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间房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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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Christie Kong

4. 吃人的诺康

原来,马克想把莹姐手头一个包材交给西西。但西西不明白,以莹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一贯作风,她管的料少了,不是意味着工作量减少吗?不管工作进度如何,准点下班是莹姐的一贯作风。

莹姐看到西西从会议室出来,鼻子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本事没有,手段还不少。”

西西满脸通红,却又无从回应起。

陈铭悄悄对西西说,别看包材看起来很便宜,但因为量大,其实回扣很可观。说到这,陈铭压低了声音:“不然,你以为马克那万把块工资,能在龙柱区买得起大房子?”

“回扣?那我可以不接受吗?”

“你傻啊?这是合理范围的油水。你不拿,供应商心里也不踏实啊。马克应该是信任你......”

西西觉得别扭,便鼓起勇气推说工作量大,想婉拒这个安排。只见马克缓缓抬起头,用肃杀的眼神看着她:“工作安排,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工作量大?你是不是该检讨一下工作效率?”西西无言以对。

莹姐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说话阴阳怪气不算,开会时发言常挑刺,马克常要跳出来出言制止。不帮还好,三番两次,办公室开始有人在背后议论起西西和马克的关系。就连陈铭都跑过来问:“那马克,没追求你吧?”

西西气得要爆炸:“滚!”

那天,有供应商送东西过来,西西带去办公室的公用区域。莹姐看到捏着鼻子说:“这都拿的什么东西啊?好东西都被藏起来了吧?” 西西都忍了。

待全办公室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伏在办公桌垂泪。马克返回办公室拿东西,非但没有开解,还丢下一句话:“经得起多大赏识,就要受得起多大诋毁。这点事儿都受不了,还混什么职场?”

西西还是咬牙顶上了。只是马克越派任务给她,同事们的脸色就越难看。说什么的都有,“台湾人的狗腿子”之类的,是西西最恨的一类人。但她还是决定沉默,在力量太弱小时,澄清也没用,没有人会听。等力量大了,就无需澄清了。

西西要的简单,只要好好工作,工资奖金妥妥到手,离梦想越来越近就行,别的都不重要了。也不知马克是不是看到她身上这一点。

只是,第200个连续加班后的某天,西西忽然怀疑自己患上了职业倦怠。每天早起都有非常强烈地想要打电话请假的念头,晚上12点左右回到宿舍,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日复一日,除了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在不断变化,西西发现自己的生活跟机器人没两样。她甚至记不起,上一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没想过倦怠会来得那么快。校招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记得学校里诺康的招聘广告最为豪气,一百多个琳琅满目的职位空缺,占了当天招聘会的1/2,连学校的工作人员也在旁维持秩序,更给诺康增添了莫名的权威感。听同学说诺康老总常会出现在财经版块,偶尔也会上娱乐八卦的头条,绯闻对象都是一线的女明星。

他们说这是中国最大的电子制造公司,在深城,包住,物料采购起薪4500,奖金另设,工作中有大量面对外国供应商的需求。面试时招聘官不无暗示:做得好了,奖金比工资还多得多。

西西对诺康并不了解,光包住这一条就令她心动不已。她心里很快地算了一下,每个月4500,寄回家1000,生活费1500,剩下的全部存起来。攒上几年,再借上一些,老家房子的首付就有了呢!西西已经忍不住开始暗自计算起来。

过了专八的她,同时接到几个offers。最让她动心的,是一家翻译公司。只可惜他们只出底薪3800,不包住,根据翻译质量和数量会有一定的提成。当翻译虽然一直是西西的理想工作之一,但第一份工作,还是稳妥一点好。先在深城站稳脚跟了,再慢慢换工作。

海岛的大学生们对首都和魔都未必向往,但无不期待在深城落脚。深城是全国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工资水平名列前茅,气候、饮食和老家很接近。在父母眼里,公司能负责所有事情,是最好的,最好连对象都帮忙安排了更好。女儿最好的出路,就是做份清闲的工作,找个人嫁了,做深城人。西西甚至可以想象,父母在对左邻右舍说起女儿在深城工作时,邻居们羡慕的眼神。

来诺康前,她想象自己每天跟电视上那些白领一样穿着高跟鞋,踩着优雅的步子到办公室,与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客户联络,满口飙着英文。然而第一天报到她就被汹涌的工人潮惊呆了,她第一天穿了高跟鞋和裙子,崴了脚,之后就一直是运动鞋,便于小跑。

诺康是个社会,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西西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高高在上的,是台干,以马克为基准,往上有五六级,狗仗人势欺负工人的,背地里大家都叫他们“日本人生的台湾佬”。那些人一般都是空降,大学毕业一来就已经是课长,而大陆人则要熬4年才有机会混个副课。当然,除了汉奸和马屁精之外。

其次,是西西这样坐办公室吹空调的“精英”。

垫底的,是工厂里的人。表现突出了,能偶尔到办公室跑腿,就是无上的荣耀。找个坐办公室男友的女工,就跟麻雀飞上枝头一般。莹姐当初就是嫁给了某经理,才照顾到了办公室。再不然,就是趁年轻貌美搭个台湾人,哪怕做“二房”,也光宗耀祖。

他们像是大机器的一颗颗螺丝钉,一年到头只需要重复几个动作而已。每天加班,到头来也才拿两三千。

西西有时也觉得公司实在太过于剥削这些劳动力,但有时看到他们那不求上进,一下班就泡在KTV醉生梦死,和发廊里和小妹们打情骂俏,三句话就要带脏字的样子时,她又觉得一切似乎很合理。

在心底,西西用“他们”将自己和工人们分开。

日子飞逝,马克骂得少了,加班却没有少。加班其实有个好处,那就是,没力气跑去乱花钱。

这几天,又有消息传来,一个IT部的员工加班过度猝死。之前的跳楼事件本来已经翻篇,但这次的猝死事件,似乎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网络和报纸对此事写得血淋淋的,同时还翻出了之前诺康各种死亡的纪录,连篇累牍地要声讨诺康。马克叮嘱大家说话要小心一点,别被那些伪装的记者骗到,拿去胡编乱造。

西西满心焦虑,又无处可躲,晚上开始老做噩梦,梦见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洞,被吸进去,无法挣脱。

每隔几个月,一批批鲜活的躯体送进来,诺康把油榨干,又一批批地将干瘪的身躯赶出去。油,就这样流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西西想到自己未来,不寒而栗。

三年,做满三年攒够首付就走!西西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只是没想到,紧接着又发生一些事,打乱了她的计划。


下期预告: 姑娘,你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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