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锁红楼:贾瑞的情欲

87版凤姐与贾瑞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毫不起眼的贾瑞,他不是红楼的主角,戏份也不多,只有大闹学堂及王熙凤毒设相思局里出场几次。而且,他死得很惨,很多人把他的死归罪于王熙凤的狠毒。我个人觉得这对王熙凤不公平,当然,本文不讲王熙凤,以后会有机会写一写王熙凤如此对待贾瑞的这一段故事。

年少时看到贾瑞勾引凤姐这一段,及至后来得了教训还死不悔改,一步步掉进凤姐的整人陷阱里,真的是很讨厌这个又笨又傻又缠人的男人。不,他还算不上男人,最多十几岁的男孩子。是的,贾瑞就是一个十几岁、正在发育期间的男孩子,而且他还是个自小就失了父母、由爷爷抚养长大的孤儿,而爷爷贾代儒,是个不得志的书生,寒窗苦读大半生,最终只落得个私塾教书先生这样的身份,混口饭吃而已。这样的身份地位,都不及不做官的皇商薛家,好歹薛家还有金银财宝。

这样的角度再看贾瑞,就没有曾经的那种讨厌了。是的,换个角度来讲,贾瑞也是个可怜的男孩。没有宝玉那样的荣幸,可以得到父母、祖父母的宠爱,爷爷又把自己未竟的梦想,加诸在这个唯一的孙子贾瑞身上,对他非常严格。怎么个严格呢?大家还记得贾瑞第一次被凤姐戏耍之后,偷偷回到家里,被爷爷发现这一段描述吗?

被罚的贾瑞

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描述道: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膘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也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也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叫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贾瑞先冻了一夜,又挨了打,又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其苦万状。

你看,贾瑞的爷爷不问青红皂白,就算问了贾瑞也不敢说出实情,所以,贾瑞说谎了,这个谎言恰好又被爷爷揭穿了,于是,仅仅因为一个谎言,被冷风吹了一整夜的贾瑞,就被爷爷罚他不准吃早饭,并且跪在院子里念书。由此可见,贾代儒这个爷爷是怎样教育贾瑞的,不只是严苛,而且从来不考虑贾瑞的感受,甚至,极有可能,贾瑞十几年的生命旅程中,不曾得到过爷爷的赞赏与认可。

所以,当凤姐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于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合你说话,等闲了再会罢。”贾瑞本来就想着勾引贾府里最厉害的凤姐这个女人,一听到对方如此赞誉他,岂不兴奋?于是,陷了进去。

按理说,贾瑞处于贾府主子中最低的地位,而凤姐是权力中心的主要负责人,两个人的世界,如同一东半球一西半球,是没有半点交接的可能。为什么贾瑞听说了凤姐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还敢对她痴心妄想甚至三番五次地纠缠呢?

除了前面我说的,贾瑞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赞赏与认可,忽然这个贾府掌权者,又是人人惧怕的女人,给了他一句赞誉的话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贾瑞处在发育期,这个阶段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而他身边并无可心的佳丽,与学堂那些男孩子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也没个人给与正确的指引。

凤姐比贾瑞年长,又是个很性感很魅的女子,贾瑞在凤姐身上,既可以满足贾瑞内心对母爱的奢望,又能得到情欲方面的满足。所以,即使凤姐是个人人惧怕的女主,贾瑞也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果真,贾瑞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只是,这个一心撞大运的傻小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性命,就毁在这样的大运上。所以,不是什么样的好运你都能够承载得住,也不要指望所有的好运真的可以带来幸运或幸福。换句话说,人当在好运之时,切莫得意忘形。


87版贾瑞

还有一点也是不容忽视的,那就是这两个人,一个在最低的位置上,一个在最高的位置上。毫无疑问的是,站在最高位置的人,是不大可能俯身讨好最低位置的那个人。所以,就算凤姐可能是养小叔子的那个人,也绝对不会和贾瑞有任何交集。

那么,在最低位置的这个人,他为了给自己贴上一层金子,更确切地讲,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与价值,为了得到他人的认可与赞同,他会想方设法和最高位置的那个人建立某种隐秘的连结。就像现实生活中,一个落魄的或自卑的贫家子弟,很可能透过挑逗或往背包里放一条蛇等这样令人讨厌的方式,来和班级里或单位里最美丽最高贵的女生及女同事,建立起一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关系往来的方式。他不一定是用爱或尊重的方式,因为他没办法去获得与对方平等的关系,只有平等的关系中,才会有爱和尊重。所以,他会用比较极端或另类的方式,建立关系。

记得我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有个学习不好、被老师归类为坏孩子的男生喜欢我,可他不是用主动追我或帮我做这做那的方式来靠近我,而是只要老师不在的自习课上,他就会拿粉笔头或黄豆打我,每次我回头去骂他,他也不辩解,也不回骂。当时我还纳闷,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后来年岁渐长,明白了他这样做的深意。还有一个男生,也是学习相当不好,是众人眼里的差生,初中二年级那年要追我,那时候我对处对象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概念,而这个男生也不是我们认为的正常方式来追我,所以我也不可能搞清楚他是什么状况,他也是,用比较极端的方式来靠近我,我当然是回击他,因为我的想法就是,他欺负我了,而且不止一次,太可恶了。我得想办法回击他一次,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也是过了一年多,我才明白,这家伙是喜欢我,我也是很无语,你喜欢你就直接说啊,或者用点比较正常的方式,何必拐弯抹角?还有的人,他喜欢你,可他偏偏逮住机会就贬损你,不说几句难听的话,就觉得生活都没了乐趣。总之,他们就是不直接或者用比较正常的方式表白。

凤姐与贾瑞

为什么他们喜欢拐弯抹角,喜欢用比较极端的方式?因为极度的自卑,觉得配不上他所爱的那个女孩/男孩,可又想靠近对方,想通过与对方建立某种隐秘的连结,来满足自己的某种内在需求。这样的连结,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独享这样一个秘密,会产生一种心灵上的快感。同时,这也是一种自虐行为,只不过是在精神和心灵上而非身体的自虐。

所以,即使凤姐戏耍了贾瑞,贾瑞还是不死心,他对他内心的这个情欲,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哪怕这个出口外面就是吃人的虎狼,他也完全不在意了,他急切地需要释放,青春期初始的情欲。

十几岁的贫家孩子,又不曾经历过多大的世面,能坏到哪里去?我们都知道,《红楼梦》写情欲之事,贾瑞也不过是因情欲而惹出祸事,又因情欲而丧命的可怜人。回归到现实中,有的人为财死,有的人为情伤,有的人为贪欲而束缚,有的人为一己之利而丧身……哪一个,不是贾瑞的化身?不过是遇见的人、经过的事儿,不一样罢了。你呢?你是哪一个贾瑞?是被情欲控制的那一个,还是被钱财束缚的那一个?又或者是其他执念捆绑了你?

文/费漠尘,针对红楼梦的阐述及解析,均属个人观念与感悟。文中图片均取自87版红楼梦剧照,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感恩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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