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的故乡

  2007年是文慧来到上海的第三个年头,状况依旧没有改善太多,租住在偏远即将拆迁的筒子楼,拿着不多不少的工资,每天忙忙碌碌的上班下班,浑浑噩噩难得有自己的时间。公司效益不怎么样,可是却时常加班,一般从公司回来,天早就黑了。

远远的一片灯火辉煌,华灯初上的上海真美啊。只是这种美对于一个刚刚加班回来,满身疲惫的外乡人来说,却有一种莫名的心酸。文慧来到上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三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可是文慧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街上,依旧被人看做乡下人。本来上海这座偌大的城市,就没有一寸的土地是属于她的。加上她的一口贵州方言,更加让人不会将她融入这个城市。

  文慧出生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家里种了几亩地,养了一些羊,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巴交的过了一辈子,妈妈大字不识一个,爸爸勉强上了三年学。也就能够歪歪扭扭的写出自己的名字,不至于将街上卖服装的地方当成药房。也许就是因为父母都没有文化的原因吧,他们才拼了命的也要把孩子都供养成人,将来好离开这儿,不要像他们一样。文慧是他们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也是第一个走出大山扎根在上海工作的人,虽然她在公司上班三年了,还依旧是一个小小的职员,习惯了时不时的被领导训斥,习惯了被同事两个上海本地女孩奚落的目光。可是她依然是父母的骄傲,他们村里人提起她,不论当面或者背后,都是满满的敬意。文慧有时候一想到这些就止不住热泪盈眶,所以这三年在上海能够忍得下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哪怕自己过得再艰难,一想到自己背后所承受的一切,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文慧这三年在上海都是省吃俭用,住最便宜的地方,吃最简单的饭菜。就连身上穿的最好的衣服也都是大商场里打折打得最狠的时候买的。文慧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像同事那两个上海女孩一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一个包包几千元,用着最好的化妆品。文慧舍不得,几千元对于在大山里劳作的父母来说,不知道要辛苦多少个日日夜夜。

  文慧这三年来把挣的每个月的工资,自己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一股脑都寄回家了,因为她知道家里要盖新房,弟弟还要娶媳妇,当年学习一样很优秀的弟弟,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自己的学业,还不到17岁就去邻村的一家砖窑干活挣钱,和父母一起供自己上大学,文慧一想起当年弟弟那瘦弱的肩膀,所要承受的重担,心里就难过得吃不下饭。所以文慧不能懈怠,一丝一毫也不能。

这天回来文慧的心情不好,由于连日加班,忙中出错,将一份给客户的特别重要的文件数据发错了。当时没发觉,直到那个客户电话打到老板的办公室,之后她被那个上海本地老板叫了进来,劈头盖脸的训了半天。容不得她的半点解释。即使这样老板还不解气,在训她的间隙时不时冒出几句上海本地骂人的脏话,老板以为她一个外地人,贵州山区来的一定听不懂上海本地人的语言。可惜他错了,文慧来上海三年,虽然依旧是一口贵州方言,可是在和那些本地人接触的过程中,她还是能够听懂大多数的上海话。文慧静静的听着,无力去反驳,因为她知道在老板生气的时候,若是胆敢顶撞,一定会被骂得更凶。老板骂得最狠的时候文慧也没怎样。可是一转身,出了老板的办公室却委屈的哭了。怕同事看见,擦了擦眼泪,又和没事人一样的上班了。

文慧租住的筒子楼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没有灯,时不时断电。一到了晚上楼道里就一片漆黑,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文慧的胆子又很小,从小就是,一个人怕黑。之所以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房租相对于周边设施齐备的公寓来说,便宜了好多。住的久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每天上班文慧都要在包里准备一支大的强光手电筒。那是为了晚上一个人穿过黝黑的楼道用的。这支手电筒被同事文文看到的时候,还笑了半天。说文慧白天来公司上班,晚上兼职做矿工。文慧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去解释什么。

其实文慧最近还有一件烦心事,不是来自遥远的贵州老家,父母生活虽然艰苦,可是却从来不给她添任何麻烦。每次她往家里打电话,爸爸接电话的时候都告诉她家里很好,什么东西也不缺,挣钱自己存起来别刻薄自己,不要她再往家里寄钱了。每次打电话基本都是差不多的话,再不就是告诉她吃饱穿暖,别着凉。那些所有父母对孩子絮叨千万遍的话。

文慧的烦心事来自于隔壁,文慧租住的是一个二居室的套间,卫生间和厨房是共用的。水电费两户均摊。虽然住在一起,其实平时并无交集,倒也谁也妨碍不到谁。只是上些天住在她隔壁的一个女孩搬走了,据说是回老家结婚去了,以后可能也不回来了。文慧由于连日的加班,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半夜了,也不知道隔壁租出去没有,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也无心去探问不相干的事。

可是最近加班回来,半夜常常被一阵孩子的哭声弄醒,文慧租住在上海,总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虽然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还是不习惯。换了地方就睡不好觉。本来觉就轻,这样半夜又被搅扰,就再也睡不着了。迷迷瞪瞪的困了想再睡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连续好多天都是这样,文慧本来是一个涵养特别好的女孩,所有的不满都不会挂在脸上,可是这样天天下去谁也受不了,终于在半夜又隐隐的响起孩子的哭声的时候,文慧翻身下床,顺手按亮了床头的灯,奔着响着哭声的隔壁就去了。走到门前,刚想敲门,就听到屋里一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妞妞别哭了,乖啊,妈妈知道你难受,妈妈看着你这样心里也难受啊”说完又隐隐传来一阵女人压抑着的啜泣声。文慧听到女人哄孩子的声音,不知怎么一下就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也是那样,恨不得能够替代自己的难受。文慧心里一软,举起的手却再也没落下来。在狭窄的客厅徘徊了一阵,又默默的回房间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文慧感觉脑袋昏沉沉的,自己也知道是没睡好觉的原因。有时候真想好好躺着睡他个三天三夜,电话直接关机,谁也不理,把那些日子缺失的觉都补回来。可也就只是想想,一想起老板生气时那凶凶的样子,那时不时夹带着的上海脏话,文慧又摇头叹了一口气。

文慧去洗涑的时候正好看见隔壁的女人在厨房做饭。隔壁的女人三十左右岁的年纪,长相一般,个子不高。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浅蓝色衣服,散着头发,看神情就知道也没睡好觉,一脸的憔悴,浓浓的黑眼圈还挂在脸上。

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文慧。开始有些拘谨,不知道说些什么,可是这样四目相对一声不吭,又觉得有些尴尬,就冲着文慧点了一下头,不等文慧说话,自我介绍道,:“我是新搬过来的,租住在这儿四五天了,听房东说隔壁住了一个女孩,一直也没见过面。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你。认识一下吧,我叫施金梅。”

“哦”文慧仿佛一下才回过神来,在上海住久了,已经习惯了那种互不打扰的生活,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见面招呼都不打的人大有人在。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年轻时尚,穿着也漂亮,每天浓妆艳抹的,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偶尔碰上了也不和她说话,一侧身躲过去了,该干嘛干嘛。

“我叫文慧,在这住了一年多了,在创世大厦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文慧一边挤牙膏一边回答施金梅的话。

“你也是贵州人,你是贵州人,是吗?”施金梅一脸惊讶又有些兴奋的问。

“是啊,你怎么知道”文慧刚说完仿佛一下恍然大悟明白了什么,“是房东告诉你的吧?”

“不是,不是,房东才没和我说这个呢,她只告诉我隔壁住了一个单身的女孩,剩下的什么也没说。我是听你说话的口音好像是贵州人,还有点不确定,我和小孩他爸我们也是贵州的”施金梅一边说话一边摆手。

“这么巧啊,来上海三年了,搬了好几次的家,第一次遇见贵州老乡,你们老家是哪里啊”文慧随口问道。

“归毕节市管,毕节黔西县”施金梅刚刚炒好一盘菜,盛出锅。

“哦哦,我家遵义正安县的”文慧说完开始刷牙,忙着洗脸准备上班了。

文慧洗涑完毕穿上上班的衣服,拿起挂在墙上的包,推开门就要走的时候,施金梅叫住了她,文慧一愣,以为自己落下什么东西了。施金梅叫她是一起吃饭,说饭都做好了,自己一直都占用着厨房,她没吃早饭就去上班心里很过意不去。其实这样的事再平常不过了,在上海就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人情就冷漠了,几个人合租在一起大多都好像是陌路人,不发生矛盾就不错了。厨房、卫生间都是谁先起来谁用,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以前租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大多时候都在外面吃,偶尔在厨房做一顿饭,做完了把自己用过的所有油盐酱醋都收起来,恐怕被人占了便宜。做的饭菜都是一个人的量,做好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端进自己屋里去吃。其实文慧在上海自己做饭的时候很少,工作太忙了,中午在公司吃工作餐,晚上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也就懒得做了。早晨一般都是赶地铁的时候,买点简单的早餐,一边走一边吃。不浪费时间,早晨还可以多睡会,也就习惯了。

文慧谢绝了施金梅的好意,推门走了。在上海这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国际化大都市,除了对象徐军之外还真没有谁这样关心过自己。今天这个相对陌生的家乡人,却带给文慧一种久违的家人般的温暖。

当文慧把今天早上施金梅要她一起吃饭的事告诉对象徐军的时候,徐军在电话那面也为她高兴,毕竟在上海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同是家乡人租住在一起,有事还有个照应,总比一个莫不相识的人好点。在上海这座高楼林立繁华的城市,所有的外乡人,都像水中的浮萍,常常有一种迷茫,找不到自己的根。

徐军和文慧认识很多年了,他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彼此家离得也不算太远,那时都是情窦初开,也说不清到底是谁追的谁,反正两人在一起感觉总有说不完的话,彼此也特有默契,以后就找各种机会在一起。就是在这种不知不觉中感情也在逐日的加深。文慧和徐军都是从正安县一中考出去的大学生,刚走出校门时,都是心怀梦想,对于未来都是充满着希望。

文慧学的是平面设计,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大多都是家长帮着参谋,看看什么行业适合,什么行业有发展前景,毕业之后好找工作。可是文慧没有,妈妈不认识字,活了大半辈子了,去过几次正安县城都是有数的。一走到主街看着车来车往,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爸爸倒是认识一些,只是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无论如何他是看不下来的。记得填报志愿的时候,爸爸嘴里叼着纸卷的旱烟,随手翻了翻那本《报考指南》又放下了,告诉她自己想做什么就自己选择吧。爸爸平时话也不多,棱角都被生活磨平了。记得那天爸爸说完这话就去地里干活了,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没有人给她参谋这些,她未来的路完全靠自己来掌握。

徐军则不同,他父母都是正安县城的中学老师,算是个知识分子家庭。他们就这一个儿子。本来也想让徐军子承父业报考个师范院校,毕业后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可是徐军那阵正痴迷着一部香港电视剧《律政先锋》,对于里面的舌枪唇剑,对薄公堂,佩服不已。所以偷偷的背着父母填报了律师这个专业。等到父母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了。妈妈因为这事还和徐军生了好几天的气,两天没和他说话。徐军真正接触这个专业才叫苦不迭,哪里像电视剧里一样!整天有背不完的枯燥的专业书,那么多的法律条文不仅要背得滚瓜烂熟,还要灵活运用。好在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再苦也不敢在妈妈面前抱怨。

徐军是个努力上进的青年,毕业之后就来了上海,在一家明远律师事务所工作,开始只是一名见习律师,跟着有经验、办事成熟稳重的律师办案。实践了两年,这月律师资格证终于考下来了,徐军如今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年轻律师了。徐军所在的明远律师事务所,和文慧工作的广告公司离得很远。加上两个人工作都很忙,虽说都在上海,可是却并不时常见面。可即使是这样,两个人的感情也没有因此淡下来,反而因为不时常见面,相思又浓了几分。

这天文慧上班比平时早到了一会,简单收拾了一下隔断间,忽然发现窗台上的那盆蕙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向着太阳,开得那么鲜艳。这盆蕙兰是同事王艳玲拿来的,放在窗台上如今倒成了这间屋里的一处风景。文慧的座位靠近窗台,离那盆花也近,文慧平时照顾的时候也多,时不时浇水,在阳光炙热烤脸的时候拿下来,过了这阵再搬上去,搬上搬下,却满心欢喜,毫无怨言。

一屋六个同事中,文慧和王艳玲的关系是最好的。不仅仅因为她俩都不是上海人,还因为他们都是在农村家庭长大的。靠着自己的奋斗一步步走过来的,不觉中就有一种亲近感,也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王艳玲是唯一把文慧当成知心朋友相处的同事,有什么话,有什么苦恼都和文慧讲。

王艳玲家是山东德州的,她来上海八年了,老公在一家化工企业是技术员。他们俩一起在上海奋斗,孩子放在老家爷爷奶奶照顾着,攒钱想着在上海按揭买一套房子。可是几年过去了攒钱的速度,却一直追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首付款这些年一直也没凑够。转眼孩子都已经在老家上了二年级了,房子还是遥遥无期。每天他们都在忙工作,每年过年回去也呆不了几天,女儿和她都不亲,她一要抱女儿,女儿就躲。瞪着一双眼睛找爷爷奶奶,每次一和文慧说起这个王艳玲都是满眼心酸。当然这些王艳玲也就和文慧说说,同屋的文文和李雪人家是上海本地女孩,和他们说了也不会产生什么共鸣。人家住在上海的房子,吃喝有父母供着,又不用他们拿房租水电费,挣的工资都花在怎么穿衣打扮好看,去哪里旅游上了。

今天上班老板没有冲谁发脾气,心情看上去还不错。昨天那个客户仔细看了文慧设计的广告方案,虽然有点小瑕疵,可是无关大局,整体理念还是不错的。老板要文慧把这个方案负责到底,争取把这个合同拿下来。老板承诺只要文慧能拿下这个合同,一定好好奖励她。老板今天在办公室倒是说的和风细雨,和昨天那个凶巴巴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文慧看着老板那有些讨好的目光,心中却满是鄙夷,只是文慧涵养好,即使心里有再大的不满和委屈,在脸上也看不出来。这个是文慧的本职工作,不用老板特意交代她也会做好,这个不需老板特意提醒。

这天下班老板破例没要文慧加班,要她回去好好完善下那份广告方案。按时下班,对于那些公司白领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于文慧却是久违了。文慧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和人一起逛街看电影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文慧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对隔音的耳塞,她不想半夜再被小孩的哭声弄醒了,既然不想去改变别人,那就让自己学着适应吧。路过街边一个卖玩偶的商店,又买了一只好看的毛茸茸的小熊。不是文慧心里还住着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只是她一下想起早晨施金梅那善意的邀请。虽然她拒绝了,可是在心里文慧又觉得好像欠了人家什么,就想着小小的去回报下。一下想起了半夜孩子的哭声,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有多大,不过凡是孩子都是喜欢玩具的,这话一定没错。

文慧打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狭窄的客厅有一个小女孩正趴在桌子上,低头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字。穿着一身挺漂亮的小花裙子,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看身形应该是八九岁,那个小女孩听到声音,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一张苍白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文慧,眼睫毛那么长,忽闪闪的,那双大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好看。文慧都看呆了,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一定是住在隔壁经常半夜哭的那个小孩,前些天她加班,每次回来都是半夜了,今天正常下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听到开门声施金梅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见到是文慧,还有些好奇:“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以前不都是很晚才回来吗?”

文慧笑了笑,“是啊,以前天天加班,回来都很晚,今天其实是正常下班啊”文慧说完又指了指趴在桌边写字的小孩,“这是你女儿?”

“是啊,她今年九岁,上小学二年级了,下半截就该上三年了,带她来上海看病的,这孩子又怕出来天数多了,回去上学功课跟不上,只要有时间都自己拿出课本预习下”施金梅和文慧简单的介绍了下孩子的情况。

文慧当着孩子的面也没有继续去追问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不过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挺严重的,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贵州跑到上海来看病了。更没有提及夜里孩子哭闹的事,隔音耳塞都买了,再说那些也没有意义,谁家孩子也不会没事半夜无缘无故的哭。一定是身体难受,哪里不舒服了。

文慧看着趴在桌子上还在继续写字的小女孩,也不知怎么就觉得亲近。凑近了几步,看见小孩在写生字本,一笔一划写的很是认真。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才二年级小孩写出来的,字体透着一种娟秀,文慧看了那些字,对这个小孩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再说出来的话不自觉的就带着夸奖的意味了“你家小孩写的字太好看了,如果不是我今天亲眼看到,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二年级小孩写的啊,你们天天描红练字的吧。”这话后半段却是问孩子的。

施金梅见孩子没回答,她就接过来了,脸却冲着孩子。:“妞妞,阿姨问你话呢,咋不回答呢。”说完又和文慧解释:“这孩子有点眼生,平时话也不多,慢慢熟悉了就好了。”

“我们老师天天都要我们描红,每天除了留的作业,一天还有两篇小楷,写的不好,老师就让重写呢。”妞妞停下手中的笔,抬头回答着文慧的话。

“哦,怪不得,我说呢,天天练习,也难怪能写的这么好了。”文慧有些恍然大悟。

“这孩子学习上不用我担心,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也不用督促,看着。这不来上海看病,说什么也要我和她爸爸给她把书包带着,就怕被同学落下。我说你是来看病的,和老师请假了,身体不舒服就不用天天写了,她就是不听呢”施金梅和文慧絮叨着。

“人家我们老师说了,练字就要天天练习,不能间断,坚持下来就能写一手好看的字儿。人家我们老师写的字可漂亮可漂亮的了,学校一有什么活动,外面的公告都是我们老师写的。”妞妞一脸认真的和妈妈争辩。

“你们老师,你们老师的,你们老师说什么你都听,妈妈要你歇两天,你都不干呢。黄医生那天不是也告诉你了吗?不要你激烈运动,多休息。”施金梅对妞妞有时候也是无可奈何。

“我这不是休息呢吗,这不就坐在这里写字休息,也没出去运动啊”妞妞说的一本正经,煞有介事。

文慧听了妞妞的辩解止不住的乐了,这是个知道上进又可爱的孩子。文慧把包里那个毛茸茸的玩具熊掏出来,放在妞妞写字的桌子上,告诉妞妞:“这个是阿姨给你买的小礼物,今天第一次看见你,送给你的。”

施金梅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虽说一个小玩具值不了多少钱,可是毕竟两人还不太熟悉,住了好几天,今天早上才见过第一次面。施金梅只有委婉的拒绝,理由也是那些家长说过的千篇一律的话“孩子这么大了,也不咋玩玩具了,再说她的玩具家里还有不少呢,在家她都不玩,你自己留着吧。”

文慧笑了,“姐,这个我就是给孩子买的小礼物,我留着干嘛呀,我也不玩,你就让她拿着吧。”

“这,这”施金梅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姐,在上海这座城市,遇见个老乡也不容易,住在一起就是个缘分,你让孩子拿着吧,又不是多贵重的礼物,就是一个小玩具而已”文慧的话说的倒是朴实无华。

“那好吧,妞妞谢谢阿姨”施金梅也不再勉强。

“谢谢阿姨”妞妞说完举着那个小熊冲着文慧晃了晃。

文慧冲妞妞摆了摆手进屋了。

文慧戴上隔音耳塞,夜里睡得格外香甜,再也没被隔壁孩子半夜的哭声吵醒。只是这种安静也没有维持太久,就在文慧戴上隔音耳塞的第五天夜里。这种安静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彻底打破了,打破这种安静的不是别人,就是住在隔壁的施金梅。

那一夜文慧睡得有些沉,加上戴着隔音耳塞,外面声音都听不太清。以至于施金梅敲门敲到第三遍,文慧才醒。文慧起初以为是在做梦,翻身坐起来,拔掉耳塞又听了一遍,才确信不是,外面的确有人在敲门。那一刻文慧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因为在上海三年文慧没有住过那种设置齐备的公寓,可是也没有人在半夜这样急促的敲自己的房门。文慧定了定神,按亮了床头的灯,听到施金梅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文慧急忙起来去开门,门刚一打开,施金梅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吓了文慧一大跳,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文慧赶忙上前去搀扶施金梅,用了很大的劲才把施金梅从地上拽起来。施金梅一脸急促,眼里都是泪,对着文慧又要跪下。

文慧也急了,冲着施金梅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啊,有事说事就完了,你这么跪谁能承受的起啊。”

施金梅仿佛才回过神来,一下哭出来了:“妹子,求求你,帮帮我吧,我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从老家带来的钱都花完了,妞妞又发病了,她爸爸离这挺远的,电话又打不过去,你先借我点钱,我领她去医院。”

“你要多少,我这就给你拿去”文慧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若不是真的迫不得已,谁会大半夜的给人下跪借钱啊,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仅仅接触几次相对陌生的人呢。

“妹子,你要有就多给我拿点吧,等妞妞他爸这月开工资,我就还你了,绝对不会差你事。”施金梅边擦眼泪边向文慧保证。

文慧上两天刚开的工资,这几天工作忙,事也多。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汇过去,手头还有一些钱。文慧从小就心地善良,最见不得别人受苦,也经不住别人求她,何况今夜施金梅这样下跪着向她借钱。文慧返身回屋,从储藏柜的最下层一个纸盒里把那些工资拿出来,拿了三千块钱给了施金梅。“这是三千块钱你拿着先领妞妞去看病吧,别耽误了。”

施金梅含着眼泪接过那些钱,感激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对着文慧深深鞠了一躬,“妹子,我谢谢你了,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姐,别说那些了,快领孩子去看病吧。”

施金梅好像一下醒悟过来似的,也顾不上再客套了,转身进了自己住的房间,文慧随后也跟了进去。屋里有些凌乱,地上随处扔着一团团带血的纸巾,让人看了不免触目惊心。妞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子,脸色煞白,左边面颊还有一抹没太擦干净的淡淡的血痕,闭着眼睛,在粗重的喘气,听见声音眼睛又睁开了,动了动脑袋,眼睛往门口这边看着,眼神有些空洞,和前几天看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妞妞,你还难受吗?妞妞起来,妈妈领你去医院。”施金梅说话都带着哭腔。

“妈,我没事,你别哭啊,我感觉好点了。”妞妞躺着没动,说话细声细气的。

文慧走上前,也没问地上那些带血的纸巾怎么回事,伸手摸了摸妞妞的额头,刚摸了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怎么这么烫啊,还高烧呢,姐,你赶紧给孩子穿衣服,别耽误了。”

“哎,哎”施金梅一叠声的答应着,扶起孩子,开始手忙脚乱的给妞妞穿衣服。文慧帮着弄了一阵,也回屋穿好衣服,拿出那支强光手电筒。开门送他们下楼,施金梅背着妞妞跟在后面。一步步的走出黝黑的楼道,走出巷口,来到街上,等了一会坐上一辆出租车,深夜奔着医院疾驰而去。

妞妞的爸爸孙海峰是第二天一早赶过来的,孙海峰和同乡张承阳都住在地下室,地下室里又黑又潮,手机信号也不好,半夜妞妞发病,孙海峰电话打不通,人又联系不上,实在没办法才找文慧借的钱。

孙海峰和施金梅两口子是领着妞妞来上海看病的,妞妞在学校上学的时候总是头晕,经常流鼻血。去了镇上的医院也没检查出来什么,后来又去了县城最好的一家医院,一个有经验的大夫看了化验报告。说这个是白血病早期发病的症状,应该及时治疗,不然后果很严重。本来他们两口子就想在县城给孩子治了。可是回来听在上海打工的张承阳说,看这样的病还应该去大城市的正规医院,小地方各方面条件都差远了。他们两口子一听也是那么回事,本来他们想去北京了的,可是北京没有一个熟人,张承阳是孙海峰的发小,也是同学,同在一个村里长大的,关系那是没的说。张承阳这些年都在上海做高层外墙保洁,也就是人们俗称的“蜘蛛人”,在上海还认识一些人,各个地方也比较熟悉。

其实最后让孙海峰两口子决定来上海的原因,是张承阳说他租住个地下室。环境虽然不咋好,可是确实挺大的。再住几个人也住得开,你们来了,中间弄个隔断就行,不然我一个人住在那里也怪没意思的。旁边不太远就是一家大医院,听说那里治疗白血病全国都挺有名的。妞妞的病又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治好,你们也不能老在医院里呆着。你们来看病就住我那里就行,又不用租房子,看病也方便。不然你们又是租房子,又是给妞妞看病。你们怎么承受得了啊。孙海峰和施金梅一商量也是,就带着妞妞来到了上海。

为了省钱看病,妞妞他们一家开始都在地下室住着。可是后来发现住在地下室里,又黑又潮,整日也不见阳光,妞妞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张承阳来上海的年头多,地方也比较熟悉。经过张承阳联系,最后才租了这个便宜的旧楼。只是租住的这个旧楼离看病的医院有点远,好在租金便宜,就是这样几十年前的旧楼,还是与人合租的呢。妞妞一直在保守治疗,隔一段时间,就去医院化疗一次,不化疗的时候就在家里养着,施金梅照顾着。

妞妞的爸爸没有随他们一起住在那栋楼里。一是租住的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与人合租的,房间也不大,除了放下一张不大的床之外,剩下的空间就不多了。二是孙海峰来到上海之后,开始和张承阳一起做起了“蜘蛛人”。本来是两口子领着孩子来看病的,可是上海日常花销太大了,吃喝用度什么也不便宜。妞妞如今在保守治疗,也不是整天躺在医院里,过些天去医院化疗一次就可以了,每次去医院看病检查都是施金梅陪着。孙海峰和张承阳住的地下室离施金梅租住的地方有点远,上班来回奔波也费劲,所以就没和妞妞他们住在一起,有事都是电话联系。

那天文慧陪着施金梅来到医院,忙碌了半夜。后来看妞妞没事了,夜也深了,也没有再回去,就趴在床边睡了一阵。只觉得才闭了会眼睛,怎么天就亮了。文慧醒来的时候,施金梅也不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有妞妞在床上沉沉的睡着,孙海峰就是这时走进病房的,那是文慧第一次看见妞妞的爸爸。那个长得结实,紫红脸膛的西北汉子。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奔医院来了。

开始孙海峰不知道文慧是谁,不过看着在妞妞病床边守护的样子。也猜到了三分,何况电话里施金梅已经和他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文慧怎么给她拿的钱,又怎么一路陪护着。一直到了医院,帮着忙上忙下。正在两个人四目相对,心中满是疑惑,都想从对方眼神里探问个结果的时候,施金梅从门外进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方便袋,里面装着几盒打包的饭菜,原来她是去食堂打饭了,走的时候看妞妞和文慧睡得都很沉,就谁也没有吵醒,走的悄无声息。

“你醒了,妹子。昨天多亏了你,帮着忙上忙下,不然我一个人大半夜的带着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辛苦你了,妹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施金梅对文慧那是由衷的感谢。

“没事的,我刚醒,觉得只是刚趴了不一会天就亮了。还好妞妞没事。”文慧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揉了揉眼睛。

施金梅指了下身旁的孙海峰,对文慧说:“这是妞妞的爸爸,昨天我给他打电话没打过去,如果打过去就不用麻烦你了,害得你大半夜的陪我跑一趟,也没睡好觉。”

“没事,平时加班也总熬夜,睡得也晚,都习惯了。”文慧和施金梅说完话,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涨,面对孙海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冲着孙海峰点了点头。

施金梅又给孙海峰介绍“这就是我在电话里和你说过的,昨天夜里又是借钱,又帮忙的。住在隔壁的妹子,老家也是贵州的。昨天多亏了人家,妞妞才没事。”

孙海峰通过施金梅的电话,已经了解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心里对这个同是贵州的老乡,不知道有多感激。只是西北汉子普遍都不太善言辞。没有南方男人那么伶牙俐齿,讨女人喜欢。说出来的话也是像教条一样刻板,可是那份来自内心深处的朴实,却是谁都可以感受得到的。

“大妹子,我也不会说啥,我这人嘴笨,千言万语都在我心里了。多亏了你借给我们的那三千块钱,妞妞才没事。这是我身份证,我来上海一直随身带着的,那钱你放心,就是暂时还不上,什么时候也差不了。咱都是贵州出来的,贵州男人啥样你也知道,说话没有不算数的。”孙海峰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身份证递给文慧。

文慧扫了一眼孙海峰递过来的身份证,却没伸手去接。“身份证你自己留着吧,我要它干嘛,在上海不像在家里,用的时候多着呢,那钱你们先用着吧,过段时间也行,反正我也不急,给妞妞看病要紧。”

“大妹子,我看你也是实在人,这样我给你写张欠条你拿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以前我虽然条件不咋样,可是从来没向别人借过钱,欠人钱我就得尽快还给人家,不然觉都睡不好。”孙海峰说完这话,还没等文慧说什么呢,一大步走到妞妞床头柜前,看到上面有一个小册子,那是护士查房的时候,记录体温、血压什么用的小本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遗落在这里了。孙海峰拿过那个小册子,翻到背面,拿着笔,特认真的写起来,一笔一划的。最后把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电话号码都写上了,写完一并的递给文慧。

文慧有些错愕的看着孙海峰递过来的纸条,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感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施金梅看出了文慧的尴尬,一把将那张欠条拿了过来,直接塞在了文慧的手里。一边塞一边和文慧解释着。“妞妞他爸脾气就那样,就不愿意欠别人钱,如今这是没办法。一时又还不上,你不拿这个欠条,他会日夜惦记着,真睡不好觉。”

“哦,那好吧,那我就先拿着。”文慧听了施金梅的解释,又看了看床上睡觉的妞妞。也没再争辩推让,毕竟这是在病房,妞妞还睡着,就接过了那张欠条。

那天文慧是在妞妞的病房里吃的早饭,吃完饭就赶着去上班了,施金梅把文慧一直送到楼下,看着她走远才回来。施金梅在送走文慧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里正好遇见妞妞的主治医师黄教授。黄教授是个70多岁的老太太,满目慈祥,虽然已经70多了,不过保养的还不错,看上去只有60出头的样子。黄教授本来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又被这家医院返聘回来了。黄教授是这家医院白血病方面的专家,许多白血病患者都是慕名而来。妞妞从进入这家医院开始,就是黄教授给看的。

黄教授把施金梅叫到办公室,施金梅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感觉手脚都没处放。黄教授让施金梅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施金梅捧着那杯水没动,也不知道这么大的教授叫她来办公室有什么事。心里有些诚惶诚恐的,就怕从黄教授的嘴里听到什么对妞妞不好的消息。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黄教授叫来施金梅就是和她谈妞妞的病情的。妞妞是黄教授最小的病人,所以黄教授对这个孩子印象深刻,也会格外关照些。黄教授告诉施金梅,这个孩子如今的情况不太好,病情发展的很快。不建议再这样保守的药物化疗,如今的情况最好是实施骨髓移植手术,并且还要尽快,不然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其实进行骨髓移植这个方案,一开始黄教授就和施金梅孙海峰两口子谈起过。只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钱,才一直在保守治疗。其实就连平时隔些天化疗一次,对他们都是一笔沉重的负担。骨髓移植高昂的费用对于他们来说更是天文数字了,施金梅想都不敢想。那天施金梅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黄教授的办公室的,感觉浑浑噩噩的,好像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每迈出一步都是那么沉重。心里好像有什么堵着,一时喘不过气来。

施金梅回来趁着孩子还睡着的时候,把孙海峰叫了出来。把黄教授和她说过的话,大概的意思和孙海峰说了。施金梅还没说完就哭了,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孙海峰听完没说什么话,给施金梅擦了擦眼泪,拍了拍施金梅的后背,安抚了一阵。让她回去照顾好妞妞,钱的事他去想办法。说完这话孙海峰就登登的下楼了,只留给施金梅一个匆忙远去的背影。

那天文慧从医院出来,又倒了两趟的公交去的公司。那天上班文慧迟到了,这还是文慧上班以来第一次迟到。以前文慧都是提前出门坐地铁,上班都很准时。原以为这次迟到,老板还会像上次一样在办公室里狠狠的训斥她,可是这次没有。因为上几天文慧做的广告方案,被客户通过了,合同也签下来了。因为这个老板挣了不少钱,对文慧的态度也转变了许多,不像前些天那么恶劣,这点总算让文慧感到有些欣慰。

那天工作不太忙,中午王艳玲请文慧出去吃的饭,没在公司吃工作餐。王艳玲的情绪有些低落,想和文慧说会话。王艳玲说她想辞职回老家了,辞职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每天上班忙还不觉得怎么样,回来就特想女儿。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虽然时不时的也通电话,可是一听女儿在电话里面哭,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心里就特难受。来上海八年了,和老公两个人那么努力的工作,还是买不起上海的房子。本来想把孩子接到上海来上学,可是户口又是个问题,两个人都上班,还经常加班,也没有时间去照顾孩子。其实回到家乡又能做些什么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他们的工作,即使找到了工资待遇又差了一大截,一家人苦苦奔波着,子女上学,父母养老,都还是个问题,不尽不休。

听说王艳玲要辞职,文慧有些伤感。在那些同事中只有和王艳玲最合得来。不像同屋里的文文和李雪,虽然见面也打招呼,说几句话,可他们从心里是看不起这些外地人的,这点文慧和王艳玲都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如今王艳玲也要走了,文慧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助和孤单。

那天回来文慧给徐军打了个电话,和他说起了住在隔壁的施金梅,还有妞妞的病。最后又说到同事王艳玲的辞职,不知怎么说着说着,文慧就哭了。徐军在电话那面安慰了半天,哄了好一会,文慧才收住眼泪。

妞妞经过那次发病之后,住了几天院,之后又回到了家里。依旧采取保守的药物化疗,施金梅整天陪着,孙海峰四处打电话筹钱,筹措妞妞的手术费用。只是家乡的那些亲人过的都不富裕,有心也无力,借遍了亲朋好友,能想的办法都想了,那些钱还是差了很多。孙海峰和施金梅都很上火,只是没在孩子的面前表现出来。最近妞妞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脸色也不太好,一天天总是躺着,也很少起来写字了。

把施金梅愁的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文慧看了也跟着上火。可是祸不单行,妞妞的爸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事的,孙海峰那天是在一座12层的酒店外面搞清洁时出事的。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从上到下都已经清洁到了第四层,用不了太久就可以做完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孙海峰就掉下去了。其实他们外墙保洁防护措施做的都挺好的,每次上楼前都会检查安全绳有没有磨损,防滑扣有没有问题。方方面面都是特别小心的,毕竟在高空作业不同于在地面,只要稍稍有一点闪失,可能命就没了。别说那些高空作业人员自己注意,就是保洁公司自身也是格外小心的。只是不知道前期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孙海峰怎么还是出事了,这些话是事后孙海峰的同乡张承阳对施金梅说的。

当时孙海峰从四楼摔下来的时候,张承阳就在他身边不太远的地方干活呢。张承阳是第一个赶到他身边的人,也是张承阳把孙海峰送到医院去的。当时把张承阳吓坏了,地下一大滩血,孙海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开始他以为孙海峰摔死了,站了好一会没敢上前,后来一想怎么着作为同乡这个时候不能袖手旁观的,一咬牙一跺脚,迈大步走到近前,一伸手探探鼻息,还有呼吸。张承阳心里一松,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知道摔伤的人不能乱动,容易造成二次伤害。先给急救中心打了个电话叫来了救护车,之后又赶紧给他们带队的队长打了电话,让他向公司负责人汇报。等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他也跟车去了。

万幸的是孙海峰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摔断了一条腿,折了几根肋骨。身体多处软组织受伤,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

孙海峰出事的时候,张承阳当时没告诉施金梅,他知道施金梅要照顾妞妞,即使知道了这事一时也帮不上忙,孙海峰在重症监护室里,去了连个人影也看不到,那是干着急,还上火。

等到施金梅真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星期都快过去了,那时孙海峰已经过了危险期,出了重症监护室,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妞妞的爸爸摔伤了,妞妞还要时不时的去化疗。虽然孙海峰不用她去照顾,保洁公司付了一部分医药费,也请了一个护工专门照顾着,可是这对于施金梅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打击。施金梅一边照顾妞妞,一边抽空去孙海峰的保洁公司和那家酒店讨要说法。那家酒店的负责人说他们和保洁公司有合同,有什么事他们概不负责,让她去找保洁公司讨要说法。保洁公司只是支付了孙海峰一部分的医药费,至于赔偿的事,一直也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复。今天拖明天,明天又拖到了后天。本来妞妞的病就够施金梅上火的了,如今又出了孙海峰这事,讨要说法又不顺利,施金梅一时感到有些焦头烂额,背后没人的时候不知道哭过多少回。施金梅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无计可施,心中的委屈和苦闷都不知道和谁去说。看着眼前这些烦心事,想死的心都有了。

文慧知道孙海峰出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事情依然没有解决。那天若不是下班早看见施金梅在偷偷的哭,她还不知道呢。看着施金梅他们一家的遭遇,文慧心里很是同情,总是想着可以尽力的去帮助下,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能够做些什么。

那天施金梅和文慧说起这些让她焦头烂额的事,忍不住又哭了。文慧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劝慰了一阵,忽然想起对象徐军来。徐军律师资格证已经考下来了,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律师了,可以独立接手案子,这样的事为什么不问问他的意见呢。随即和施金梅说起这个,说你要是没有功夫和精力去跑,可以委托个律师,让他给你全权处理,这样你就可以安心照顾妞妞了。施金梅开始听了很高兴,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可是随即眼神就暗淡了下来,低下了头。和文慧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现状,如今还哪里有钱请律师啊。我也知道如果有律师出面一定会比我好多了,我什么也不懂,又没有多少文化,一个女人家去讨要说法,他们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明明知道他们就在拖延,可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啊。

当天夜里文慧打电话和徐军说起了这个。徐军在电话里告诉文慧这样因工意外伤害的事,都属于民事赔偿。其实挺好解决的,毕竟双方没有别的分歧,事实清楚,主要的分歧也就在于赔偿金的多少,这个如果协商得好,根本不用走法律途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不过也有麻烦的,法院判了几年都拿不到赔偿金的也有。

文慧不懂得那些,就问徐军能不能做孙海峰的代理律师,帮着他们尽早要回那笔赔偿金,妞妞还等着钱去做骨髓移植手术呢。徐军在电话那面沉默了好一会,他太了解文慧的性格了,最见不得别人受苦。有时候遇见不相干的人都会去伸出援手,何况是和她住在一起那么久,又同是贵州的老乡呢。徐军考虑了一会,终于还是答应了。其实徐军很清楚,听文慧说了施金梅和孙海峰的现状,明知道给他们做代理律师是很难拿到律师代理费的。如今他们给孩子看病的钱拿出来都费劲呢,哪里还有钱支付律师代理费啊,可是徐军还是答应了这件事。徐军接下这件事不是为了做善事,去累积功德,仅仅是为了让文慧心安,不过他既然接手了,就会义无反顾的尽力的去做,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天徐军就开始行动了,第一站去的医院,直接找到了孙海峰,对他说明白那些事情缘由,问了孙海峰对这事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最后要孙海峰签字同意由他做代理律师全权去解决这件事。其实徐军来之前,孙海峰已经接到了施金梅的电话,知道文慧请她做律师的男朋友来帮他去处理这件事。孙海峰这个西北汉子平时最是重情重义,对于文慧和徐军的帮助,那是千恩万谢,感动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好了。徐军走出病房的时候,孙海峰躺在床上愣是要起来去送他,把徐军和那个护工吓坏了,死死地把他按住,好说歹说才将他说服了,又躺回了床上。

这是徐军考下律师资格证以来,第一次独当一面,被人授权代理去做律师,与人去交涉。好在徐军年轻有闯劲,加上在上海这两年的实习,业务也熟练,虽是第一次为别人担任律师,同样自信满满。

徐军的第二站去了孙海峰出事的那家酒店,找到酒店的负责人。那家酒店的经理,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姓李,穿着考究,看上去很有风度,在办公室里客气的接待了徐军。徐军说明了来意,又递上孙海峰的委托书,李经理扫了一眼那份委托书,没说什么,拿过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也不知道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功夫不大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随即进来个手拿文件夹的女人,叫了声李总,将文件夹摊开,放在了李经理的办公桌上。原来是一份合同,是这家酒店和保洁公司在一个半月前签署的合同。合同里条款明确的写着,双方应该履行的事务,其中有一条格外明显,如若出现任何意外事故,甲方概不负责,一切由乙方承担,乙方就是保洁公司,怪不得李经理有恃无恐。

随即徐军去了保洁公司,保洁公司看上去有些冷清,只有大厅一角有几个身穿制服的年轻员工,正在对那些使用过的安全绳,防滑扣进行安全检查。上上下下应该都听说了孙海峰从楼上摔下来的事。保洁公司的老板不在,据说是出差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没有谁能说得清。徐军去楼上问了好几个人,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位保洁公司的负责人。他们都叫他陈主任,那是一个50多岁的胖子,圆盘大脸,长得挺黑。从徐军走进门来眼睛就直愣愣的看着他,也不说话。想必从那些保洁员工的口中已经知道了徐军的身份。徐军见了这个所谓的陈主任,第一印象就不好。最起码的礼貌还是应该有的,就坐在哪里动也不动,看着真让人生气。只是徐军没有表现出来,作为一名称职的律师,是不会把任何情绪都挂在脸上的,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徐军和坐在面前的陈主任说明来意,是为了孙海峰受伤的赔偿事宜才来找他的。那个陈主任虽然无礼,说话却是开门见山,也不兜圈子,直奔主题。他告诉徐军孙海峰是他们这里的临时工,没有签订正式的合同。正式的员工公司都是有保险的,毕竟真出了事谁也承担不起。孙海峰来的时间不长,当时他来的时候也说了不见得做多久,也可能随时就走。所以公司没有给他保险,当时他也同意了。这是其一。

还有一个我们公司招的高层保洁人员,都有培训的,在高空中应该注意什么,怎么防范那些未知的危险。当时孙海峰作为一个临时工,本来没有经过培训,他是不能够上岗的,是他求了我半天,我才让队长带上他的。其实这次出的事故,都是人为造成的,那些安全绳、防滑扣事后我都让人检查了,都没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掉下来的。公司对于他已经仁至义尽了,第一时间把他送到医院,又垫付了手术费用,还请了一个护工。可是他家那个女人三番五次来公司讨说法,无理取闹,我们也没办法。别管是不是临时工,都是为我们公司干活的人,这点不假,我们也不是推卸责任,他的医药费和护工的钱,由我们公司承担,只是想要太多的赔偿,这个免谈,上几天老板打来了电话,还特意问起了这个事。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你们要是觉得不行,你们就走法律途径,我们公司陪着。陈主任说完那些也不等徐军回话,拿起桌上的手机,起身出门了,临了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把徐军一个人扔在了屋里。

原本徐军觉得这件事会很容易的解决,事实清楚,双方存在的最大的争议,也就是赔偿金的多少的问题。可是而今听了陈主任的一席话,知道问题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陈主任的那些话其实无形中吐露出了他们公司的底线,这点是没法和受伤的孙海峰达成共识的。第一次的交锋就这样的无疾而终了,这多少让徐军感到有些郁闷。

徐军第二天又来到了医院,那天护工临时有事出去了,病房里只有孙海峰一个人在那里躺着,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苍白的棚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军和孙海峰大概说了下事情的进展,之后详细的询问了孙海峰去保洁公司工作的前前后后所有的细节,又问起了那天究竟是怎么出事的,其实徐军一直也不太清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问那么多,孙海峰签了授权书之后不久就被护工推着去检查了。孙海峰出事那天天气很好,也没有什么风。孙海峰虽然没有经过培训,也没有签合同,还是个临时工,可也不是干了一天两天的新手了。以前比这个还高的楼都上去过,也没有出过什么事,安全绳和防滑扣从公司领出来的时候,不但工人自己要检查,公司还有专门的人进行复查,以确保做到万无一失。这点徐军也从那些保洁公司的员工嘴里得到了确认,即使保洁公司的人撒谎,作为孙海峰的同乡张承阳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徐军不懂他们这些“蜘蛛人”具体是怎么在高空作业的,以为是防滑扣松了,孙海峰意外掉下来的。后来问了张承阳,张承阳在上海做“蜘蛛人”已经六七年了。从他来这家保洁公司开始,从来没出现过工人从楼上掉下来的事,只有两次由于高空中忽然起风,把人从外面吹进屋里,撞破玻璃受伤的事,不过那个绝对是意外。

张承阳还和徐军说那个防滑扣只有自己打开那个开关,用手弄才会往下降落,不然就是用多大的劲往下拽,都是纹丝不动的。不然一个人的重量加上那些工具,都压在上面说滑下来就滑下来,谁还敢上去啊。再说只要是身后的安全绳没事,即使万一滑下来也可以迅速的卡死防滑扣,也许只要两秒钟就够了。除非是想死,故意打开防滑扣而任由自己往下落。张承阳无心说的话,却让徐军听了就是一怔。也仿佛一下明白了什么,这才急于去医院找到孙海峰,想去证实些什么,可是又始终不敢相信。

徐军和孙海峰说起这些他调查的细节,是想确认下到底是人为操作失误的,还仅仅是个意外事故。毕竟民事赔偿也要划分责任的,看看自己有无过错,是不是由于自己的过失,才导致了事故的发生。孙海峰听了徐军说的那些话,沉默半晌也没说话,忽然控制不住的哭了。躺在床上用双手捂着脸哭得很伤心,过了好一会才说出话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想瞒你了,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瞒你,那天护工在身边,护工是保洁公司花钱雇的,究竟是什么人,和保洁公司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了解,所以有些话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去说”孙海峰压抑着情绪,和徐军解释着。

徐军听了这话心里就是一惊,虽然之前对这个事就有些怀疑,可是始终不敢相信,也不敢确认。说出来的话仍然带着疑问。“这件事真不是意外?是你自己弄的?你自己故意从楼上摔下来的?”

“嗯,是我自己弄的,我把防滑扣松开了,没去关。就任由自己滑下来。中途我稍稍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控制了一下下滑的速度,所以摔得不是特别严重。”孙海峰承认了,并且坦诚的说出了那个过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去做”徐军说完这话,也一下恍然大悟明白了,还能为什么呢。

孙海峰听了这话又哭了,躺在那里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了下来。“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要是再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这么做了,妞妞病成那样,亲朋好友能借到的我都借了,可还是远远不够啊,妞妞要做骨髓移植手术得好几十万呢,我能怎么办呢,又不能眼看着妞妞这样下去。”

徐军听了心里也是一酸,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如今眼前这个西北汉子躺在病床上哭成那样,任谁看了也不好受。谁也没想到孙海峰为了筹措妞妞的手术费,竟然甘心从楼上故意摔下来。只为了得到那笔赔偿金,给妞妞看病,这份沉重的父爱,谁又能够承受的起啊。徐军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怕孙海峰看见,回身擦了擦。作为一名合格的律师是不应该喜形于色的,不能把个人的感情色彩融入在里面。这对于徐军来说也是第一次。

“你糊涂啊,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了吗?你以为得到事故赔偿金就可以给妞妞做手术了?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啊!你知道意外伤害,伤残到什么程度可以得到多少赔偿那都是有法律依据的,又不是可以漫天要价。”徐军有些责备孙海峰的鲁莽,语气说的也有些重。

“我知道,原来我是准备从更高的楼上往下摔的,又怕直接摔死了。我摔死倒没什么,或许可以得到更多的赔偿金,可是妞妞怎么办,她的病又不是光有钱就可以的,还要有合适的骨髓配型。黄教授也说过父母、直系亲属有血缘关系的,配型成功的比例比在陌生人群找要高得多。我又怕下面楼层不够,摔不怎么样,所以选择了四楼。”孙海峰干脆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看来他的这个想法还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也经过缜密的思考。

“唉”徐军听了孙海峰的解释,深深叹了一口气,事情正向他所没有预料的方向发展。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叮嘱孙海峰“今天你和我说的这些,不要和别人去说,尤其不能让保洁公司的人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真相,不但不会给你赔偿金,可能连医药费都不再支付了。”

“这个我知道,没有人知道这个,连妞妞她妈我都没和她说。本来我没想瞒着你,咱们都是贵州出来的,文慧还帮过我,可是那天护工在这里,再傻我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和你说这个。”孙海峰心里还知道注意些什么。这点让徐军稍稍放了下心,只是徐军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反而底气不足了。这一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转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讨要意外伤害赔偿金的事了。好在这个事孙海峰不去说,即使保洁公司再怀疑,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其实保洁公司就这个事,也调查过事故的原因,也有过疑虑,只是任谁去想也不可能想到是孙海峰自己故意摔下去的,谁会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啊。

徐军出了医院,心里有些乱,也有些沉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两口。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再做下去就是违背自己的原则了,可是不做又感觉良心上过不去,有些进退两难。心里有些烦,给文慧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没有提起孙海峰,可是文慧却问起了讨要赔偿金的进展。徐军本来想一股脑的都和文慧说出来,可是一张口关于那个真相,却一个字都没和文慧透露。挂了电话,徐军长出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就这最后一回,就这最后一回。

这之后徐军又去了几次保洁公司,老板还是没有回来,不但老板见不到,连那个公司负责人陈主任也没见到,接连几天都是这样,事情就处在了胶着状态。徐军很是着急,他也很同情孙海峰他们一家的遭遇,为妞妞的病情而担心,可是他着急也没用,去了公司连负责人都看不到。问了那些干活的工人一个个都说不太清楚,领导去了哪里又不需要向他们这些员工去汇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事情却毫无进展,可是妞妞的病却是刻不容缓的。最近一些天妞妞的病又严重了,时不时高烧不退,流血不止。把鼻孔堵住,血就从口腔流了出来。这样的情景把施金梅吓坏了,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一边给妞妞擦鼻血,一边拿冰块放在妞妞的额头上降温。心中隐隐的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妞妞再一次发病也是文慧跟着去的,那天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文慧一直都没睡着,在想着心事。忽然听到施金梅很大声的叫了两声妞妞,就哭了起来。文慧听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马翻身起来,奔到隔壁施金梅的房间。施金梅的房门大开着,屋里一片凌乱,地上扔的到处都是沾染着鲜血的纸巾,在暗夜里昏黄的灯光的反射下,让人看了是那么触目惊心,比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的时候看上去更加让人惊悸不安。施金梅站在屋子的中央看上去是那么无助,简直是欲哭无泪。文慧跑到近前,妞妞躺在床上动也不动,闭着眼睛,一张脸煞白,毫无血色,看上去那么可怜,可又让人有些害怕。

文慧趴在床边叫了两声妞妞,妞妞也没动,毫无反应。文慧伸手轻轻的晃了下妞妞的身体,只感觉妞妞浑身发烫,热乎乎的。妞妞轻微的动了一下,慢慢的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施金梅看了有些高兴,妞妞刚才也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她站在那里喊了半天,妞妞都没有反应,把她吓坏了,以为妞妞不行了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可是妞妞这样时不时流鼻血,高烧不退,如今这样的情景也让人担心不止。施金梅才从惊悸中回过神来,忙着给妞妞穿衣服,收拾东西,要去医院。文慧没说二话,回屋穿好衣服,拿着那只手电筒,撑开一把花折伞先下楼了,出门去叫出租车。夜是那么黑,雨下的又是那么大,这只手电筒发出的光芒在此刻是那么微弱。根本看不清路,文慧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踩进积水坑里,不过此时她还哪里顾得上这个,一路跌跌撞撞的奔出巷口,来到街上。雨下的太大了,还有风。虽然手里拿着伞,可身上的衣服早就湿了,等了半天才过来一辆出租车,文慧急忙招手,坐上了车。将出租车一路指引着,引向巷口深处,自己租住的那座即将拆迁的老楼。

妞妞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看急诊的大夫对于妞妞也有很深的印象。没有多问什么,照常给妞妞检查,也没发现和前几次有什么不一样,之后又按照常规,给妞妞开了退烧止血的药,挂上那一瓶点滴就出去了。打针的时候妞妞是醒着的,那么安静的躺在那里也没说话,一双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文慧,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只看到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人,都在那里挤着,只听得到远处锣鼓喧天,很是热闹,却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她也想上前面去看看,可是自己太小了挤不过去,只能听到那些声音,看不到前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把她给急坏了。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不是叫她户口本上的名字,而是妞妞。妞妞是她的小名,只有家人才这么叫她。她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她回头去看。

身后约有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一脸的慈爱正看着她。穿着一身黑衣服,那身黑衣服和现代人穿的衣服有些不太一样,脚下也是一双黑布鞋,不知怎么就觉得看上去有些怪怪的。看着那个老头有些面熟,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她就那么站着,也没动。那个老头又走近了两步,又叫了一声妞妞,“你怎么连爷爷都不认识了,你不知道爷爷有多想你啊。”

爷爷?哦,妞妞想起来了,这可不就是爷爷吗,平时爷爷从来没穿过这身奇怪的黑衣服。今天换了衣服也难怪没认出来,妞妞笑了,“爷爷,才认出来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爷爷一直都是这么穿的啊,你咋来了呢,你也是来看戏的啊?”那个老头还有些奇怪。

“这里原来是要演戏啊,怪不得这么热闹,这么多人,我也要去看。”妞妞回答完爷爷的话,返回身又要往前面挤。

“妞妞啊,别挤了,人那么多挤也看不到。你过来,爷爷让你骑脖子上看。”那个老头招呼着妞妞过来。自己倒先蹲下来了。

妞妞答应一声,欢天喜地的跑过来。把着爷爷的肩膀,骑了上去。爷爷一挺身站了起来,这下妞妞看清楚了。前面不远的地方原来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台上正有两个人在打斗。一招一式都是那么好看,一个穿着一身的红袍,手里拿着一把剑,一个是一身黑袍手里握着一杆枪。你来我往,打得正激烈,锣鼓声正是从台上传来的。

在妞妞看得正起劲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碰自己,开始没注意,后来一直不停的碰她,妞妞就有些生气了。妞妞一甩手,一瞪眼,就想看看到底是谁老碰她,打扰她看戏。

妞妞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妈妈,妈妈正往她胳肢窝里放体温计呢。妞妞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刚才那个值班医生来过,看看妞妞的情况,要再次测量下体温,妞妞的情况特殊,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当然不敢大意。施金梅看妞妞睡着,睡得还挺香,怕那个值班医生手重把孩子吵醒了,就自己来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把妞妞弄醒了。

施金梅看妞妞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问她:“妞妞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妞妞点了点头,施金梅拿过旁边准备着的水杯,拿小勺喂妞妞喝了点水。放下杯子又问:“妞妞你饿不饿,要不要少吃点东西,你晚上都没吃饭呢。”

妞妞摇了摇头,施金梅还有些不甘心,“那要不吃个苹果,苹果有营养,看你嘴唇多干啊。”

“妈妈我不想吃,我吃不进去,刚才我梦见爷爷了,爷爷说他想我了,爷爷带我正看戏呢。”妞妞的话说的有气无力。说完她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施金梅听了脸色已经变了。妞妞的爷爷两年前就得病死了,妞妞怎么好端端的会梦见他呢。家乡人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没成年的小孩梦见死去的亲人是很不吉利的事。

妞妞躺在床上,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个梦里,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嘴里还在和妈妈叙述着。“妈妈,爷爷穿着一身怪怪的黑衣裳,带我看的戏可好看了,就是人太多,太挤了。”施金梅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惊,妞妞她爷爷去世的时候,躺在棺材里就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那身寿衣在孩子眼里可不就怪怪的吗。只是施金梅奇怪,妞妞的爷爷去世开眼光,怕孩子害怕,根本就没让妞妞到近前去看,怎么在妞妞的梦里还是出现了呢。

“做个梦你也当真,妞妞感觉好点了吗?亮天还早呢,不然你再睡一会吧。”施金梅不知道怎么劝慰妞妞,只想着分散妞妞的注意力,让她尽快睡着,再次沉入梦乡,第二天就把这梦彻底给忘了。

“不那么难受了,好多了。”妞妞为了让妈妈不那么担心,妞妞却没有说实话。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我想奶奶和弟弟了。”妞妞没有再去说她的那个梦,好像一下也明白了什么。

“等你过些天好了,我们就回家,你先去睡觉吧,养好精神,回家好和弟弟一起玩。”施金梅和孙海峰为了给妞妞看病,两个人带着妞妞一起来到了上海,儿子放在家里一直由妞妞的奶奶看着呢,其实何止是妞妞想,施金梅又何尝不想呢,施金梅一听妞妞说起这个心里很难受,不过在妞妞面前还要硬挺着。

“妈妈,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妞妞的想法倒是简单,可是这话一说出来,却让施金梅听了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施金梅又怕被孩子看到,转身擦了擦眼睛。

“不会的,不会的,看你这孩子啥都说。过两天你的病好了,我们就回家。”施金梅红着眼睛劝慰着妞妞。

“妈妈,我的病还能好了吗?我想回家了,不想让你和爸爸再这样为我担心了。”妞妞的话说的有气无力,可是精神看上去还可以。

“会好的,妞妞你别瞎想了,好好去睡觉吧,妈妈啥时候都陪着你。”施金梅哽咽着,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文慧在一旁听了心里也是异常的难受,这个孩子可能对于自己的病情什么都明白。

“妈妈,我们明天回家吧,天亮了就回家,我不想在医院里呆着了。”妞妞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嗯,回家,天亮了我们就回家,妞妞去睡吧,睡醒了天就亮了,我们就回家。”施金梅声音哽咽着,敷衍着妞妞的话。答应她回家,只不过是哄她好好休息,快点去睡觉。

妞妞听了妈妈的答复很开心,冲着施金梅笑了笑,看到身旁站着的文慧也笑了,妞妞已经很久没笑了,其实妞妞笑起来的样子是特别好看的。之后妞妞闭上眼睛静静的去睡了。妞妞的吊瓶里还有不太多的药,一滴两滴,滴得很慢很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施金梅要文慧去睡一会自己给妞妞看着吊瓶,这个吊瓶打完就没别的事了。刚才看了给妞妞放进去的体温计,虽然还在高烧着,可温度已经在下降了。这点让施金梅感到有些欣慰,悬着的一颗心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文慧又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开始文慧以为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是在医院里,趴在妞妞的病床边上。哭声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是施金梅在哭。那时天还没亮,外面灰蒙蒙的,隐约可以看见东方鱼肚白。

文慧听到哭声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一下就看到施金梅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好像傻了一般不管不顾的就是哭。“怎么了?怎么了?”文慧也急了。

“给妞妞看吊瓶,吊瓶打完,我拔了针。我想着没什么事,就趴一会,没想到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去看看孩子怎么样了,妞妞好像没气了。”人到这个时候都是傻掉的状态,施金梅这几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不过总算让文慧明白了。

文慧听了心里一下就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转回头去看床上躺着的妞妞,妞妞还是和昨天一样那么安静的睡着,脸上还隐隐的挂着笑,连姿势都没变。文慧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轻轻叫了两声妞妞,妞妞毫无反应,文慧还以为妞妞和昨天夜里一样又昏过去了,就伸手轻轻地去晃了晃了妞妞的肩膀,身体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滚烫了,只是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文慧又叫了两声,妞妞还是没动。文慧这才意识到妞妞可能出事了,文慧伸出手颤颤巍巍的去试探妞妞的鼻息,妞妞的鼻息下竟然没有一丝的气流!文慧的心好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击得粉碎。疯了一样跑出去,去叫值班医生,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值班医生和几个护士赶来的时候,施金梅正趴在妞妞身上嚎啕大哭,两个护士上前拉开了施金梅。值班医生伸手摸了下妞妞的脉搏,没感觉到跳动,又轻轻撑开妞妞的眼皮,妞妞的瞳孔已经扩散了,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也没有了抢救的必要。那个值班医生看施金梅哭成那样,也落泪了,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也见惯了生死离别。可是这样一个花儿一般的小女孩,就这样的死去了,谁不心痛呢。只是不是所有的疾病医生都能救治,也不是所有的生命医生都能挽回。有时候医生也是回天乏术,无能为力的。

值班医生安慰施金梅要她节哀,示意身旁的护士为妞妞盖上白床单,推到太平间去。开始施金梅傻了一般没有动,站在那里也没有任何反应。可是等她明白过来那些护士是要把妞妞推走,送到太平间去,施金梅疯了一样扑上来,把一个准备动手的护士直接撞到了墙上。一下扑到妞妞的身上,抓着妞妞就再也不松手了,嘴里喊着,“妞妞,我们回家了,妞妞我们回家,天亮了妈妈领你回家,回家,这就走。”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说完扑在妞妞身上又是一通哭,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文慧的眼泪也跟着扑簌簌的往下掉,用手捂着嘴,想竭力的控制,却还是忍不住的哭出了声,在场的人包括那些赶来抢救的医生护士都哭了。

妞妞就这样走了,昨天夜里还笑得那么好看,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可是转眼一天不到,就已经是天各一方两个世界了。妞妞花儿一样的年纪,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夏天,鲜花盛开的季节凋零。但愿天堂不再有病痛的折磨,在天堂里妞妞还可以笑得那么甜。

雨早就停了,窗外没有一丝的风,阳光耀眼,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好天气。和平时没有半点的不同,只有一片落花在窗外无绪的飘零。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昨天夜里,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少了一个花儿一般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是如此的渴望着黎明,如此渴望着满眼的阳光,可是她没有等到,她再也没有看到第二天太阳在上海滩头升起。

妞妞死了,就那么有些突然的死了,妞妞的爸爸孙海峰还躺在医院里,半点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孙海峰的一条腿骨折了,身上多处损伤,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地,躺在病床上,却是心急如焚。

施金梅去看他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一天了。那天孙海峰正躺在病床上和护工说着话,声音不大,情绪也不高,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施金梅走进病房的时候,是孙海峰先看见她的,起初看见施金梅还有些惊讶,因为施金梅平时都是陪着妞妞的,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去医院化疗。孙海峰有护工照顾着,倒也不用怎么太担心,自从孙海峰出事两人见面的时间倒少了,平时基本都是电话联系。怕妞妞看了爸爸躺在医院的样子跟着上火,孙海峰夫妻两个都是瞒着妞妞,谁也没和她说起过这个,其实妞妞到死都不知道她爸爸从楼上摔下来的事。

孙海峰抬头看了看施金梅,不由得问了一句,“你咋来了呢,妞妞呢,她睡着了?”

施金梅的眼睛还红着,看上去是那么憔悴,这些孙海峰也没太注意,孙海峰知道施金梅背着妞妞没少哭,为了孩子的病情常常难过得吃不下饭。施金梅不知道怎么回答,含糊的嗯了一声。

孙海峰也没感觉到施金梅和平时有什么异常,他的一颗心都在牵挂着妞妞。“妞妞最近还好吧,身体怎么样?不是和你说了嘛,我没事,挺好的,不用你来看我,安心照顾好妞妞就行。没事你尽快回去吧,省得妞妞醒了看不到你该着急了。”

施金梅听了这些话心如刀绞一般难受,本来她暂时没想告诉他妞妞已经死了的事,要他安心养病,等他出了院再说。只是孙海峰不断的问起了妞妞,施金梅忍不住一下哭出来了。

孙海峰听到哭声就是一愣,神情一下就紧张了,“妞妞又发病了?这次是不是很严重啊,你别哭啊,坐下来慢慢说。”

施金梅听了孙海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滚落下来,啜泣着,“妞妞……没了,我们的妞妞……没了。”施金梅说完这话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施金梅几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不过总算让孙海峰明白了。孙海峰听到妞妞没了这四个字,好像五雷轰顶一般,耳朵嗡嗡的响,一下傻掉了,半天没说话。始终也不相信,前两天还和他打电话,要他干活注意安全的妞妞,那么懂事的妞妞,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耳边仿佛还响着妞妞和他说过的话呢。

“妞妞怎么就没了呢,前两天在电话里还和我说话呢,还要我干活注意安全,还说想我了,要我去看她呢。”孙海峰一边哭一边和施金梅絮絮念叨着。

“妞妞昨天夜里,外面下着大雨,她就发病了,我也以为妞妞这次发病和以前一样的,夜里妞妞就那么睡着了,谁想到就再也没醒过来。”施金梅哭着向孙海峰叙述着那天的经过。

孙海峰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随即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嘴里一遍遍的叫着妞妞的名字,痛苦的不能自己。一边哭一边痛恨的连连打自己的耳光,嘴里说着:“我没用,我没用,我真没用啊,我不配给妞妞当爸爸啊,妞妞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爸爸对不起你啊。”孙海峰念叨完这几句话,又是一通哭。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这样一个结实身强体健的西北汉子,这样毫无顾忌撕心裂肺的哭,任谁看了心里也不会好受。施金梅见孙海峰哭成那样,心里越发难受,自己也控制不住跟着哭,扑在孙海峰的怀里,夫妻两个抱着哭做一团。病房里的人听清了事情的原委,一边劝着他们,一边也都跟着掉眼泪。爸爸摔伤还躺在医院里,女儿却得白血病突然死了,这样的打击搁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

文慧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心里难受得不行。生平第一次那么真切的接触到死亡,那个含苞待放的小女孩,那个活生生那么努力上进的小女孩,就这样走了。轻飘飘的好像一阵归去的风,消散时如一缕青烟,袅袅的向天上飞去。

文慧回来没去上班,请了一天的假,本来昨天一夜都没休息好,想着回来好好睡一阵,调整一下情绪。屋里还是他们昨夜离开的那样,心有些沉重,一进屋一下就看到了客厅的角落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熊,那不正是前些天自己买给妞妞的吗。如今小熊还在这里,妞妞却走了。文慧走过去拿起了角落里的那只小熊,一下又想起了妞妞那张苍白的小脸,拿起小熊,随之有一样东西掉落到了地上。原来是一张纸,上面还有字,文慧捡起来仔细一看,眼睛就湿了。原来那张纸条是妞妞生前写的,妞妞的字迹文慧认得,一笔一划都写得那么认真。其实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阿姨谢谢你,你是好人。这行铅笔字的下面画了一个可爱的笑脸。也不知道这张纸条是妞妞什么时候写的,又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这一切已经无从知道了。文慧看了那张纸条哭了,心里更难受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多么懂事,又知道努力上进,怎么就走了呢。

文慧心里难受,给徐军打了电话,和他说起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说到了妞妞的死,说到了施金梅绝望的哭喊,说着说着自己又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徐军在电话那头不断的安慰着,过了好半天文慧才止住哭声。徐军听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心里也是一惊,妞妞的爸爸孙海峰,为了能够有钱给妞妞看病,不惜从楼上故意摔下来,只为了得到那笔赔偿金。不成想赔偿金还没等拿到手呢,妞妞却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徐军心里有些愧疚,虽然妞妞的死和他无关,可是内心也难免会自责。如果可以早点把这件事解决拿到赔偿金,可以有钱给妞妞做骨髓移植手术,结果可能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徐军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给人独立担当律师,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就在徐军听到妞妞的死讯不久,他接到了来自保洁公司的电话,这个电话号码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保洁公司经理的电话。前些天一直在打,却一直没有打通的那个电话。徐军不知道以前躲着他避而不见的保洁公司的经理为什么会在此刻主动联系他,难道是想主动来解决这件事的?一直到徐军走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都没有想明白。

可是这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那家保洁公司的经理和之前接触过的陈主任都在,好像正在等他来见证着什么。徐军进来冲着陈主任打了个招呼,陈主任也点头示意了一下,给徐军介绍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中年男人,那就是保洁公司的张经理,也是最大的股东,前些天出差,才回来不久。开始徐军以为保洁公司是不想继续拖下去了,开始着手主动解决孙海峰的工伤赔偿事宜。可是当他听了几句陈主任的叙述,发现事情根本就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事情正向他所没有预料的方向在发展。

“我是昨天接到荣升酒店的通知的,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保洁公司谈,事关那个清洁工从高空意外受伤的事,开始我也没当回事,毕竟我们和荣升酒店有合同,人家不承担任何意外赔偿,就寻思着能有什么事呢。我去荣升酒店是李经理的秘书接待我的,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电脑里给我找出来一段那个清洁工出事故之前的几个画面,那是从会议室的影像记录中截取的画面。”徐军听了一个开始,心就有些沉重起来,怪不得保洁公司这样积极的把他叫来,原来是他们有了新的证据,也许会对孙海峰极为不利。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个陈主任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吃惊。

“那个画面中出现的人正是我们出事的工人孙海峰,他那天在在酒店外墙搞清洁,自以为做什么,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岂不知那天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故,都被酒店那间小型会议室里的摄像头完整的记录了下来。说来也是巧了,那天秘书刚刚布置完这些去通知大家开会,孙海峰就出事了,若不是酒店的管理人员翻看会议记录,还看不到呢。”陈主任的语调平和,与第一次接触的样子截然不同,没有夹带着任何个人情绪在里面,只为了向徐军阐述清楚事情的经过。

“其实从孙海峰出事之后我们保洁公司一直在调查,究竟是什么原因出的事故,我们一直都没有弄明白,高空保洁人员用的所有的设备,公司都有专人检查,定期更换。至于是不是人为操作失误,这个我们也在取证,还好有酒店的影像为我们解开了这个疑团,徐律师你来看看,这是不是孙海峰,你看他在干嘛,我已经把酒店的影像资料拷贝到了电脑里。”陈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叫徐军过来看他打开的电脑。徐军这时已经是身不由己了,探过身子顺着陈主任的手指,看着电脑中的画面,开始画面中是一片空白,没有什么人出现,只有桌椅杯具陈列得整整齐齐,过了一会在窗外才出现一个身影,开始是两条腿,在慢慢的下降,之后整个人才呈现在画面中,一身蓝色工作服,身后吊着根安全绳,坐在一个条形木板上,身旁是那些清洁工具,在一下下的擦玻璃。虽然画面不是特别清晰,窗外的人影相对也不是太大,可是徐军还是一下就确认了,那就是孙海峰。其实孙海峰出现在这个画面中的时间很短,很短。最多也不超过两分钟,不过已经完全说明了问题的所在,画面中孙海峰那张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东张西望了一会,一只手开始在慢慢的解防滑扣,之后一咬牙,留下一个坚毅决绝的画面就消失了,想必此刻人已经掉下去了。只有一根绳子在窗外的风中荡来荡去。

徐军看到这个画面,联想到在医院看到的孙海峰的样子,身上就是一阵发凉。虽然徐军已经提前知道了孙海峰出事故的过程,那完全不是意外事故,明明就是有意为之。可是当徐军真切的看到这个画面,看到孙海峰亲手制造这个事故的详细过程,还是有些吃惊。徐军看完了这段视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面对这样的局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事在他为期不多的律师生涯之中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

那个陈主任以为徐军一定是一下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时没有转过弯来。这样的事,若不是亲眼看到,任谁说出来也不会相信,也的确令人匪夷所思。徐军来的时候,那是胸有成竹的,本来以为只要保洁公司的负责人在,依据法律条款,要出孙海峰应得的事故赔偿金应该不难。可是没想到偏偏又出了这样的叉头,如今保洁公司方面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孙海峰不是意外事故,而是人为故意造成的。在这铁一样的证据面前,徐军也有口难辩。

陈主任看出了徐军的尴尬,没有进一步说什么。那个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的张经理,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徐军,希望从他的眼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徐军知道这事躲不过去,借口这事还需要问当事人一些具体的情况,如今做不了什么决定,就有些匆忙的离开了保洁公司,走的时候有些狼狈。

孙海峰还没有从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躺在病床上心里的伤痛无以复加。本来徐军没想在这个时候和他探讨这个问题,可是不说又不行,保洁公司正迫在眉睫的等着他的答复呢。徐军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再次走进了孙海峰的病房。

那天的气氛有些压抑,面对着刚刚失去女儿,处在悲伤中的孙海峰不知该如何开口。何况身旁还站着依旧红肿着眼睛满脸憔悴的施金梅。徐军想了几次的开场白,都觉得不合适,几次的欲言又止,却被孙海峰看破了心事。律师的口才那都是第一流的,如果看到律师踌躇着难以开口,那一定是遇到了非常为难的事。

孙海峰虽然还处在失去女儿的悲痛中,但是生活还是要一天天过下去。他是一家之主,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还要依靠他挣钱养家糊口呢,生活也容不得他永远的陷在悲伤里。知道徐军为了他的事没少操心,也没少去保洁公司讨要说法。徐军和文慧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贵州老乡,做的已经够多了,孙海峰的心里是有数的,而今妞妞不在了,施金梅也不用日夜守护在妞妞的身边了,也没必要那么麻烦徐军整天为他的事而奔忙了。

孙海峰这么想着话也就说出来了,“徐律师啊,如今妞妞也不在了,妞妞她妈也不用整天照顾她了,我的事你就放一放吧,过些天我们自己处理,就不用老麻烦你了。”孙海峰一提起妞妞难免心酸,不过总算没有掉下眼泪来,语气听着还算平和。

徐军听了孙海峰的话,知道孙海峰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难以开口是遇到难处打了退堂鼓,不想再为他担当代理律师了。徐军也没有直接去解释什么。只是告诉孙海峰,保洁公司在荣升酒店拿到了新的证据,那是一段酒店会议记录的影像资料。虽然那个镜头里你出现只有不到两分钟,但是整个你在四楼高空作业,怎么出事故的详细过程却被完整的记录了下来,这对你是极为不利的。

施金梅听了这些话还不觉得怎样,她一直以为孙海峰从楼上摔下来那就是个意外事故,压根就不知道这里面还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只是让徐军没想到的是孙海峰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吃惊,孙海峰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平静的让人有些意外。随即孙海峰给了一个徐军解释,徐军听了心感到有些释然,不过并没有轻松。

“那时妞妞还活着,为了她的病,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一直没有凑够手术费,所以我才故意从楼上摔下来,只为了得到那笔赔偿金,好给妞妞做手术。如今妞妞人都没了,那笔赔偿金对我们也不重要了,其实我做这件事,当时也没怎么考虑后果,凭良心说那家保洁公司还不错,我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他们就赶到了医院,垫付了手术费。之后又请了护工,也花了不老少的钱。”

“那些日子为了妞妞的病担心着,着急上火,也没好好想过这些事。自从妞妞没了以后,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把最近发生的事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其实那家保洁公司没有做错什么,是我错了,即使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要和你说明白我的意思。”

“赔偿金什么的就算了吧,当初我故意摔下来就为了得到那笔钱,好给妞妞做手术费,如今妞妞都不在了,再谈那些也没有意义了。是我做错了,这件事的后果就得我来承担,没什么好说的,保洁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徐军万万没想到从孙海峰嘴里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一番话,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看着孙海峰诚挚的表情,看来说的也的确是心里话。

施金梅听了孙海峰的那一番话,开始是震惊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随即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孙海峰的床沿,你怎么那么傻啊,从楼上摔下来得多疼,一边说一边啜泣着,伸手去摸孙海峰还在打着石膏的腿。孙海峰没说什么,不用去解释,想必施金梅也全都明白,孙海峰只轻轻的握住了施金梅的手。就那么一直握在手里,眼睛看着施金梅,同样泛着泪光。

这之后徐军又去了保洁公司,向他们转达了孙海峰的意思,也把孙海峰出事的前因后果也都和他们讲清楚了,当然这些都是得到孙海峰许可的。保洁公司的人不知道孙海峰的背后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甘愿不顾生命危险,故意从楼上摔下来呢。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可是女儿最后还是走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呐。知道了真相的保洁公司也不再那么苛刻了,没有去追究孙海峰故意受伤骗取赔偿金的事,反而主动支付了孙海峰剩下的医药费,手术费和护工费。最后又给他们拿了两万块钱,这事就这样心平气和的解决了。

徐军总算松了一口气,对于孙海峰夫妻二人也算有了个交代。徐军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文慧的时候,文慧刚刚拿到那笔广告方案的奖金,心情还不错。又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文慧也很高兴。本来想着等工作不忙了,就去医院看看他们,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施金梅就回来了,回到了和文慧共同租住的房子,那里也是曾经妞妞住过的地方。那天施金梅情绪不高,睹物思人,心里格外难受,红着眼圈简单的和文慧打过了招呼,将文慧前些天借的那三千块钱还了,也没多说什么就躲进房间了,功夫不大就传出来一阵压抑着的啜泣声,文慧想去劝劝,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谁也没想到他们一家人竟然会变成这样,他们的遭遇让人止不住唏嘘。施金梅趴在那里痛快地哭了半天,之后才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还一边掉眼泪。

孙海峰身体恢复得很快,加上本来体质也好,又年轻。过了一段日子竟然能够拄着拐下地走了,去哪里也不再用人搀扶,施金梅看了也很欣慰。只是一想起妞妞,背后又忍不住偷偷的掉眼泪。

施金梅和孙海峰两口子来到上海就是为了给妞妞看病的,而今妞妞人都不在了,他们再留在上海也没有意义了。如果不是孙海峰的伤没好,也许早就走了,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上海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根本就不属于他们,在这里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们的根还在家乡,那片相对偏僻而又遥远的山村里。上海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无形中却成了他们的伤心之地。

孙海峰和施金梅提前买好了火车票,就这样的走了,孙海峰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走路还拄着拐,一瘸一点的。背着不多的行李穿行在人流中,施金梅捧着妞妞的骨灰盒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那天外面下着蒙蒙的小雨,远方的天际一片灰暗。两个人都没有打伞,文慧和徐军去送他们,几个人默默无言,太多的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唯恐触碰到心底那块伤心之地,施金梅捧着妞妞的骨灰盒,抱在怀里。骨灰盒外面包着双层防雨布,即使这样施金梅还是唯恐被雨淋湿了,越发抱得紧了。妞妞在医院放了很多天,是前些天火化的。施金梅沙哑着嗓子哭喊着,眼睁睁看着妞妞最后化作了一团灰烬,那种痛真让人撕心裂肺,谁又能懂?

施金梅已经没有了眼泪。红肿着眼睛和文慧徐军道别,文慧看着施金梅那副伤心憔悴的面孔,忍不住又哭了。冲着施金梅挥了挥手,说了声保重。孙海峰和施金梅走了,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听到他们离别时低声的啜泣,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眼角泛起的泪花,匆匆忙忙的人流裹挟着他们,无声的走向了远方,那个在心里永远也无法忘却的故乡。

列车悄无声息的走远了,熙熙攘攘的车站又恢复了平静。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消失在了另一个时空里。文慧哭着扑在对象徐军的怀里,说我们结婚吧,我也想回家乡了,想弟弟和爸爸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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