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 张恨水笔下的爱恨纠葛

【写在前面】

张恨水先生在通俗文学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为我们创作出了许多蕴含丰厚哲理的佳作,至今仍为绝唱。而《啼笑因缘》这部作品虽然写的是世俗的爱情纠葛,嗟叹家树与三个女人之间的情缘,其实里面蕴含着丰富的人生体验,侠义、爱情、亲情、男权、财富、势力等多种元素融合,包罗万象,引人深思。可能张恨水先生在当初书写这部作品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融入太多主题,很多东西是从我们当代人的角度出发解构出来的,那么这部作品就有极其深厚的现实意义,里面很多哲理需要我们思考,很多人生经验需要我们学习借鉴。这是一部雅俗融汇的佳作,适合不同群体的人去读。而我们现在不仅仅要从娱乐大众的眼光去看待,更多的从深入的教化作用来审视它,读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这是我推荐大家重读作品的理由。

记得小时候看胡兵、袁丽、六小龄童等实力派演员主演的《啼笑因缘》,到现在仍旧留有印象的是沈凤喜那贪婪势利的叔叔。现在重新捧着这本书看,却被张恨水笔下这错综复杂的爱情纠葛吸引了。张恨水对于民国军阀割据混战大时局下艰难爱情的描写功力颇深,《啼笑因缘》和《满江红》都有十分相似的地方,在爱情的细节上,很容易使得读者为哀转的故事所动容。


关秀姑、沈凤喜、何丽娜这三个女人,无论他们的出身如何,他们都没有把握住属于自己的爱情,都是在爱情上的悲剧性人物。

1

关秀姑无疑是个侠义的女子,在那个混乱动荡的年代里,她为了实现自己救国救民、除暴安良的理想,向她父亲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在朋友樊家树遇难的时候,主动挺身而出,救人于危难之中,不愧为女中豪杰。


就是这样的一位豪爽的女子,她也有如一般女子一样对于心仪男子的爱慕和敬仰,也同样有见到所崇拜的男人时表现出来的羞赧。她喜欢樊家树,几乎在父亲向自己介绍这位从未谋面的青年人时就已经爱上了他,是他的不以出身论贵贱一视同仁的高洁精神吸引了她。和父亲一样,她拥有人人钦佩的侠肝义胆,对于樊家树尤甚。


在樊家树帮助其父从病魔手中拉回来后,她对家树的这种爱更加深厚,并且她认为家树这种不求回报心甘情愿为其父的病痛付出的行为让她误会成他对她的爱。但是往往希望大的时候失望和落寞更加残酷地席卷而来。当她发现家树另有所爱时,特别难受,而她的本性却迫使她默默忍受了一切,她没有对任何人倾吐这番心事,没有与当事人当面说清。可能只是当初自己的一厢情愿,不应该埋怨任何人。她心痛不已,武功练就的身子应该是十分强健的,但是就是因为在情感上的挫败使她吐血,一夜之间身子变得虚弱。


这世间有很多单恋的人,他们中有一小群人宁愿被爱的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心思,只要自己能够给予他充分的爱就足够了,并不奢望哪一天获得回应与回报。这份爱时间愈久,就会变得愈加强劲与执着,最终迸发出强大的施与更广泛的人爱的力量。


关秀姑深知自己与家树之间存在的不可能性,便用学佛信佛来平衡情与侠义之间的关系。借助佛来淡化自己对于家树的爱,全部转化为对家树更深的道义。


这无疑是对于爱情的逃避,她深爱着对方,却因为对方心里有其他人而放弃自己对爱情的追求,成全别人的爱情,在爱情与道义之间,她放下了儿女情长,毅然选择了义。可能在与隔壁和尚的对话中,她体悟到了人生万事的虚空,很多事情不可强求。


但是在机会面前,她还是主动放弃。当家树对她流露出几分好感的时候,她都巧妙地回避了。她竭尽全力帮助沈凤喜走出迷途与困境,想让沈凤喜和樊家树的爱情有圆满的结果,她费尽心思甚至冒着危险进入刘府做丫鬟并且诱骗那位折磨沈凤喜的刘将军到西山,趁机将其杀死,以还沈凤喜自由,同时为民除草菅百姓的破军阀。种种这些,并不是说她与沈凤喜的感情有多深厚,而是全部为了樊家树,把对他的爱转化成了对其所有爱着的人的道义。


如果爱是成全,我想秀姑的爱超越了一切,在广袤的生命世界里,她的肉体和灵魂承载了更大的使命,让她不困于情思,不存于当下尴尬的境地,而是勇敢地走出迷茫,向着更需要她的原野行进。从这个角度讲,她对于爱情不那么大胆的追求似乎有了比较充足的理由——侠义。她不会像凤喜一样为了金钱不顾惜自己的尊严与自由、爱情,她也不会像何丽娜一样抛弃了原来的自己,逢迎爱人的喜好,是人间实在难得的真女子。

2

然而沈凤喜,由于她生长的环境,决定了她狭窄的眼光以及小家子气质。她最初是纯洁无瑕的,其实直到最后发疯她也没有变得多么心有城府、有心计。她只不过因为贫穷所迫,一时蒙蔽了双眼和心灵,为了金钱割舍掉真正的爱。悲矣!


凤喜不够独立,由于从小受到的家庭和学校教育的有限,面对贫穷的困境,她想改变,想让家人过得更好,但是她从没有想过要独立,也没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只是听从叔叔和妈妈的意见,他们怎么说,自己便要怎样做。这是她酿成悲剧的重要原因。当母亲和叔叔让她去跟家树要钱去馆里唱戏时,她照做了。在学校上学的过程中,她与家树自然而然地成为情侣,我想其中大部分感情是靠着金钱维持的,因为家树一向纵容她,用钱养着他们全家,使得凤喜产生了对于家树极强的情感依赖,家树能够满足她的一切虚荣心。


她的内心是极度脆弱的,这种心理造成了她对任何给予她好处的人一种强烈的信任和依赖,这种心理极度动荡不安。对于金钱的渴望让她迸发出了想要更多金钱的欲望。她在感情之中飘忽不定。在刘将军稍微的诱惑之下,她感情的天平就移向了刘将军。对于爱情,她没有标准和底线,只要对方给予她钱财和富贵,让她摆脱现时的贫困和挣扎的窘境。


就像当今的二奶,为了金钱,她们不惜放下尊严做一个长相丑陋老成的男人的地下情妇,永远见不得光,看不见天日。她们只求一时的满足与安慰,放弃了自己独立的人格和高层次的人生追求。


家树曾经一度原谅她感情的不负责任,但是她没有回头,一方面因为她已经愧对家树真挚的感情,而另一方便是她不舍得放弃现如今优裕的生活,即使拼命忍受着刘将军的百般折磨。病态的受虐狂心理便是那个时代传统女性的写照,她们仿佛能够忍受这种男权社会——以刘将军这样有权势的军阀的压榨和践踏,而没有起身反抗的勇气与魄力,这也是没有受过教育与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之间最大的差距。


在任何事情面前都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和与一切邪恶力量反抗斗争的勇气。凤喜虽然厌恶叔叔靠她卖艺挣钱而好吃懒做尽情享受的脾性,然而到了大事面前,她失去自己的主见,没有对于事情的自我决断力。她一味听信叔叔的哄骗去见刘将军,一步步走上人生的不归路。这是极其可怕的。女性最重要的是凡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拿定主意,任何其他人的决定都是不作数的。


在沈凤喜身上凝聚了现代女性身上存在的悲剧性。为了金钱放弃爱情、没有个性而被丈夫嫌弃被施与暴力、没有主见和想法活在被动的人生境态中、不独立而是依靠男人的接济存活。家树为什么当初喜欢上了这样一个惹人嫌弃的女性,可能仅仅因为她单纯可爱又贴心而且会唱戏吧。


凤喜的悲剧映射了那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悲剧,家庭的贫穷使他们被逼为娼,在男权社会中没有自己的地位,蜗居于狭小的天地中,思想的狭隘让他们变得更加世俗卑浅。就如同《满江红》里面的桃枝,虽然她与凤喜不同,她有见识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卖艺让她们成为同类人,在权力的束缚下,她们只能迎合权贵的喜欢,而不得不放弃自己真正的爱情。

3

而何丽娜被樊家树身上与其他纨绔子弟不同的不俗的气质吸引后,开始改变自己以前的种种生活方式极力地讨好家树。她改变了以前时髦的穿衣风格,用最朴素的方式让自己呈现在家树面前,也尽量少去歌舞场所省得家树厌倦。她几乎颠覆了自己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生活方式,来赢取一个男人的欢喜。


但是她没有从根本上来改变自己,现在的何丽娜还是以前的那一个,只是外表和行为上做出了些许改变,本质上依旧热爱自由无拘无束和大场面,这种戴面具的生活她自己恐怕也难以忍受,不停地为他人而改变,最终只会失去自我,产生自我怀疑和自我的不认同。

她最后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和讨好都是白费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尽情地释放了一次,然后皈依佛门。


在爱情中,保持自我才会得到对方的尊重和欣赏,为了讨好对方而变得没有自我恐怕是徒劳无益的。这种观念在现代意识里存在感骤降,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每一个人也会清晰地充分暴露在别人面前,每个人都应该保持独立的人格和性格特点。爱情双方无疑应是最纯洁最坦诚的,为了另一方而掩盖自己的真性情是低智商的表现。


这三个女人同时爱着同一个男人,巧的是她们的命运最终还是交轨在一起,同样的不幸,只不过凤喜的结局更为悲惨,何丽娜能从佛中获得解脱,关秀姑继续行侠仗义,实现她对于人世间的大爱。


我们谁也说不清楚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爱情是要经历许多波折和考验的,会有世俗的阻挠和世道的拦挡,或许有一些阴差阳错,有些许不甘愿。但是在张恨水笔下爱情纠葛中一些性质的爱情被批判得如此露骨,或许能引起我们现代人对于爱情的一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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