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老了,人们更爱她备受摧残的面容

我已经老了。

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杜拉斯《情人》

***

她出生的那个年代,如果不是大户人家,那是极惨的。

她在香港,目睹大批难民涌入。没房子住,没食物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父亲本是大户人家,当初到香港定居,是带着大箱金银财宝上岸的。人生地不熟,他找到赌博这个行当填补漂泊的心。

没过几年,钱财散尽,而这恰是她苦难的开始。

住楼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公主出身丫鬟命”。

落难的公主为了填饱肚子,沿街乞讨。小小的她偶然听见旁人喊她乞讨者,便再也不愿出门。

后来,街头出现大批水兵。这些外国水兵离不开香烟、啤酒和口香糖,当然还有女人。

母亲喊她去兜售口香糖,她思忖着,自食其力总比乞讨来得有尊严。其实,她也不懂尊严是什么,大概是不被人耻笑就算有尊严吧。

她骨瘦如柴的站在街上,公主的眼睛在人群中亮堂堂的。有水兵喜欢她,在她端着口香糖的盒子前驻足。有时,摸一下她的头,如果再付账给她,那便是一天中最温暖的片刻。

那时候的香港跟葛薇龙待过的地方没啥大的改观。水兵们对于稍有姿色的女人来说,是危险的。但她还没发育,尚不知她站的街头是红灯区,水兵从维多利亚登岸不是为了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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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水兵,每日准时都来她的摊位。起初,她分不清他与别人的区别,无论是长相还是衣着,她都分不清。

他来得次数多了,她把他的容貌刻印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清晰就越难忘,越难忘越容易区分。

后来,只要他来,远远地,只看背影,她便知晓。

然而没过多久,他要离开这里,继续航行。最后一次来到她的摊位,她正蹲在地上,刚被英国水兵打过,眼睛里的泪水尚未干。

他第一次蹲下,这情景令他想起童年,母亲给他讲安徒生童话。他仔细端详她的脸,觉得她像极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爱你”,他用广东话脱口而出,伸出手摸她的眼睛。

她抬起头,受了惊,飞速端起旁边的盒子,把所剩不多的香烟和口香糖呈给他。

他笑了,照例买了一盒香烟和一包口香糖,付给她两块钱,走了。

她攥着手里的钱,目送他离开。那是在越南战争前夕,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

12岁,她回家路上看到歌舞厅招聘舞蹈演员。回到家,正巧母亲从外面回来,拿着刚刚从餐厅捡回的剩菜烂叶,她环顾四周看着家中贫民窟的衰景。

她想,去跳舞,有衣服穿,有饭吃,看起来不错哦。

她留着皇族的血液,也许祖上正有位舞蹈跳的不错的娘娘。她有天赋,加上身材出挑,人长得符合当时流行的口味。不到一年,她便成为领舞。

她开始频频出国演出。每次到美国,她都希望能够遇见那个水兵。

再后来,她被导演选中,开始了演员生涯。

虽为女子,在片场她不曾被当女人对待过。她有时想,在西班牙的斗牛场,斗牛士手中有匕首,如果技巧娴熟,要赢得一只牛倒也不是难事。即便如此,斗牛依然被认为是残酷的运动。而她在片场的经历,大概比斗牛士的处境凶险许多,把她比作牛更加贴切。

然而,与许多邻居比,她的处境改善了许多。短暂的演员生涯,已经让她可以为家人买房置地,再也不用吃餐厅里扔掉的残羹冷炙。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时间久了,旧伤还未痊愈,新伤又接踵而至,骨头断了好多。

有一次,她鼓足勇气问,“我可不可以转型?”

耗费许多时光才培养的打星,公司自然不同意。

她已经拥有一些名气,也有了一些底气,“那我不做了哦!”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消沉,有时听到别人的嘲讽,她暗自落泪,为什么别的女星只负责貌美如花,而她必须挨拳头?她长得不比那谁谁差啊。

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她最终还是走出来了。

***

也许是她年纪大了,剧组分给她的角色大多是母亲、奶奶或者上了年纪的女人。

这些角色大都是配角,只要可以不做打星,配角她较劲着演。

有人粗略算过,她大概演了176个角色。

她在机场看到报纸上这个数字,摘下墨镜,笑了。

努力过的,终会留痕。她记不清究竟演过多少角色。一切过往,皆为序章。她不再关心从前。

她一次次登上电影节颁奖台,有时是为别人颁奖,有时是别人颁奖给她。

在某一方面,她做到了无人能及,电影节评价她。

有人问她,爱情观是什么?

她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那是我的初恋。有一位美国混血水兵天天买我的口香糖。越难战争前晚,他向我用广东话说了一句‘我爱你’,从此杳无音信,那个混血水兵支撑我到40岁,依然对爱情保持强烈的信心。如果那个水兵回来求婚,一定会嫁给他。”

她60岁了,仍然单身。她是爱了水兵,还是爱了他的爱?她傻傻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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