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小说:《叶》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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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文理科开始分班,李子木选择了理科,叶枚选择了文科,他们坐进了两个教室,这期间叶枚就变得更加的压抑。

高诗毕业后不知去了哪里,高韵就联合了班里加入“虎头帮”且谁都不敢惹的柳静来欺负她,叶枚明知打她们不过,也骂她们不过,于是便处处躲避着她们,谦让着她们。面对叶枚的躲与让,她们更是得寸进尺,加码升级,叶枚深恐闹出事来被人笑话,于是忍了又忍。

这天早上早自习,叶枚与柳静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柳静就在她背后朝着她的课桌唾了一口。是可忍,孰不可忍?叶枚回过头来,怒视着她,声音不高, 却一字一句:

“把它给我擦了!”

“怎么,想找打?”柳静嬉皮笑脸。

“把它给我擦了!”

“哟!你还真想找打?”柳静说着就拉开了架式。

这时坐在左排的张薇见势不对,就赶忙过来拉开了叶枚,打圆场说:“干什么,叶枚?不就是一口唾沫吗?一个玩笑都不懂?来,我帮你擦?”

叶枚见四周拭目以待,她知道有很多人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于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好戏,对于张薇的圆场,最后她忍了又忍,只得默认。

一整天,叶枚都觉得神思恍惚,昏昏沉沉,整个人像傻了一般。晚上她头疼欲裂,大嫂的谩骂仿佛就在耳边,一个词忽地就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委曲不能求全!“对,与其忍气吞声,不如和她拼了!”她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早上她去市场买了一把剔骨尖刀,偷偷地藏在了袖子里,想柳静如果再欺负她,她就一定要让她──血流满地!可是那整一天,柳静并没有欺负她, 因为柳静根本就没有来。叶枚白藏了一天的刀子,心里便有些恨恨不平。

又第二天,是星期天,叶枚便心下恨恨地回了家。刚到家门口,她就见门前一滩血迹,她浑身一麻,腿一软,一阵惊慌、错乱、不安、恐惧、不祥的阴云,就紧紧地笼罩住了她。

“出了什么事?”她心下暗问着就急忙推开了院门。

屋里,除了老眼昏花的姥姥,谁也没有。

“谁呀?”听见动响,姥姥向叶枚问道。

“姥,是我,小枚。”叶枚回答。

“哦,是小枚呀……”姥姥听说是小枚登时就哭了起来。

“姥,你怎么了?家里人呢?”叶枚急切地问道。

“人都去医院了……”

“去医院干什么?”叶枚刚才那不祥的预感似乎得到了证实, 她不等外婆说完,就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

“昨天半夜里,你爸被人下黑手砍了……”

“姥,你说什么?”没等外婆说完,叶枚腿一软,登时就瘫坐在了地上, 她想起起不来,一着急,顿时嗓子就哑了,“我爸现在怎样了?在哪里?谁下的黑手?”

“小枚,你说啥?大声点,我听不见。”

“姥,不和你说了,我走了。”叶枚知道外婆耳聋眼花,和她说什么都说不清楚,于是就不和她说了,便急急地跑堂哥家借了辆自行车飞快地向医院骑去。

叶枚骑着车子,眼都直了,她横冲直撞,也不管前面有没有人,眼看着到了医院门口,下坡时,她也不握闸,直着头就往医院里面骑,可是当她意识到医院门口已经新修起一个花池时,已经晚了,车子猛地一头就撞在了花池子上,顿时她便从车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她也试不着疼,也不顾及人笑话,爬起来,也不拍灰,推起车子就往医院里面骑。骑到里面,下了车子,车子不及支好,她就急急忙忙慌慌张张一个病室一个病室地找,终于在最后一个病室,她找到了父亲。父亲头上包着纱布,正在输着氧气。她叫了一声“爸”就要扑过去,被大姐一把抓住。

“小枚,你冷静点。”大姐说着就将她拉了出来。

“大姐,爸会不会……医生说爸没事吧?”叶枚哭着但还是小心地不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

“我也不知道,医生说爸还没有度过危险。”大姐回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把爸打成这样?”叶枚问。

“大刚、二刚兄弟。”大姐回答。

“大刚、二刚兄弟?为什么?”叶枚问。

“还不是为了门口的那个小渔塘?”大姐气愤地说。

“小渔塘怎么了?”

“好几天了,大刚家来了一个客,吃罢了饭,说要钓鱼,于是大刚、二刚就把他带到了门口的小渔塘去钓,头天下午他们钓了十多条,个个都有斤把重,爸虽然心里难过,但嘴上也没说什么,第二天上午他们又钓了十多条,爸心疼得晌午饭都没吃,下午他们还要钓,爸就没让他们再钓,大刚、二刚兄弟就说爸不给他面子,窜上来就要打,被人拉住了。爸以为被人拉开就没事了,可谁知道第二天晚上,他兄弟俩就放毒毒死了塘里所有的鱼,第二天早上,爸见塘里的鱼飘了一层,当时就心疼得背过气去。爸醒过来后就去找大刚、二刚的大舅方书记评理,方书记就说爸没有抓到证据,不可以随便诬蔑人,要犯法的。他叫爸先回来,说要调查调查,于是爸就回来了。半夜,爸听见有人拍门,爸和妈听声音像是大刚,就问是不是大刚,门外就说是,爸、妈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说他对不起爸,不该毒鱼,他是来赔礼的等等,于是爸就起来开门,门刚开开,谁知大刚躲在门旁,劈头就给了爸一刀,然后就跑了。妈听见爸惨叫一声,就急忙出来看,出来看时,爸就倒在了血泊里,妈就急忙喊人,爸就说是大刚干的,要妈赶紧去报案,后来爸被抬进了医院,叶勇去报案,派出所也连夜将人抓了,可今天上午又将人放了。”

“为什么?”

“派出所人说是没有证据。”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叶枚感到气愤。

“派出所说没有人证、物证。”大姐回答。

“真岂有此理!爸要是死了,岂不是更没有证据!深更半夜的要人证,这还不是故意的给大刚兄弟寻开脱?对了,妈和二姐她们呢?”

“他们去看叶勇、叶猛了。”

“看叶勇、叶猛?他们怎么了?”叶枚问。

“他们叫派出所的人给抓走了。”

“抓他们?凭什么?”

“派出所人说我们诬蔑,陷害,所以下午就来人将叶勇、叶猛给抓走了。”

“这怎么可能?我爸命都快没了,派出所怎么可以这么说这么做?不行,我得去看看。”

“那好吧。”大姐说。

叶枚到了派出所看看好几间屋子里都没人,于是她又找了好几间,最后在二楼最末拐一间,找到了几个人。几个人正在打扑克,见叶枚进去头也没抬,叶枚见他们头也没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憋着气,站了一会,人家还是没有看她,而且打牌时的那种兴奋劲以及伴随着兴奋劲嘴里所发出的呼叫声是更加地大了。

叶枚终于沉不住了气,就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昨天夜里我爸被人用刀劈的案子怎么处理了,还有我们没有诬告大刚、二刚他们,你们关着我大哥二哥他们该怎么处理,我爸还必须要人照顾──”

“知道啦!知道啦!我当什么鸡巴大事呢?不就那么大一个事吗?没看见我们正忙着来吗?出去出去!”没等叶枚说完, 其中一个看起来还算是文文静静的人不耐烦地向叶枚哟喝着打断了她的话,随即他嘴里又向坐在他上家的人大叫道:“出牌出牌。”

“你、你们什么态度!你们──”叶枚感到气愤,嘴里想说些什么, 可是见人家理都不理她就又投入了热火朝天的牌战中,她也只得作罢,楞楞地站着。

其中一个胡子拉茬的人见叶枚还在站着,就起身说“出去出去”,凶神恶煞般地将叶枚往门外狠狠一搡,随即“啪”地一声就关上了门。叶枚被推出了门外,当时就傻了!木了!顿时她的整个的自尊与身心与精神支柱在顷刻间轰然坍踏了,她从来没受到过如此侮辱,如此非人的侮辱!她本想和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是──她错了!她错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她当作人,也根本就没有听她,他们只是把她当作了一个畜生,一个可以任他们随意驱赶耀武扬威,显示其威力与伟大的畜牲。刹那间!第一次!她明白了什么是──强力!明白了柔弱的人性在强力面前是──只能是──无能为力!叶枚深为自己刚才的迂腐而感到脸红和羞臊,想他们压根儿就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畜生,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牲,既然是一群畜牲,而自己竟居然迂腐到要和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迂腐到竟对他们礼貌地说“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等等”;她想在她礼貌地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们每个人在心理不定是怎样地在暗笑她呢?她很惭愧,惭愧刚才同他们说了人话,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配她同他们说人话。她觉得她应该在当时掀了他们的桌子或者是撕了他们的扑克,拼了命不要也要和他们大拼一场……可是她没有!她却没有! 没有!没有!……叶枚是越想越后悔,越想越羞臊,好象是做了一件十分十分见不得人的事,好象是在大街上赤身裸体…….她很后悔自己刚才没能够象泼妇骂街一样,对他们大骂出口;她也很遗憾刚才自己没能够象巫婆诅咒一样当着他们的面对他们大加诅咒……

她后悔!她遗憾!她后悔!她惭愧!她狠狠地抬起了脚,想去踹那门,把那门给踹个稀巴烂,可是那脚却没有随她的意识,那脚在半空里木然地停了下来,然后又缓缓地木然地落

下!她知道:面对强力,除了屈辱,她什么也得不到!

“我一定要拥有强力!”下楼时叶枚暗暗攥紧了拳头。

叶枚推起车子出了派出所,没想到半路上正碰上堂舅(兰翔的父亲)以及表叔领着叶勇他们在路上走着。

叶枚木然地下了车子,木木地看了看他们算是招呼。

“小枚,你、你怎么了?摔跤了?怎么会摔成这样?”堂舅吃惊地问。

“没、没摔跤。”叶枚强忍住疼痛回答。

“还说没摔跤?车头都摔歪了,胳膊都摔烂了,还说没摔跤?”二姐叶云心疼地说,“看、看裤子也摔烂了……”

“二姐,你别说了,我真的没事。”叶枚强忍住泪,问:“大哥、二哥怎么出来了?他们不是说他诬蔑陷害吗?”

“傻丫头,他们哪里是说他诬蔑陷害?他们是想给你们一个下马威, 不要再告了。”堂舅说。

“为什么?!”叶枚问。

“这还不简单,大刚、二刚他们送上了礼。”大舅说。

“可我爸这是命啊,生死攸关!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叶枚依然还是木然。

“我看就这样算了吧。”堂舅叉开了叶枚的话:“你爸能活过来呢,更好; 倘活不过来,你们也只有认命了。”

“怎么,就这么算了?!”叶猛感到愕然。

“不这么算了,你们还能怎样?凭打,你们没有人家拳头子硬;凭势,你们没有人家上面有人;凭钱,你们没有人家有钱,你说不这样算了,还能怎么办?”

“我们可以接着告!”叶猛说。

“告?告谁去?告不好,给你们来个诬蔑陷害!告?昨儿你们不是告了吗?派出所为什么要抓你?抓你就是要给你们一个下马威,让你们不要告。”

“舅,你该不是怕事吧?”叶猛说。

“怕事?舅教了几十年的书,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多,我什么没见过?我怕事?我是怕你们告来告来告去,钱也花了,到头来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空耗人力物力!”

“告?告脓鼻子?就听舅的,算了吧,不告了。”叶枚在一旁毫无表情木木地说。

“一场空就一场空,说什么我们也要告!”这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表叔说了话。

“告,可我们哪来那么多的钱?”叶勇在一旁讪讪地说。

“你就知道钱!”叶枚看着大哥的熊样,是百分之百的瞧不起,她很想骂他是个孱蛋,但是她没有骂出来,的确家里没有去告的钱,她又凭什么去骂他,自己刚才不也是被人狗一样的作践?她又什么资格去瞧不起他?

“告不赢我们就和她拼了!难道他们不是命?”叶猛说。

“胡说!拼命?你就不是命?人家弟兄四五个,你才几个!”表叔训了叶猛一句,然后又转向了二姐说,“告!没钱我来借!”

“好,表叔,你借吧,到时我来还。”二姐说。

大舅见此情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叶枚想说什么,但知道自己说了也不算,便也没有说,到了医院,堂舅便借故进病房去看父亲,走开了。

大伯死得早,父亲又没有亲弟兄,家中的事,一般都是表叔说了算。

父亲抢救了过来,由于经济紧张,一星期后便出了院。

一星期后,父亲出了院。又大半年后,证明了堂舅的话是对的:官司最终没有打赢。官司没有打赢,全家却花得精疲力尽,借得精疲力尽,始方后悔没有听从堂舅的话。对这一切的一切,叶枚无话可说,她所能做的只能是记住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干年后,叶枚才知道她错得有多离谱,没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的只是贫穷吹淡一切的仇怨,疲于生计,谁还能计较那点小事,此事随着时间就当不了了之。这可能就是所谓时间治愈一切的痛吧,其实时间不是治愈所谓的痛,而是时间让新痛覆上老痛,面对新痛,谁还会想着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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