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三刻孤独的样子

导读:在密集的人群中,突然感受到一镇孤独的惶恐,爸爸来接这个小孩,原本应该是妈妈。

1

“好烦阿,为什么人活着这么无聊阿。”

“你想干嘛?”

“就是不知道才无聊阿。”

下午五点一刻,同事一手放在鼠标上,一手刷着手机,一腿无力的支在地上,一腿在不自觉的拼命抖动。他像很多人一样进入了真空状态,对自己所在做的事一无所知。

这种状态每一秒都会发生在许多人身上,下午五点到六点最明显,人们过了一天,还没吃上晚饭,疲惫的奔波在回家的路上。

孤独先生和发呆小姐会趁这时进入城市男女的身体里,让他们在地铁、公交、小车上,直勾勾的盯着一片片高楼、广告、电子屏闪过,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而后,陷入一种莫名的空洞,在密集的人群中,突然感受到一镇孤独的惶恐。

这孤独让人害怕又熟悉,害怕的是孤独的延续,熟悉的是孤独的忠诚,如约而至。

2

五点半,我下班坐在地铁里,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小孩儿,男人三十出头,西装得体,皮鞋透亮,虽然头发像是没来的及打理的样子,但还是一副家庭幸福,工作顺利的模样。

他抱着的小孩儿大概是刚上幼儿园的年纪,背着一款迷你的书包,左手拿着霸王龙,右手拿着火恐龙,来回对打。

小孩儿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装出很粗的声音模仿恐龙嚎叫,一会儿左摇右摆的唱起歌来,快乐极了。

“这个是霸王龙,它一脚踢翻了火恐龙。”

“火恐龙使用大招!喷火!啊......”

他的快乐感染到了周围戴着耳机,凝视着广告牌的大人。他们摘下耳机,看着孩子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仿佛他们又变回了孩子。

3

五点三刻,那个男人说:“爸爸上一天班累了,要小睡一会儿,你知不知道哪里到站?”

小孩儿用稚嫩的口吻,一个词一个词地说:“知道......可是......今天......为什么不是......妈妈......来接我阿?”

男人眉头一紧,双唇抿在一起,像是在思索一个难题,约过了几十秒,男人摸了一下小孩儿的头,略显尴尬地说:“妈妈今天有事,来不了。”

小孩儿磕磕绊绊得追问道:“妈妈在家做饭吗?”

男人咽了咽口水,往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对小孩儿说:“妈妈没在家做饭。”

小孩儿问:“那妈妈去干吗了?”

男人用牙齿咬着嘴唇,像一个委屈的孩子,额头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铺在脸上,显得苍老而难堪。

小孩儿着急的问:“爸爸,爸爸,妈妈干嘛去了?”

男人带着颤抖的声音向孩子小声地解释说:“妈妈出去了,她说要你乖乖的长大,你长大妈妈就回来了......”

小孩子愣住了,好像没听懂,过了几秒,他问男人:“那爸爸,我回家能见到妈妈吗?”

这位父亲的嘴唇在颤抖,他说:“今天回家见不到妈妈了,但爸爸会陪着你的,爸爸做饭给你吃。”

小孩把恐龙扔到地上,对男人哭嚷着:“妈妈,我要妈妈,妈妈......”

这个孩子好像一下子从快乐的天堂睡醒,人世间的情感猛烈地击碎了他的心,他和所有读者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孩子是傻瓜,孩子们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亲情细微的变化。

他哭喊声打破了周围的安静,大家又一次摘下一只耳机,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哭闹的小孩儿,他为什么会哭?刚刚他笑的是那么地开心啊!

人们对着男人无奈的耸耸肩,摇摇头,好像在表示同情,有一位女士摸了摸小孩儿头说:“宝贝儿不哭了不哭了......喔......不哭了。”

女士的安慰没有起到作用,小孩儿哭的更严重了,鼻涕流到了嘴角,呼吸的不畅让孩子开始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撕心裂肺地叫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人世间的悲伤在孩子的身体里蔓延,小孩儿仿佛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也许从这一刻起,他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母亲的种子,开出的是荆棘,刺痛的是漫长的时光。

有人在给男人递纸巾,有人在小声议论发生了什么,一个女学生对另一个说:“刚才那男的说小孩儿妈出去了,一听就是骗小孩儿的,小孩儿他妈肯定跟别的男人跑了,留下小孩儿,多可怜。”

4

几个动作,几声叹息后,有的人低下头接着刷着手机,有的人抬起头继续凝视飞驰而过的广告屏,所有人又都回到孤独之中。

男人带着满脸哀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心酸和无奈刻在了苍白的脸上,厚厚的黑眼圈,鼓鼓的眼袋,红肿的眼泡能看出男人昨晚一定哭了很久。

我理解了男人尴尬,把手上一盒公司发的巧克力拆开,拿出两块蹲下来对小孩子说:“妈妈今天有事儿不能来,爸爸才来接你呀,你要理解爸爸妈妈,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呀。”说完,我把巧克力递给小孩子。

小孩用小手十分有力的打在了我握巧克力的手掌上,挂着抽泣的鼻涕说:“我......我只要......妈妈。”

巧克力掉在了地上,男人用诚恳而充满歉意的眼光示意了一下我,我点点头。我知道,巧克力可以满足舌头和胃,但怎么止的住一颗年轻而疼痛的心。

又过了十分钟,小孩儿嗓子哭哑了就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他靠着他父亲的肩膀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不停地向下流。

男人的眼神凝滞地盯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5

他们下车前,我把一袋巧克力送给了这个父亲,向他示意安慰孩子,男人向我表示感谢,随后转身走出了地铁门,我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看着一双大手牵着一双小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小缝闭上。

我的眼神在门前停滞了许久,我想,对外人来说这不过是个故事,但对这个小家庭来说,少了母亲,这对父子在之后的日子里多少显得有些无助。

半小时后,我回过神,已经坐过了一站,我想索性走回家。

出地铁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人们行色匆匆的赶着回家吃饭,我抬起头,看见高楼上的万家灯火,我肯定里面有一扇窗是属于那对父子的,他们的这顿晚餐要怎么吃呢?

以后,这个快乐又孤独的孩子还会编着霸王龙和火恐龙的故事大笑吗?

6

半年后,我在公司收到一封信和一袋巧克力,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大概是因为我送他的袋子上印着公司的地址,即使没有,我想只要有心,总能找到一个人。

拆开信我才明白,那天的前一天,孩子的母亲一声不吭的跑了。

那个男人在信里说:

谢谢你先生,谢谢你的巧克力和善意,原谅我冒昧的写信给你。

大家都说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跑了,他们嘲笑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将实话说出来,他们说我的理由太荒谬,为自己戴绿帽子找借口,谁也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的父母、亲人、最好的朋友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用憎恨的眼光看我的妻子,我百口莫辩。我想唯有写给一个陌生人,才可能被理解。

你也许和他们一样不会相信,孩子她妈是爱我们的,之所以她会离开这个家,是因为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爱,更没有平白无故的不爱,一切都有些理由,只是有的被人们知道,有的不被人们理解。

人是有梦想的,梦想是没法分担的,是不被理解的。她的梦,孩子他妈从小就想做一个舞蹈家,我看过她小时候练习劈叉的照片,她还那么小,哭的撕心裂肺,她说练完两腿都站不住,走路要人搀扶,她练习了十年。

但我们相爱了,她向我妥协,做了我的全职太太,她比任何人都爱这个家,在这几年,爱大过了她的梦想。

我常常看她对着阳台上的玻璃,摆出她熟悉的舞蹈姿势,她旋转,旁边就是桌子,她跳跃,旁边就是电视机,她全身心投入,旁边的孩子就叫嚷着饿了。

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放下一切照顾这个家。

她常常在梦里惊醒,流泪,我抱住她,安慰她,她才好过一些。有一天我和她在看电视,里面放着一个舞者在宽阔的舞台上自由、奔放、热情的跳着,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她去储藏室拿出了十几双舞鞋摆在客厅,每一双都磨烂了,鞋底又脏又黑。

她在舞鞋旁边坐了一夜。

她走了,我不意外,她为这个家奉献了四年时间,我还能埋怨她什么呢?

我爱她,我知道她也爱我,爱孩子。

原谅我压抑太久,和你说了这么多与你无关的话。

我想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知道,理解我,就够了。

先生,谢谢你读完信,不用回复了。


一个孤独的孩子,一个孤独的父亲。

一个孤独的母亲。

天下有多少母亲曾经为了家庭放弃自己的梦想。

(完)


傻孩儿:
一个独立的作者,南方祖籍,北方生长,随着生活南北辗转。
二流大学新闻系,美其名曰文学学士,曾为主持人,演讲冠军,最佳辩手。
三件事在坚持,原创写作,读书分享,演说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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