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潘金莲


《水浒传》的读者:

你们好!我是潘金莲,对,就是那个被你们骂了几百年的潘金莲。

自《水浒传》和《金瓶梅》问世以来,我收到了你们的无数封信,感谢你们的关注和“问候”,让我做了几百年的“网红”。我早已经习惯被骂,本不欲争辩,可是今晚的月亮那么美,美得让人记起前世今生,美得让我忍不住给你们写一封回信。作家刘震云有一部小说《我不是潘金莲》,后来改编成了同名电影,我这封信就套用小说的名字。

我自小命运悲惨,七八岁就被卖到张大户家做丫环。我在张府长到18岁,越来越肤白貌美,年迈的张老爷垂涎我的美貌,几次三番想要占为己有,皆被我巧妙躲过,于是怀恨在心,将我嫁予武大郎。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都很熟悉,施耐庵先生讲得很生动,以至于武松打虎,怒杀潘金莲西门庆的故事成了《水浒传》中最家喻户晓的。于是我成了一个淫娃荡妇,几百年来一直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写到这里,我笑着抬起头看看天边的一弯月亮。我的新婚之夜,也是一个挂着弯月的夜晚。盖头掀开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身材粗短,满脸胡须的猥琐男人,我的心瞬间跌至谷底。本以为摆脱了张老爷的纠缠,可以过上舒心的日子,那一刻,我明白,我不过是从一个悲剧走向了另一个悲剧。

日子的确平静了,武大郎每天起早贪黑地卖炊饼,心心念念的是攒够了钱给弟弟武二郎娶媳妇,对于枕边人,近乎漠视。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的男人,来来回回只有那几句话,白天忙碌,晚上各自歇息,连正常的人间夫妻都不算,更别提什么郎情妾意、琴瑟和鸣。是的,跟着一个木头般的男人,连我也要变成木头了。我能感觉到周身的血一滴滴变冷,细胞一个接一个发霉。

直到打虎英雄武松的出现。我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武松时的情形,他披红挂彩、被乡亲们簇拥着,眉宇间都是英武不凡之气。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身影一下子击中了我,我的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谁能想到矮枯的武大竟有这样一个英雄弟弟!

是的,我爱上了他。我知道你们会说,这是乱伦,是违背道德的。我只能对着月亮哑然失笑,伦理道德,约束的是寻常人,是我这样的弱女子,对有钱有地位的人形同虚设。君不见,唐太宗娶了自己的弟媳,唐玄宗娶了自己的儿媳,唐高宗娶了自己的庶母。武则天一人侍奉过父子俩,为了当上皇后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我的爱情没有成功,如果成功了,我或者夫君成了有钱有地位的人,也许你们会说我有魄力,敢于打破封建伦理的枷锁,我会成为草根成功逆袭的佳话。

说起伦理道德,我只能对你们摇摇头,你们现代人有师生恋、隔代恋、婚外恋,出轨的男人、做小三的女人遍地都是,还有猥亵性侵儿童的,对老师连捅26刀的,你们何曾想过伦理道德!你们为了赚钱,各种套路用尽,卖假冒伪劣商品、毒奶粉、毒大米,甚至残害儿童,出卖人体器官,比这更恶劣、更肮脏的事你们都做得出来。相比之下,我只是追求自己的爱情,岂不纯洁得多!你们自己不道德,反过来却要求我一个弱女子遵守道德,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生活的社会,有钱有势的人欺辱穷人,穷人中男人压迫女人,我一生的悲剧都是男人造成。你们常说郎才女貌,英雄配美人,为什么到我头上,就只能苦守着一个武大郎!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命运任人摆布,不甘心守着武大这样的男人过一生,更不甘心用寂寞如死灰的一生换来一座冰冷的贞节牌坊!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武松心里,我只是他的嫂嫂,我的柔情蜜意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我主动投怀送抱,他都避之唯恐不及。我伤心失望,满腔柔情满腹惆怅无人懂得。这时,我遇到了西门庆。

西门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擅风情,却没有武松眉宇间的正气。我知道你们会说,西门庆不是真的爱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欲。也许你们说的对,可是他对我很上心,他花了很多心思,托王婆做媒,安排我们相见。他的小心呵护,温柔解语,都令我心动。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关心我、在乎我,是他在我悲惨荒芜的生命中留下了一篇绿洲。他许我一个未来,将我娶进家门,虽然只能做妾,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宠我,我也知足。于是我如飞蛾扑火般奔赴自己的爱情和新生。让贞节牌坊见鬼去吧!

接下来的事情朝着我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我竟然同意了西门庆的计划,亲手给武大郎喂下了毒药。确实,武大郎死在我手上,这一条人命,是我亏欠武氏兄弟的。可笑的是,我协同西门庆杀了一个人,就被你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从古到今多少杀人无数的人,皆被你们奉为榜样!

是不是从古到今人们都是这般怕硬欺软?北宋的皇帝荒淫无道,太尉高俅坏事做尽害人无数,高衙内为了强占林冲娘子不惜杀人嫁祸,那么多有钱有地位的人做出的事更加龌龊不堪,不见你们声讨,却偏偏揪住我这个弱女子不放,是何道理?

可是我不后悔,我再也不想过被人压迫被人冷落的日子!我愿意用我这条命去博取另外一种生活。我做的事,不会不承认,也不会后悔。当武松在我面前亮出刀子,我没有丝毫惧怕之色,新生活既已经不可期许,死又何惧!

月亮快要西沉,你们也该休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施耐庵先生写出了我的故事,谢谢你们几百年来一直记得我。

                                                                                                                              潘金莲

                                                                                                              2017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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