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替教徒在四月

四月

拘泥于风雪和尘土

起始时便回望往事


浪里激出一条白线

井栏上坐着几万座山丘

想来应见走形的传统


大地萧然

游乐园随旧电话一同回旋

木马的缰绳离开星球

纸背上挤满的演算毫无意义


四月里饥饿迎上希望

懦弱的笔写下战书

我们拥在巨大三明治的夹层里

倒立见证这温柔的疯狂



为发生在夜色之外的故事写一篇精彩集锦。清梦正驶过山腹间长长的隧道,隧道尽头幽幽吹来的风干净爽利,赶在乌云为大地作伪证之前出庭。太阳把无数影子投清凉的井。

为遗忘在夜色深处的人们写一本历史传记。叫喊声穿过窄窄的瓶口与吵闹的留声机,红色鞋跟反复敲打皮鞋与舞池地面,冲出狭暗巷子前被穿长裙的女士拿作照明。这里发生的故事荒诞不经。

无法解除的干渴让我不能释怀。嘴唇对准水罐,井口便开向别的地方。每一滴雨点都如射向我的子弹,星体运转时带动不可看见的大风吹皱平静的湖面。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体验渐渐模糊,感受变得微薄。人们要么没有明天般狂欢,要么花尽心思伪装自己深不可测。

在大风摇动窗框的寒夜里端坐在书桌前,泡一杯咖啡静静读安吉拉卡特写关于紫夫人的凉薄故事。暖热的液体流进胃里,从云层上倾泻下来无数的糖霜,飘落在地面冻结正欲破土的种子,留给爱人更多死去的时间。吹一口气灯光便诞下无数的流火,在狭窄的室内起舞,旋转着化为幻影的灰烬。我一转头便对上一双眸子,眼睛深处裂开的缝隙昭示各种各样含混的往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打翻了我的茶杯,四条飞快的腿跃上震颤的鼓面。我站起身,打电话征询时空委员会对长途旅行的最终决议。于是后勤部队开拔,动身前往北方的岛屿。所有人的热情延烧至夜里,一切无眠。



白色硬壳是春天疼痛的茧

已然送别的信客再度又至


将身躯向后推

将脊柱向前弯

戴口罩的人背向去路行走

风挟着细雪意图篡改这个季节


天地一白 旧鞋踩新雪吱嘎满巷

眼前一黑 无明屋子里点燃最后热气

冻僵新芽指向狂风里其他的歌

耐心涂改每一个被吹乱的表情


是日大雪

冬冰冷的唇再次亲吻世界



阅读《劫后余生》最后一部像是百米冲刺,知晓结局的阅读如同白虹贯日。在模糊的诗行里号手出走、回归、疯狂,他脸颊上闪过和口袋里老旧吹嘴表面相同的光。行为没有边际,语言肆意蔓延,描写就成了时钟上盛开的晚霞。最后人们擦干铜管上的血迹,囚禁每个曾象征许多释义的标签,封存那些飞舞的手指和迷离的眼。离开之后又回来,他已成为完全不同的人。当云和其他东西掠过,他从窗户向外看去。生命中再没什么好期待。受沉默影响的余生成为史实的荒漠,没有真实的泉眼,也没有虚幻的绿洲。

乐园即是矿脉,游乐与劳作有时并无不同。耕种期待的人总能有所收成。谋求清醒的人面前铺开的,总不会是无望的未来。他在追忆往事中和世界水乳交融,灵魂的声响是如此清晰,而又让人感动。一生沉静宁和、丰富多彩,如同将调色板上所有的颜料揉到一起,一抹柔和的浅黑,如同远山尽头大海的颜色。海心筏子上划桨的人,两只眼睛望着天空,我又如何不去爱上他如风般喧嚣而温柔的孤独。



白晃晃的大军撤到围栏外面

雪泥在行人脚上印制地图

故居的门槛将水渍擦除

他手中锋利的扫帚徒劳

季节变化又再一次开始



刽子手重心前移,他的

斧柄长出瘦弱的手臂

年轻的孩子做尽残忍的事


瓶子里的信纸在灯下长眠

野树的根须连着乡村

房梁上虚无的洞口通向昨天


日子相撞;他脑海中

暴雨浇湿外婆的菜畦

他站在那里,看着锄头直起腰

见证灰暗中挣出瓜果

见证决定性的瞬间分娩永恒


锁孔里

一切遗憾都已离去

这是四月发生的事



人马的箭囊里装满玫瑰,当他陈尸路边,他的鬃毛刺伤无数过路的车轮。

  马群里唯一的鹿,它的睫毛长如起居郎的毫笔,它的胸口刻着新月。

  冬日里天光落向白色的照壁,山山之风吹落海一样茫茫的黄金,织布工无力的手指如银河失望的悬臂,踏板上的泥摹刻他鞋底的纹路,又为自己起了名字,于是变成与这织布工一模一样的人。

  这是眼含热泪的诺斯替教徒在讲故事。



  “...惯看秋月春风的老成模样,羞得江渚上白发的渔樵跳下江去。 浮浪的吹牛逼毛病成为温室里花朵介绍索引里必不可少的标签。”

  “...轻浮、嬉皮笑脸、表现欲强、身上那些本来代代流传的美好特质非要像装着要么是弹簧要么是压榫一样,只在压力满满或压力突然释放地干干净净时才能起到效用。”

  “...有时水库里尚未蓄满一整个雨季便期冀涛声阵阵,不够的地方便堆砌名目、发明概念、以尸体余温计时间,用炸弹引线穿项链。如此一来,自己来蒙混如何不简单,别人来学习如何不困难。”

  “你为什么丢掉你的毛线球?迷宫中央,等待着你的无外最沉痛的迷失与难以挽回。”

  口罩后面的脸面向街道,说出和冬天一样严苛的话语。



我们仍站在同一定点

捕捉光线编织视觉

幻肢相倚 画出圆形的躯体

星星在巨石顶上不停转圈


我们拥有整片操场

集合的哨音,不眠的马

整片操场属于脚步

奔跑的夏日与汗流浃背的梦


沉落的季节闪闪如银

水底海女挖出煤灰

世界收进枕边的书

唯一的批注印在你的唇


歌台暖响 未期的讯息响彻天际

拉着手的人面对冰冷的墙壁

在鸡鸣声中涂抹黄昏的符号

任梦乡变成一堆瓦砾


我们曾面向山谷

薄雾中,凝望海水吞没落日

记住所有徒劳的永恒

敲击之下 无法计数的遗憾



  很晚才从楼下回家。星疏月不明,灯光业已熄灭,世间只余沉默的点滴。向黑暗中小心地迈出第一步如同一颗种子落进湖里,深不见底的湖,没有呼吸的湖。这是乡村的夜晚,遥远的楼宇间透出微弱的光,周身的一切被赤裸的夜包围,它天然、静默、令人惧怕、并无声息的步伐透着孤寂。若此时神向夜晚伸手,必能捞出许多灰暗的沉淀——一如既往,这是未知冒头的时间,许多事情在此时被捏造,汇入恐惧的大海。海里生出许多的呓语从气泡里拽出水藻,冒险者乘着星光的筏子前来捕捞,牢牢记住当下的所有徒劳。他们是溪流中的盐粒,逐渐溶解的身体在阳光下飘飘荡荡,从林间到山野,俯拾之间记录所看到的一切。

  我依然在磕磕绊绊地走我的路,汽车快速从距我不远的马路上驶过,红色的尾灯闪烁下两排黑黝黝的栏杆从大地的肚脐立起,在瞬间的映像里交叠成线条的阵列,令人目眩。眼睛里掠出的光已无法照亮生命,于是我为夜的倩影铺上一盏灯,在走到门前的一刻,我向它倾泻我所有带着敬意的生殖崇拜。



  筋骨连着黑盒里散射的知觉,血脉中的迭动掩映着亲切的朝夕,一切都在三巡之后变得分明。无赖在桌子上上演浪子回头,不良在酒杯前践行以身作则,面对真诚后,是酌情定量的放纵与感悟的循环。有时在夜深人静处,大家赤裸地彼此相对,坐在家族树上的某根微不足道地枝丫上言笑晏晏,共同谈论无关风月的话题:伴侣、偶像、以及明天。瓷杯里装不满的酒,口袋里放不下的钱,寄居在某个嘌呤顶上的定势让我们扬起手,交换杯中金黄的酒沫。可说到底,又有多少人能比你们之间更加亲切,无妄的灾祸面前,亲切的人是坚实的堤坝;幽暗的无明水底,亲切的人是冲破浮萍的手掌。有时候甘愿看着别人美好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冲动,是一种莫名但温暖的爱,心的沟壑底部升起的情愿。我很高兴我就此事有着非常亲切的感受。我很开心当孩子们坐到一起,联结他们的除了血脉,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事。



钟楼下伫立的少女

带着恨意凝望远方的炮火

头顶传来深沉响声 魂灵归国

已不能再亲吻土地


永远饥饿的君侯

永远干渴的士兵

别来应是无限肿胀——

尖叫的午后

人们拥立最大的王

他的权杖嵌着一只盲的眼


城头升起破碎的歌

枪声是标语的句号

鲜血为陈词画下红线

那些猛烈的描述被更多人看见


胸腔里生出玫瑰

心脏落地如冰冷的石

皮肤上的堑壕满是灰尘

紧闭的眼皮如沉默的河堤

在某一时刻 他身上的旗抖落

呼唤轻微而自由

回归摇篮里细弱的呢喃



  他对着明亮的空屏幕。眼睛里的影像满满当当,一帧都没有漏出来。窗帘窄小的开口处有响声,风在徒劳摇动透出玻璃的光。电钻的轰鸣从顶楼传来,工人忙着向世界解释他心中对孔洞的印象,这要费一番口舌。万物折叠。无从描述的许多事物穿梭于他的神经。他端着茶杯像手捧一摊烂泥,盘踞在破旧沙发上像在等什么人。门铃如同有了生命,它没有像青蛙一般跳开,相对地,它消解了自己全部的声音。它和声控灯已产生亲情,不愿看它因为自己的缘故一遍遍燃烧,所以它对于脚步声也充满怨恨,宁愿来人反复蹂躏身体上唯一可变的部位,再徒然地敲击它迟钝的寄主。屋子里的人不久便陷入睡眠,垂落的手恰好是原来人们争相去握的那只。它远远地看像一支被打落的火炬,溢散的火光在梦里的地板上四处滚动,像大风天里跟随人们脚步的泡沫纸板。他走在大风天里不愿醒来。

  屋子里还有些什么在微微企盼。白兰地期望在肠胃里燃烧,杯子苦等一双薄唇带走身体里冰冷而炽烈的抗原。热气在不同的器官间进进出出,憎恨自己的温度。在这间屋子里说过的所有话语都被弯曲——街那头的闪光灯永远谄笑,因这紧闭的窗帘像画布一般,所有的故事都可以在这里被添油加醋一番涂抹。它们和眼里冒火的蜂群同样吵闹,捕捉信号琢磨一番,把自己的批注在城市上空大声朗读。谎话生了翅膀,每天早上带着油墨的气味飞进不同的窗户,那是真实留给它们最后的油水。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客人们总是穿着长长的靴子,在地上拖曳脚步发出无聊的声响,冗长而铺满陈腐木板的走廊让每个人都像一台起重机。他们敲门前摘下帽子。咚,咚咚,咚咚咚咚。门里的人像一只击锤一般猛地向后跌,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站起,擦干口水向门口走去。他应门之慢像微风里飘散的蒲公英种子。他知道他的来客不在乎等待,就像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访客从哪里来、是否用一只枪口对准自己一般。

  这是诺斯替教徒离开家前写下的最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