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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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亩空城
2017.10.03 20:58* 字数 4352

      

       在我小的时候,逢年过节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小姨,每次得到小姨来我家的消息,我便会早早的穿戴整齐了,坐在我们村路口的大核桃树下等着她。因为她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还会带很多漂亮的衣服,不得不说肉体的欲望完全支配着我的行动,毕竟我就是大家口中的那种懒到被雷劈了都懒得动一下的人。而那个时候小姨还是大家口中的出去混的很好的人,家家户户都抢着招待小姨,我呢,也是个小势力眼,人生中的第一次优秀作文就是《写给小姨的一封信》,这件事反复多次的被妈妈说给小姨听。

       小姨出生在我们国家的八十年代,外公家和大多数人家一样也是有四个孩子,但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最起码有个小学毕业的文凭,可外公家的孩子无一例外都是彻彻底底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大文盲。小姨其实本来是有机会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的,但是在学前班发生的一件事情,迫使小姨辍学并可以说造成了小姨一生的不幸。

       事情是这样的,小姨所在的学前班老师丢了一只手表,现在看来可能真是一个小物件,但在当时看来真的很贵重,毕竟娶媳妇聘礼的四大件之一就是手表。因此不难想象丢了手表的老师会有多歇斯底里,在了解全班同学的家庭情况后,老师便理直气壮的认为是小姨偷的。理由就是小姨家里穷,而且有个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走街串巷,很被村里人看不起的外公。小姨的坚决不承认惹恼了老师,老师便将小姨用绳子绑在教室的后面,整整一天,尽管她一遍又一遍的重申不是她偷的,但是没有老师或者同学愿意相信,也没有人放开她,家里也没有人来找她。觉得受尽侮辱的小姨最终挣脱了绳子,在夜色中翻山越岭偷偷逃到了十几里外的她二姐也就是我家安身,从此再也没有踏进学校门一步。

       那时候我家也很穷,只能很勉强的解决温饱问题,小姨在我家靠着照顾我和弟弟,呆了几年,等到稍大点,就开始了她外出闯荡的生活。

01

       小姨的第一站是本地的一家餐厅当服务员,虽然年纪小但小姨手脚麻利,而且很懂事,餐厅的老板和老板娘没有孩子,知道小姨家的情况后,一度想要把小姨过继给他们,甚至已经找中间人去我外公家交涉。但是小姨知道这件事情后,却出乎意外地和离开了这家餐厅。跑到了离家更远的延安打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天给小姨掉了个馅饼,小姨却不愿意接着,也不知她现在后不后悔。

       到了延安之后,小姨想着自己不能这样一辈子给别人打工,于是呢,她就去理发店当学徒,准备学一门技术,然后自己开店赚钱。在这期间,小姨有了她的初恋,很温厚淳朴的一个小男生。

       认识的经过也很狗血,那天天气阴森森的,刮着大风,街道上人很少,理发店的店主便裹紧大衣打着哈欠回家了,让小姨看着店,若是有顾客,就去叫她。结果店主前脚刚走,就进来了一个顾客。屁股还没挨着座位就开始喊,快快帮我剪个头发,小姨还没来得及接话,那人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作假寐状。

       那时候,小姨还只是个小学徒,只配给顾客洗头发,但是小姨转念一想,此时不上更待何时,得抓住机会实战操练啊,否则哪还有出头之日啊!于是从未进行过任何练习的她,装模做样地拿起了剪子,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抖抖索索的不敢剪,但第一剪下手之后就开始气定神闲了,不一会剪刀就开始在顾客的发间行云流水般的游走;可大功告成之后,小姨也傻眼了,明明自己每部分的修剪都是很满意的,但为何会违背常理的得到了部分之和就不大于整体的结果呢!

       她战战兢兢地叫醒了那个男孩,她想无论男孩怎么骂她或者稍微赔偿他都可以,只要不向店主投诉就行。但男孩睁开眼后,定睛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姨,抖了抖身上的头发屑,就起身付钱准备离开。可世界上就真没有这么巧的事,店主正好回来了,小姨吓得不轻,直往后躲。但并没有什么用,店主当即就说,要给男孩重新修剪头发并为其提供一个月的免费洗头服务,并回过头冷冷地告诉小姨“你被解雇了”,小姨的心情真可谓是从云端跌落谷底。

       但事情很快又出现了转机,因为男孩竟然很夸张地手舞足蹈地冲着店主说,自己很久没有剪过如此个性的发型,并表示以后都只来这家店找这个小妹妹剪头发。这下轮到这个店主目瞪口呆了,但却不失满意了,客人都没有意见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小姨也就没有被解雇了,但罚了一个月的工资。但没想到的是,这个男孩从此就真的经常来店里找小姨做造型。一来二去,两人互生情愫,最后很自然的两个人在一起了,缘分这种东西,还真不是我们凡人说得清的。男孩对小姨很好,千依百顺的,好到真的像电视剧里的千年备胎似的,有求必应,且别无所求。而且男孩的家境真的很好,在那个年代就已经达到了小康水平,超过了国内平均经济水平,美中不足的是,男孩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只是小学毕业。就这样两个人恩恩爱爱地过了好几年悠闲的小日子,柴米油盐地都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突然有一天小姨和家里人说他们已经彻底分手,是她提的。理由是她觉得一个家里不能所有人都文化水平低,没文化的苦她已经受够了,她的另一半不能和自己一样,这样她的孩子才不会和自己一样。于是理性战胜了感性,她离开她爱的人,离开了那个她习惯了多年的地方,离开她的生活交际圈,回去了阔别多年也早已陌生的家乡。

02   

       回到家之后,小姨就被家人及亲朋们逼着走上了相亲之路,其中有几个特别合适的但却依然是文化水平不高。几经周折,终于有一个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学生,虽然只是专科毕业,但是好歹是肚子里面灌满了墨水的人。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尽管争吵不断,小姨夫也从未迁就过小姨,但是小姨还是很执着坚持着,为了那文化人的浪漫及面对人生的不同见地,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执念,小姨父很快便被小姨带回了家,然后就是双方家长见面订婚,结婚,总的时间加起来不足半年。

       小姨的婚后生活如何起初我一点都不知道。小姨的婆家和娘家离得也不是很远,但是小姨那时候已经很少回家了。还是有一次机缘巧合,我在去同学家玩时候路过小姨父家,骑自行车有点热想进去喝口水,进去说明完我的身份,就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拉着我的手带着哭腔,向我恳求道“孩子还那么小,你小姨怎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呢,你快给她带话让她回来吧”,其实那个时候小姨就已经离婚了,小姨夫由于考虑到他奶奶年纪大就没有告诉他奶奶。

       回家后问了妈妈,才知道事情的始尾。原来在小姨结婚后不到半年,他们之间就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甚至有一次发生了家暴(这种行为简直不能忍),小姨夫一个大男生在大冬天将小姨拖到雪地里,打得全身淤青,但和电视里不一样的是,小姨夫并没有喝醉。虽然已经这样了,但是小姨还是一心想要挽回,所以最后他们还有了一个孩子。在怀孕期间,不仅没有人照顾小姨的饮食起居,而且经久未干过农活的小姨还在烈日下下地干农活除草收获庄稼,大晚上的守在田里等水浇地,日子过得很是辛苦。但小姨还是很卑微地选择继续维持他们的家。但即使是这样,小姨夫还是提出了离婚,用他的原话是“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不必强求,就像是四轮车的马达永远也配不上飞机一样”。尽管小姨婆婆家的其他成员还是很坚持要小姨当儿媳妇,但是小姨夫很坚决,强扭的瓜不甜,然后他们就离婚了。几年之后,小姨夫竟然去当了和尚,也是够可笑的。

       离婚后的小姨,又重新外出闯荡,那个时候小姨的手里还有前些年攒下的十几万的积蓄,生活得也算是比较舒适。如果小姨踏踏实实的干个小买卖之类的,估计后半生也就平平稳稳地过去了。但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总是不甘心过这样普通的小日子,于是她跟着她的朋友据说要乘着桂林景区大开发的东风去当老板,只用投入资金,接下来什么也不用干,就能有收入,投得越多赚的越多,很典型的传销套路,但是小姨还是信了,我们大家谁也不知道小姨被亏了多少钱,反正之后小姨就回到我们小县城,出手也不再那么阔绰了。

03

       小姨离婚后,很快就有很多人上我家提亲,其中一个还是个村卫生所的医生,家境很好脾气也很温和,但是小姨一个也没有同意。一是她真的不想一辈子留在农村,二就是认识的人太多了,她太好面子了。再后来,外公家唯一的儿子舅舅出车祸了,外公也肝硬化晚期瘫痪在床,家里就只剩小姨一个人,家里没有男人她有些力不从心,怀着为家人分担负担的想法,小姨很快的找了个他觉得比较合适的对象(大家都不认识)草草又结了婚。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个小姨夫很好,能言善道的,而且小姨夫看着也比较憨厚确实能帮到小姨很多。我也衷心的为小姨感到高兴,只要能安下心过日子,还能过不好吗!

       但是这个十一回家,我就又发现了一个更能颠覆我世界观的大奇葩姨父!真的是一个人你不和他真正接触,你就不可能真正了解他!

       这次我看到小姨的时候,她已经很憔悴了,小姨原来是很注重保养的,精致的小脸蛋干干净净,三十岁看着和十八岁一样,但现在竟然也已经满脸是斑了。以前每次洗完脸都是要涂一层又一层,可是这次我看见小姨洗完脸连擦脸油都没有抹。一边哄着哭闹的小妹妹,一边招呼我们,一边还得看护着卧病在床的外公,而小姨夫就坐在沙发上同别人高谈阔论,没有丝毫觉得不合适。

       以前老看见有文章谈怀孕期间能看清丈夫的真实面目,现在更是深有体会。在小姨坐月子期间,他没有在一旁照顾小姨,在外打工赚钱也没有给小姨和女儿买过任何东西。而照顾小姨的婆婆非但不给小姨做好吃的,不论让她帮着干什么,她都是只管要钱,更过分的是,竟然把小姨的亲友们看望小姨拿的礼品都卖了,连鸡蛋都不放过,然后早晚餐就给小姨面糊糊,中餐就给光面条。导致小姨营养不良,很早很早就没有母乳给小妹妹喝,只能给她喝奶粉。

       还有更夸张的是,小姨有一次让小姨夫回家的时候帮家里买点东西没有给他钱,然后小姨夫竟然向我姨妈和妈妈哭诉我小姨让花他钱怎样怎样的,真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姨夫还有一句至理名言就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千万不要让人上”,但他的钱是绑钢筋来的,让他干的活还没有这个的十分之一辛苦,最关键的只要是他的钱他从来都是一毛不拔。总的来说,家里的活,他一毛钱的也不干,家里要花的钱,他一毛钱也不肯花。

       所以现在,小姨就既要照顾外公和小妹妹,还得出去干活赚钱,他回家了还得伺候他,日子过得更是憋屈。

       我就在想,如果是我碰见这么一个男的,我肯定会像之前那些怀孕期间看清丈夫的女人一样,果断地选择离婚。但是转念一想,小姨大字不识一个,已经结了两次婚,现在可谓是人财两空,凭借她有限的经历,她如何能看到自己再次离婚后的未来。


       那天陪小姨给小妹妹看病的时候,小姨告诫我说,“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相互了解并真心相爱的人过一生,将来你妹妹,我一定要让她嫁给自己爱的人,无论现实条件如何,我都不会阻挡,我要让她自己觉得幸福”

      不管小姨会不会和现在的小姨夫离婚,为了小妹妹,小姨也会用力地继续生活。但我希望小姨未来的生活能像我梦中的一样:

       年近中年的小姨排除一切艰难险阻,重新开始认字读书,在书中学习人生的道理,并不是所有的弯路都是需要我们去亲身经历的,通过书本多看到一些,自己就少走一点。然后找一个能相互理解相互扶持并势均力敌的伴侣,幸福地度过后半生。


 

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