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瑾月聘》第44章 情毒入骨,剜心尔尔

夜半,北漠皇宫凝香阁中香气扑鼻,又隐隐夹杂着淫靡之气。

欢好过半,陌祁轩微喘息看着眼前娇美艳丽的女子,脑中却浮现着另一张清丽的脸。他站起身,突然变得暴戾起来,对着空气大吼了一声“来人”之后,陪夜的内侍立即推门进来。

“把她带下去……”都懒得再看床榻上的女子一眼,陌祁轩冰冷的挥袖,杀伐果决。

“是。”

内侍自然听懂了这句话,身子不由得开始打颤,这段日子以来,每每受宠或临幸的宫嫔都会被带下去……处以极刑,无一例外。

那女子被拖了出去,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哀吼,陌祁轩漠然的走进后殿的汤池,沐浴完毕后,坐在宽大龙榻上却没有半分睡意,手总是不住的摩挲着一颗珠子。

晶莹剔透,穿着一根墨绳。

是练曦寻回的那颗琉璃珠,她唯一为了他而寻来的东西!

就这样一个纤瘦羸弱的女子,却有说不尽的英气与张扬,陌祁轩扪心自问:若初见时,或者未遇风瑾月之前,他便言明心意,召她入宫,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陌祁轩一生坚定果决,从不后悔,却独独对她,悔不当初,后悔错了一步,步步错。

“皇上。”又一内侍轻手轻脚的走进来道:“勐统领在殿外求见。”

陌祁轩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一身铁甲魁士进来,恭敬的准备行礼就让陌祁轩止住了:“这里没有外人,勐忝不必多礼!”

“君臣之礼不可废。”一身剽悍的男人刚硬的回答。

语毕,他还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再站起来。

一个人永远不会介意有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尤其是一国帝王,他或许新奇稍有的不按规矩行事,但他最享受的还是臣民的朝拜与瞻仰。勐忝的言行过于迂腐,但也正是这种迂腐,让他从一个小小的禁卫军,坐上了统领的位置。

“勐忝深夜来找朕,有什么事吗?”陌祁轩浅笑开口,霸气勃然,即使一身睡袍却依旧掩不住君临天下的锋芒。

“卑职失职,指挥使侯宪被人抢先劫走了,请陛下降罪。”

“喔~~”陌祁轩眸底寒光一闪,脸色从惊愕到诡异,声音邪魅至极:“侯宪是东陵安插在我北漠的一只棋子,朕多年来故作不知,他们也丝毫没有察觉,这次公主和亲遭遇几路人马突袭,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侯宪幸存了下来……勐忝以为会是何人所为?”

“会不会是东陵的人?”勐忝面色有些犹豫,半晌才揣测道。

陌祁轩瞥了他一眼,不敢苟同,到底是个武人~~~

“和亲遭袭,东陵已在风尖浪头,如何会为了一个区区的细作再插上一脚受天下舆论……”思忖间,陌祁轩已有了计较,锦都风云四起,仔细想想有能力搅这趟浑水也没几个人。

他面色一寒,转念道:“勐忝,朕问你,漠陵道上风瑾月是如何找到雀惜公主的?”

勐忝一怔,想到那天的事儿还是有点后怕,道:“是一群黑衣侍卫,风瑾月以琴音召唤,当日遇袭之时,属下也曾看到这群人在混战之中......”

陌祁轩看他:“如此说来,风瑾月早派人安插在了和亲队伍之中。”

勐忝拱手跪下,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陌祁轩道:“那些人如何?”

勐忝回忆了下,如实道:“武艺超群,形如鬼魅。”

陌祁轩静默的摩挲着琉璃珠,半晌没说话。勐忝跪在那里噤若寒蝉,一时间也不敢出声,良久,才终于再次听到声音。

陌祁轩一挥衣袍起身,步履间尽是运筹帷幄,手掌一抬示意他起来。

陌祁轩道:“侯宪一事,你不用再管,朕现在让你去查另外一件事!侯宪是东陵细作,可朕总觉得他背后不止一个主子,你去给朕把另外一个揪出来。”

勐忝心中一凛,忙垂首道:“卑职领命。”

语毕,再无迟疑,退了下去。

陌祁轩暗叹了一口气,看着莲花灯座间闪动的火焰,嫣红的灯芯晃得眼睛发涩。

几日后的一天,风和日丽。

深冬的季节,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薄冷的空气中虽渗着丝丝寒意,阳光照耀下却又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於辛站在无忧阁前百无聊赖。自从练曦成了少夫人之后,仿若约定俗成般,她留下来守护照顾她,而凌崖则跟着公子出去办事。

午膳过后,练曦老实吃了药在阁间小憩,近日来诸多的事情连连发生,实在堵得慌,她自觉退了出来,仍未彻底放松。

一阵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四周原本寂静,於辛疑惑中声音听得更是清晰了些,不是公子的九泉曲轮马车惯有的声音。

於辛平添了一分警惕,走出去便看到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亭阁院落的侧门前。

要说马车普通,於辛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不同凡响。马匹神骏,车轴光亮,赶车的小厮魁梧剽悍而带着凛然煞气,一看就是练家子,连车帘都是混着金丝银线织成的。

於辛正思索着来人是谁,只见那小厮装扮的人撩起门帘,恭恭敬敬的将车里身穿炫黑锦袍的男子扶了出来,星眉剑目,贵气逼人,俊朗的侧脸与自己公子倒有三分相似,只是气息却是截然不同。

前几次陌祁轩来访,都是瑾月出面打发的,她虽没有看到全貌,隐隐也看到了大概,心里已猜到了来人是谁,本想拒之门外,却又想到女子的那句“若是陌祁轩来了,就让他进来”的话,一时间犹豫在那里,赶走也不是,引进来也不是,左右为难。

“你家主子呢?”陌祁轩开口,阳光落在身上,威仪与柔和并存。

於辛心里揪成一团,到底是十八九的女儿家,见到这般气魄的男子,颤巍巍的有些打鼓。片刻后还是如实道:“公子出去了,少夫人正在小憩……”

听到“少夫人”三字,陌祁轩神情明显闪过一丝不虞但瞬间又被他压制住了。

见於辛举止略显局促,挥了挥手道:“无妨,我去看看她,你也不用害怕。”

说着,便自顾信步走了进去,小厮装扮的勐忝恭敬的跟在身后。

穿过长长的抄手长廊,快到无忧阁的时候,陌祁轩踩着青石台阶的脚步明显放轻了许多,对着勐忝压低了声音道:“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勐忝微愕,却还是深慎重的点了点头,一横手便将冲过来的於辛拦住,如一尊门神般杵在那里,纹丝不动。

陌祁轩推门关门的动作很轻。

连表情都带着许久未见的,淡淡的柔和,只是目光触及到软榻上侧身酣睡的人时,眼眸倏地幽深起来。

房间是个暖阁,丝毫没有沾染冬天的寒气,软榻上的女子只着着一件月白色的流裙,襟口因为侧睡的角度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紧致的锁骨,丝发半拢,一枚冰色流珠荡在眉间,却是说不出的娇美,秀气的柳眉似颦似蹙,两腮微绯,呼吸轻匀,她的身子本就娇小,此刻蜷缩在不大的软榻上,更是显得玲珑而可人。

她初为少女的青涩和人妻的娇媚本该是他所有的,如今却属于另一个男人,老天何其不公!

而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她了……

想象这双水眸睁开时对着自己又是怎样的犀利和怨怼,陌祁轩呼吸莫名的局促起来。

陌祁轩步步走近,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他的脸庞,身子已经本能的想去拥抱那细腻的触感,躺在榻上的女子猛地睁开眼来,带着几分惊恐和迷茫的黑眸定定的看着他,随即缓缓平静淡漠下来。

练曦从榻上起身,陌祁轩伸手要扶,却被她疏远的避开。

练曦沉眸,一边低哑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於辛呢?”

陌祁轩敛了情绪,故作平常道:“她在外面,我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练曦起身下了床榻,看着坐在那里男子,心头百味杂陈,他的刻意讨好的姿态她不是看不出来,心头一堵,良久说不出话来。

两相无言。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最后,还是陌祁轩先开口,道:“练曦,我没有要杀雀惜,她是我的皇妹,我……”

“我知道。”

陌祁轩好不容易酝酿好的话被练曦打断,一时间哑涩在那里,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冰冷,疏默的眉眼。

练曦坦然不避。

那天传来消息时,陌祁轩震惊的表情明显的是不知情,她也相信他不会那么狠心的要杀了雀惜,只是他终究是心怀利用,否则也不会让其他人有机可趁,雀惜不会因此无辜丧命。

练曦淡淡道:“我相信你不是真心要雀惜死,可是雀惜还是死了,死在她一心尊崇的皇兄手中。”

一针见血,锥心刺骨。

陌祁轩神色微涩,眸间的热度一点点的退下去,道:“你恨我是不是?”

练曦道:“我做不到不恨。”

“我理解你身居帝位,不可容忍朝臣功高震主,却不能不恨你出手狠辣,诛我练家莫府满门,我接受你想要顾全大局,不会让北漠处于被动或随时覆灭的波荡之中,却不能不恨你利用了雀惜害了雀惜性命,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实意,却不得不恨你伤害了我在乎的所有人……陌祁轩,我明白你,可你也该明白我!”

一席话,轻易的颠覆了彼此间最后一丝希冀。

陌祁轩呼吸发紧,抬眸看着她,道:“所以呢,你要与我为敌?”

练曦沉默不语。

陌祁轩突然笑了起来,盯着练曦冷若冰霜的面容,嗤笑道:“说到底还是为了风瑾月吧!其实所谓的一切都是不过如此而已,只因为我对付的是风瑾月,所以你才这般与我形同陌路,对吧!”

练曦凝眸看过去,陌祁轩的脸变得扭曲。

他道:“可你以为你的风瑾月的当真是朕的对手?”

“如今东陵半壁已去,即使他有洞泾的十万兵权又如何,他敢调动一兵一卒,我便杀了莫逍遥;他要替你保住莫逍遥,便只剩北临城的势力,如何跟我斗?!你跟他一起又能改变什么?”

练曦道:“......为什么......?”

“因为你啊!”陌祁轩起身抓住她的手臂,指如铁箍,道:“我与陌南瑾至死方休,而你是促使一切争斗开始的爆发点。”

人说地狱十八层,他倒想看看到底有多深!

须臾,他复而抬手抚上她的头顶,练曦面色苍白,惊惧的甚至忘了反抗。

陌祁轩笑的愈发阴沉:“练曦,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靠近过去,陌祁轩冰冷的吐息在她耳边:“当年,我亲手给陌南瑾喂了一杯“剜心”……”

练曦面色一僵。

陌祁轩缓缓退开,来自地狱般的邪厉声音一字一顿道:

“剜心之毒,脱皮削骨,每三月拔一次,每拔一次毒血入骨一分,十四年早已毒入骨髓,就算我不杀他,你以为风瑾月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