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世杰: 《“孔子过泰山侧”》


              “孔子过泰山侧”


                                  汤世杰


        山再大水再长,肉眼能看到的总是局部。“想要清楚看见地上的人,就应该和地面保持必要的距离。”卡尔维诺这话倒正合我意。我先是从地图上看到“高黎贡大城”的。赵晓东那间大办公室,真正充足的正是满墙地图:从世界的、中国的、云南的,到保山的到保护区的,常规图、航拍图、卫星遥感图大大小小五花八门,虽说眼花缭乱,到底让我看清了山之大城之小。等看到保护区的沙盘模型时,我更是吃惊不小——

        高黎贡山在正中巍然耸立,保山和腾冲两座城,无非两个偎依在高黎贡山两麓的弹丸之地。保山在东麓中隔怒江,腾冲在西麓中有龙川江。山太大城太小,想用一句话道明山与城的地理关系怎么都难。山沉沉一线如巨龙飞舞纵贯南北,城像两个小小棋盘分列东西。保山境内那一段属高黎贡山保护区保山管理局管辖,我把它叫做南高黎贡山。

        如此,无论说高黎贡山属于云南属于保山或者腾冲,都有些狂妄可笑:讲年岁山在先城在后,论高低山在上城在下,真要说只能说保山、腾冲在高黎贡山山脚,城不过山的附属。于是满脑子关于市区与郊区的胡思乱想渐渐清晰:世界的中心真不是纽约、北京、伦敦、巴黎、上海、莫斯科那样的大都市,倒是像高黎贡山这样的大山大江甚至整个大地。此说看似怪异,倒暗合了中国古代的法则:“天地君亲师”,从来是天、地为大,天为父,地为母,人为子,天、地高踞于一切人事之上。混沌之初显然没有“城”,就是有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真在人心中的只有大地山川。

汉语伟大。伟大在至少从诞生之日起便严守这一古训。古代凡涉及地理方位的记叙,都以山、水为据。山山水水是大地的原点。不说江山、河山、天下从来都是社稷的代名词,即便对日常生活的描述,大地山川也不仅无处不在,还时时事事都在中心。“关关雉鸠,在河之洲”(《诗经》),河中沙洲上有鸟儿啼叫,一场爱情就在那里生长,与城无关。“在河之洲”指明的看似爱情生长的地点,其实是爱情的源头;“河”的源远流长昼夜不舍,“洲”的云霞叆叇水汽氤氲,“雉鸠”声声啼鸣的清新灵动,共同道出了那场流传千古的爱情的灿烂景象和渊源所在。

        “孔子过泰山侧”(《礼记·苛政猛于虎》),不说孔子过某座城,只说他老人家从泰山旁走过,朴实无华中显出的是山的伟大。孔子作为“万圣师表”,当然够伟大,一旦“过泰山侧”,从真正伟大的泰山旁走过,无论那时阳光灿烂还是阴影浓重,巨大的山影衬托的看似是孔子的渺小,其实倒是他的伟大。那里没有城吗?有,却被搁置一边,足见泰山在人心中的地位,远胜于人类建造的几座小城。一个六字短句营造的画面看似模糊,却因泰山的在场而阔大生动,令人为之神往。

        “冬十月已巳朔,宋公及楚战于泓”(《左传·子鱼论战》),泓水是一条河,在今河南拓城西北,仗就在那里打。一场在泓水河边进行的战事,因为河流的千古不息而流传至今。


汉唐以降,人开始自大自恋,以自我为中心,封自己是天下之主,腔调当然也为之一变。大地山川退到意识的尽头,人心中除了自己还是自己,至多再加一点人工建筑。说到一座山一条河,总以城池建筑为中心为出发点,去标注山水的位置。即便那些伟大文人,也难逃时代的浅薄与局限。郦道元称,“河水南经北屈县故城西,西四十里有风山,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水经注·河水·龙门》)眼中先有屈县,再以屈县故城为基点标定风山和孟门山。欧阳修一句“环滁皆山也”(《醉翁亭记》)风靡千古,细细一想,诗人无非置身滁州的醉翁亭,放眼四周都是山,人在中心,山在四周,山成了城的附属。公安派的袁宏道则说,“虎丘去城可六七里”(《虎丘》),虎丘离城大约六七里,城是他的着眼点,先于虎丘,从城里出去六七里才是虎丘,虎丘是属于那座城的。

人类一边把大地称作母亲,一边又把山水湖海划进某个城市,真狂妄可笑。还是上古春秋笔法好,山川大地在人心中至高无上,以此为据为凭为中心,去标定城的位置和人的行踪。数数中国的省名,山东、山西以山为据;河南、河北以河为据;湖南、湖北以湖为据;浙江、江苏、江西、四川、黑龙江、上海、云南,皆分别以山、江(河、川)、湖、海、云为据,怎么看都是大智慧,大手笔,比宣称自己是什么“京”什么“都”潇洒漂亮得多。依此当今许多地理概念都该有新的表述:天津在渤海北。上海在长江口。广州在珠江口。昆明在滇池之滨碧鸡之脚。环高黎贡山皆城也,曰保山,曰腾冲,曰龙陵;曰大理、芒市,曰昆明、上海、北京。怒江在高黎贡山东麓。伊洛瓦底江的上游龙川江在高黎贡山之西。汤某原居翠湖边,后迁至盘龙江畔。如此等等。

以山水为中心,正是以大地为中心。山河湖海从不属于哪座城市,反过来,大大小小的城市村庄其实都属于山水,是山水湖海的附属、郊区。一座山犹如一座大城,山下的城镇村寨都是山的郊区。去泰山大城,先到它的郊区泰安、曲阜。去长江口,先去它的郊区上海。去滇池大城,先到它的郊区昆明。去高黎贡山大城,先到它的郊区保山,再到怒江。这样的表达看似古怪,却不止是“换”个说法,而是整个思维定式的改变,整个目光的转换。世界先有山有水,尔后有城。以山水为中心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想到那里我兴高采烈,从此乐此不疲。每次去“高黎贡大城”,都先到高黎贡山的“郊区”保山,那是高黎贡山的“远郊”;再从“远郊”驱车前往高黎贡山。一路上有山岭,河流,坝子,田野,城镇,都是高黎贡山的近郊。最后汽车开始上山,直到没法开只能走路了――那才是高黎贡大城的“市区”。从远郊,到近郊,到高黎贡大城的“市区”,再去市中心去“闹市”,那个过程,正像我从外地回昆明,先到机场、车站,经过市郊,然后进入市区。

于是在那天的笔记中我写道:“孔子过泰山侧”。2000年1月,汤某过高黎贡山侧。


          (节选自汤世杰长卷散文《在高黎贡在》,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