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

萤火虫

01
整个漫长的冬季里,没有下过一场雪,更不要说一场像样的大雪了。

不下雪的塞北,就像一个不懂乐理的音乐家的作品,充斥着无聊和难耐。

浸泡在这样一个枯燥的寒冬里,难免感觉生活压抑而迷乱,甚至生无可恋。

春节前夕,我终于病倒了。在无雪的冬季,感冒是常见而多发的病症。

医院早已人满为患。

我躺在家里,努力开启尚未僵化的思维,思忖着作为一个病人该怎样熬过这样一个本该举国欢庆的节日。

读书固然是最佳选择,不过看久了也难免审美疲劳。

所幸,手机里还存着女儿唱歌的照片。

02

那是新年音乐会上,女儿的合唱演出。

在我眼里,她并不是一个有天分的歌者,如果严格界定,说不定还属于五音不全呢。

少年宫合唱团来学校招生,于是就报了名,于是就录取了,于是就交了学费。

于是像所有有所期冀的家长们一样,披星戴月地把女儿送过去,接回来。

新年演出在科技少年宫的一楼剧场,我从单位赶到剧场时已经很晚了。

剧场的规模没有想象中那样大,里面站着许多人。

座位自不必说,就连一个视线良好的落脚处都不敢奢望了。

好热啊,我的心情差不多和头顶的热气一样炽烈。

眼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演员们穿的都是单衣,而刚从寒冷的外面闯进来的我,浑身上下裹得像一头准备冬眠的大熊。

汗流浃背的我,用衣服角抹了抹镜片,在众多的小演员中,还是一眼便找到了女儿。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她在台上引吭高歌时的样子。

一袭蓝白相间的长裙,站在前排的中央,齐耳的短发是几天前刚剪的。

在舞台上,没想到竟是这样意气风发呢。

心底生发出作为父亲无名且盲目的得意,像闪耀的熊熊的火焰。

可是,在家里却截然相反呢,没有一件事不让我操碎了心啊!

那天演出的合唱歌曲是《萤火虫》。

演出应该算得上成功吧,我想。掌声听起来犹如除夕夜的爆竹声呢。

而且,那位袅娜的指挥兼指导老师表情看上去也很自信耶。

接上女儿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风很大,大到只听得到风的声音。

“雀雀,把帽子戴好,扣上扣子。”我回头叮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女儿。

下场后,女儿已经换上了自己最喜爱的的那身冬装。

“嗯,爸爸也把帽子戴好,扣上扣子。”女儿的一只手臂此刻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腰。

很快就拐到了大路上,行人稀少,连车辆也寥寥无几。

只听得见西北风吹着愉快的口哨,似乎在鼓励我——嘿!赶紧蹬车回家啊。

一面,却又用它强有力的张力阻挠着筋疲力尽逆风而行的我。

也没来得及看看天上的星星。那一刻,只想着快点回到温暖的家。

不晓得星星们早已欢快地入梦了,还是正睡眼惺忪的张望着人世间这一对行色匆匆的父女。

它们或许也会好奇地猜测……

你们瞧啊,多么可怜的一对父女啊!

谁说的,我看那老头就挺可爱的呢!

诶呦,这年头谁还骑自行车呀,可见那老头也忒平庸啦!

嗯嗯,以我看呀,这就是人世间所谓的幸福呢!

管它们如何飞流长短呢,我只管拼命蹬车……

萤火虫

03

“爸爸,那首歌,我唱得好听吗?”后来,女儿又一次仰着头,望着我,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好听啦,”我笑着说,“演出结束的时候,你不是问过爸爸了吗?”

女儿并不晓得这是一个十足的谎言。

几十人的大合唱,对于挤在远离舞台的人群中的我来说,根本分辨不出女儿的声音。

“那么,爸爸见过萤火虫吗?”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清澈如水。

“嗯,怎么说呢?年龄大了,爸爸好像也不大记得了……”我顿时有些语塞。

从小生长在塞外刺勒川边的我,实在想不起是否亲见过这神秘的昆虫。

可是如若回答说“没有见过”的话,岂不是有失身为父亲的颜面与尊严?

现在看来,我的窘态没有瞒过女儿的眼睛。

因为我想起来,只是停顿了那么一小会儿,她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之后不久的一天,临睡前,我照例合上钟爱的推理小说,关掉了台灯。

“爸爸,你闭上眼睛,等我让你睁开的时候,你再睁眼。”

躺在旁边小床上的女儿神秘兮兮的说。

她的嘴角一定又泛起了狡黠的笑意,就像那天问我时一样。

不,应该比那次更肆无忌惮吧。毕竟,刚刚关掉台灯,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这次又要刷什么花样?不过,还是乖乖地闭上眼睛吧。

这样想着,我的脸上也浮现出女儿看不见的笑意。

“好啦,睁开眼睛!”

清脆的命令响彻耳畔。

随后我睁大了眼睛,想看看这一方促狭的书房里会发生何等我意想不到的巨变。

黑暗中,几个色彩斑斓、晶莹剔透的光影正上下翻飞,翩翩起舞着……

萤火虫 萤火虫 慢慢飞

夏夜里 夏夜里 风轻吹

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黑暗中飘来女儿的天籁之音。

啊!萤火虫?!

……

那之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沉浸在女儿为我营造的萤火虫的世界里。

女儿不知从哪里觅来十几颗“夜光石”,夹在两手的指间,在黑暗里,为她的父亲载歌载舞。

后来,我仔细地查看过那些“夜光石”,揣测着应该是小卖铺里的廉价玩具。

04

萤火虫 萤火虫 慢慢飞

我的心 我的心 还在追

城市的灯光明灭闪耀

还有谁会记得你燃烧光亮

那歌词,到现在我也清晰记得,就像那晚女儿唱歌的样子。

是啊,所有城市的灯光都灿烂而辉煌。但是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故乡的确没有落过一场雪。

更不要说,一场像儿时记忆中一样的鹅毛大雪了。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人们都在欢度春节。

老病的我只能卧榻、品茶、读书,聊以排遣岁月。

耳畔总会响起那清澈的童声合唱,还有女儿歌唱的样子。

我猜想,我的脸上一定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爸爸,我唱的是低声部。”女儿曾经特意告诉过我。

遗憾的是我并不懂得高低声部的奥秘。

我从未奢望过女儿拥有歌唱的天赋。

不过,她唱歌的样子,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

不下雪的冬天,虽然充斥着无聊和难耐,甚至生无可恋的悲怆。

也许,那一瞬间的绝望只不过是灵魂中最脆弱时刻的电光石火的吧。

但是,我到底在哪里亲见过萤火虫呢?

是在少不更事的儿童时代,还是在秉烛夜游的奇思梦幻中?

或者,更有可能,是在深不可测的前尘往世里?

寒冷、枯燥、绝望、生无可恋……

生命必将行走在这样的季节里,无可逃遁的宿命。

但是,你听,暗夜里,还有这样一首童声合唱呢……

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

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短暂的生命 努力的发光

让黑暗的世界 充满希望

女儿的歌声再次萦绕耳畔,老病的我如同一个孩子,安心入梦了。


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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