞了,直接化为灰烬,姑娘一闪出来就直接跳到了小破的身上,莲藕般的白手臂圈着他的脖子,双腿干脆夹在他的腰上,左扭右扭扭了好一阵子才下来,笑眯眯的走到阿落身边,微微歪着头,双手放在身后,一脸倾慕,联想到她之前对我的态度,我不得不说,我儿黄河后浪推前浪,有出息!!

目击这一幕的精蓝战士们很有操守地保持了不动声色,但是服莱长老就有点着慌,脸上的褶子堆都抽抽了几下,他拄着拐杖支撑自己身体,顽强地保持了最基本的镇定,我心里琢磨啊,这个妞呢,脾气是坏了一点,你看她见到生人吧,都还没有一言不合呢,直接打上了!但说到打,反正我儿子也不虚谁对吧,两个人相依相伴每天准时练几个回合,这个cp设定还挺好的。

服莱长老完全不以为然:“邪羽罗是暗黑三界一切高能量非人种族的始祖,是无慈悲无理智的破坏神原型,他们的本尊虽然不能直接打破达旦的封印,却能自由转化成任何一个分身,使用其异能和力量,她在达旦身边待着,简直像一颗你们人类所说的定时炸弹,有什么好?”

我觉得一个姑娘如果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会随便去变成其他样子的了,于是好言相劝:“人家小夫妻自己会沟通,咱们做长辈的不要操那么多心,会讨嫌的。”一面思绪已经飞到了远方:“你说他们的婚礼要在哪里办比较好?要不人界一场,暗黑三界一场,话说你们破魂兴不兴收份子钱这一套来着?对了,新娘身材那么好,穿中式旗袍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追着问服莱长老要不要当主婚人,结果人家很冷淡地从我旁边走开了几步,态度不是很积极。

整套登基典礼三下五除二就弄完了,雕像们跟收到了信号似的,咔嚓咔擦变回原形,对达旦再行个礼就大大咧咧地跑了,小破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我,拍了一下手,服莱长老如在水上行舟一般,伸出拐杖,往脚边的虚空中一点,白骨地如风驰电掣,飞向小破,等距离足够近了之后,轻巧地停下来,让我们面对面。

儿子对我咧嘴一笑:“怎么样?”

我点点头:“还行,下次你换个西装,比较隆重。”

他没所谓:“没有下次了,牛仔裤也挺好的。”看看我:“我会马上请服莱长老为我寻找猪小弟留下的那一缕精魂,如果不在寂灭层的话,也可能随着审判之轮带动的能量流散落到喧嚣层去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它,另外,精魂会去征召嗜糖蚯蚓和神演前来,制造新的身体和神经系统。”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会再造一个完完整整的猪小弟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那很好。”

光行这时候无声无息出现了,非常罕见地他没有跳舞,而是双手叉腰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一副随时会推我下悬崖的样子,我不用精通身体语言,也知道这是催促我的意思。

小破说:“是时间线的最长逗留时间到了吗?”

光行比了一个yes,说:“猪小弟出发的那个时间点,事态已经很紧急了,如果还想要挽回,猪哥你马上就要走了。”

我说:“好”。

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脸:“那么,我走了。”

他说:“嗯。”

我一万个想干脆利落地拔脚就走,显示我为人父雄伟刚健的一面,但我脚说你要拔拔别人的,我舍不得儿子。

这是离别的时候,无数言语奔涌而出,卡在咽喉那里,我有很多无谓无聊无意义的叮嘱,譬如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譬如要出入注意安全,看天气加减衣物,譬如跟小伙伴要和睦相处,对女孩子要格外温柔,过年过节给人家买礼物,诸如此类,全是我多年做人历练出的宝贵智慧,半点儿都用不上,但就是蠢蠢欲动要刷存在感。

那全都是爱,可唯独这个字我说不出来。

最后临别,我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猪小弟以后会怎么样?”

他说:“他的忘川之心没有了,因为在你身上,但他的身体素质,免疫系统甚至智商都会比正常人类高很多,在人类世界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没有问题的,说不定过得比大部分人还要好。”他很会安慰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的技能:“我没事就去看看他,万一有什么需要,我能帮就帮一把。”

那真是太安慰了,简直就像是我曾经梦想的人生,忽然以这样难以想象的方式实现。

第二个问题是:“那你呢?”

他露出笑容,看着我:“爹,你放心,我会很好的。”他对光行眨眨眼:“我可以让光行带我去看你,虽然不能说话吃东西,但我可以陪你去散步,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沉默了一下,眼神闪烁,望向遥远的地方,笑容一闪即逝,脸色变得沉重:“但是在猪小弟来的那个世界,你死去过的世界,另一个我,也许就没那么好。”

“爹,去找到我,否则,那个世界也许就会变得非常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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