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

隔着一面墙和一道门,我听见他们在哭。母亲在哭,父亲在一边说话。至于外婆她没发出声音,她生病了,一直躺在床上。

天快黑了,外婆的狗在院子里叫。

我们坐在黄色沙发上,西西玩着手里的遥控器,她的眼眶和眼白都发红。不远处的电视在播放什么东西。

“你今天吃几个了?”西西看着我。

“再吃最后一个。”

“不行,”她说话的时候夺走了雪糕。“吃多了生病。”

她关上白色冰箱的门,又看着我。

“别哭,过来我们跟小狗玩。”

她拉着我走进院子。阳光洒满院子,那只大黄狗站在阴影底下,望着我们。

“它比你还小一岁。”第一次见到它时,母亲说。它站起来时比我更高。

我们先走到厨房。宜在厨房里看书,他说这里的光最亮。西西要拿起菜刀,他问要干什么。

“切一些肉喂狗。”她说着开始切案板上的生肉。

“别动,”宜放下书站起来,“放下刀。”

“等我切完。”

他夺走西西的刀。他最大。

“凭什么。”她说。

宜把刀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又拿起书。

“你可以用玉米粒。”他说。

“不行。”但还是从袋子里抓起一把。

“他的衣服怎么那么湿?”宜问。

“他吃雪糕了。”西西说。

“妈妈说不让你们玩水。”

“我们没玩。”她说,“是吧。”

我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妈妈。”

“我们真的没玩。” 她遮住裙踞弄湿的地方

这时黄狗跑进厨房。宜伸出手,那狗就趴在他腿下,让他摸脑袋。

“到这儿来。小狗。”西西拍手。狗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

“过来。”她掏出玉米粒。“看吧,它不喜欢吃玉米。”

西西把我拉进怀里,给我几颗玉米粒,“你喂它。”

“你们为什么不能到别处玩去。”宜说。

“你为什么不能到别处看书。”西西说。

“这里光线好。”

“我们也是。”西西说。

然后我们安静了。西西越过我的肩膀,看那条狗,院子里响起鸽子的咕咕声。外婆的房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她的眼睛很红。我们都没叫她。她又走进去,关上门。

“妈妈哭了。”西西说。“我知道为什么。”

宜抬头望她。

“外婆死了。”她说。

“没有。”宜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西西说,“她早就生病了。”

“但她没有死。”

“我看见了。”西西说,“妈妈在外婆床边哭。”

“那也不是。”

“你不知道,”她说,“我把手指放到她鼻子下面,她死了。”

“那也可能吧。”宜说,接着又看他的书。

风刮的很大,大门响了,黄狗立刻站起来,竖起耳朵。过一会儿才又趴下去。

“我们今天晚上要为外婆守夜。”西西说。

“谁说的?”

“我说的。”西西说,“书上这么写的。”

“哪本书?”宜笑了。

“妈妈给我买的那本。”西西说,“他们都为外婆守夜。”

“那是小孩看的书。”

“我们就是小孩。”西西说,“你去不去?”

“不去。”宜说。

“那我们两个去。”西西说,“好不好?”

“妈妈肯定不让你们去。”

“只要你不说,妈妈就不会知道。他们又不和我们睡一起。、

”我会告诉他们。”宜说。

“那我也把你打架的事告诉他们。”西西说。

“希希也去吗?”宜说,他看着我,“你也想去吗?”

“嗯,”

“他会哭。”宜说。

“我不会。”我拉住西西的衣裙。

“我在那儿他不会哭。”

“别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宜说。

“好,”

吃过晚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画片演完后,妈妈就过来叫我们去睡觉。

我们洗完后跑到我们的屋子里,宜在台灯底下看书。看见我们进来,就问:“你们来睡觉了吗?”

“等会儿再去。”西西说。

我们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等待。宜关了灯,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别去了,睡觉吧。”宜说。

“再等等。”

外婆的房间还亮着灯,透过窗户,我看见钟表上那根黑色的针走了半圈。接着所有灯都熄灭,外面一片漆黑,后来月光才慢慢亮了。我们坐着又等了一会儿,我睡着了。梦见外婆在做饭。

西西晃醒了我。我们穿上鞋,溜到门边。我觉得宜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我们。开门的时候,西西告诉我走路要轻一点。

外面月光明亮,狗从窝里站起来,向我们走来,我不再瞌睡了。

西西开外婆的房门时,我听见咔咔的声音,抓紧了她的衣裙。

“没事了。”她说,“这里离他们的屋子很远。”

接着她小心地关上了门。

“你坐在这儿。”她递给我一根蜡烛,然后去抽屉里找什么东西。

月光是绿色的,照在外婆的身上。外婆的脸颊凹陷,骨头突出来,嘴唇皱巴巴的,灰白色头发拢在脸上。她的红色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上面绣了许多粉色和绿色的花。

“拿好了。”她擦燃火柴,蜡烛烧起来了。她在桌子上放了三根蜡烛。

门又开了,风差点吹灭火苗,进来的是宜。

“你怎么也来啦。”西西说。“吓我们一跳。”

“你点蜡烛干什么。”他轻声问。“我在咱屋都看见光了。”

“他们醒了吗?”

“没有。”

“我以为他们醒了呢。”

“外婆真的死了吗?”宜把指头放在她鼻孔下。

“我还以为你在骗人。”宜说,“为什么他们不跟我们说?”

“怕我们伤心吧。”西西说,“今天下午我都哭了。我以为你也会哭。”

“我也许明天会哭。等葬礼的时候。”宜说,“希哭了吗。”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死呢。”西西说。

“我知道。死了就是去天堂。”

他们都不说话了。安静了好大一会儿,外面虫子在叫,我强忍着才没睡着。

“葬礼是什么?”西西问。

“就跟婚礼一样。不过是把死人装进棺材里,埋了。”

“埋在哪里。”

“地底下。”

“棺材是什么?”

“一个红色的箱子”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外婆了。”

“嗯,”宜站起来看看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对面的房顶上。

“守夜什么都不用干吗?”

“不用,一直坐着就行。”

“打架那事,你没跟他们说过吧。”

“没有。”西西说,“怎么了?”

“他们还是不知道。”宜落寞地说。

他们继续轻声细语地聊天,我靠在西西的怀里睡着了。我又梦见外婆在做饭。

西西猛地颤抖,我醒了,我听见她战栗的呼吸声。蜡烛已经燃尽了,乌云遮蔽月亮。

“是你咳嗽了吗?”西西小声问。

“不是,”宜说。“是他吧。”

“不是他,他刚才睡着了。”

“我好像也睡着。”

“真不是你吗?”

“不是,我也听见了。”宜说。

“那是谁?”西西抱紧了我。

宜紧盯着外婆。 “姥姥?”

外婆一动不动,在透过乌云的微光下,泛青色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可能是外面的声音吧。”宜说。“可能就不是咳嗽。是狗在叫。”

“可是很像咳嗽。”西西说。

“但不是咳嗽。”

“别再睡了。”西西摇了摇我,“守夜不能睡着。”

宜点亮了一根蜡烛,放在床头。

“让他睡吧,他太小了。”宜说。

“那好,你睡吧。”

这会儿我倒睡不着了,我瞪大眼睛,看着火苗窜上蹿下。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是小狗在院子里走路。”

“希希你是不是睡不着了?”宜拉着我的手。“要不你去床上睡吧?”

“不要。”我抱紧西西的胳膊。

“宜你渴睡吗。”西西问。

宜点点头。

“等一下。”

西西立刻把我放到凳子上,开门出去,回来时抱了三个雪糕。,

“别告诉爸妈。”西西说,“这次你也吃了。”

“你们也别说。”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下子醒了,我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像一只人手。我吓坏了,抬起头看,发现外婆正坐在床上,抚摸我的脑袋。天色发白,西西和宜都靠在床边睡着了。

“姥姥。”我说。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哪?”姥姥问。

这时他俩也醒了,看见外婆后立刻发出尖叫,从凳子上摔下去。我这会儿才想起来,昨晚我们正在给外婆守夜呢。

母亲推开门进来。

“怎么了?你们怎么在这儿?”母亲问。“宜,不知道你姥姥生病了吗?”

“对不起妈妈,我们是来跟姥姥说早安的。”西西说。“书里的小孩就是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