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下一个路口再见

        跨出校门的那一刻,心里并无太大的波澜。刚刚答完的小学毕业试卷还像梦一般若虚若实。没听见谁哭泣,大家不动声色的交上卷子,不动声色的终结了那一段叫小学的时光。然后各奔东西,头也不回的模样像是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我终究还是在校门口驻足,转身凝望着见证了我成长的校园,恍惚间隐约听到钟声想起,我渐渐明白,那是将我拒之门外的告示。我的快乐与痛悔已经被一同埋葬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和我一样慢慢被人遗忘。

        其实无所谓,唯一让我有些伤感的是同学们太过匆忙的脚步,如同气体分子间的束缚突然消失,于是刹那间四散奔逃无影无踪。

        我不是舍不得这个校园,也并不在意我的时光是否空耗于此,我舍不得的是你们。比如,P先生。


        P先生是我刚入校就交到的玩伴,而我能回溯的极限也仅此而已,模糊不清的玩闹场景恰到好处的让我记住儿时肆无忌惮的欢乐。后来年级升高,当时的玩伴一个接一个转走。曾有一个学期开学后发现一下消失了三个小伙伴,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P先生绕到背后拍拍我说:“还有我。”

        P先生似乎不喜欢说话,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听说是家庭的缘故,P先生从小就受到很大的压力,被父母逼迫着上各种补习班,剥夺了一份快乐的童年。可要命的是P先生是个射手座,根本不愿意过着没有自由的生活,于是与父母的争执日渐增多,更铸就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经常能看到的就是P先生一个人趴在书桌上发呆,我想拉他出去玩,他就抬起头看我一眼,又摇着头重新趴。他深邃的眸子是小学六年里让我最困惑的东西,且深邃的让我害怕,像是终年不化的坚冰,闪着冷酷的光芒。

        虽说这样,P先生也会有很快乐的时候,比如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P先生会少见的微笑着走上操场,或者和我们开开玩笑,嬉笑之间忧伤荡然无存,有些瞬间我恍惚的意识到P先生大概有两个样子,一个阳光明媚一个阴郁压抑。P先生和现在的我一样不喜欢下雨天,一旦天空蒙上昏沉的灰色,P先生的脸也会变成那样。

        不过这些也时常有例外。比如P先生曾在一次雨后的清晨和老师吵起来,五年级的P先生听出老师的话里有在嘲笑他,觉得受了侮辱,就站起来大声的反抗。几句话之后P先生就有些失控,歇斯底里的冲着讲台上喊着:“你能不能把事情问清楚,用一个我应得的平等的态度对待我?”这时我看见他眼中溢出的泪水,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到老师家做客,途中老师提起这件事仍然感到不可思议,讶异于P先生当年的激烈情绪。我应付着老师,暗地里还是为P先生打抱不平。回来的路上伤感莫名其妙的涌起,只好摇头作罢。

        也曾有一个雨天记录了P先生对雨唯一的好心情。那一天的雨少有的大,我死拉硬拽的把P先生拉出教室,一把推进水洼里,膝盖以下湿透了的P先生突然转身冲向我,反我推倒在地,我爬起来再追他,又湿淋淋的扭打在一起。我也忘了这一场欢乐有没有以感冒或发烧为代价,只是P先生的大笑一直这么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小学毕业后每当雨天我看向窗外,总会想起P先生那混着雨声的笑声。可是我想问问P先生,为什么越回想他的笑声越让我伤感?

        凌晨一点,P先生,你大概听不见。我们自从毕业就鲜有见面,一眨眼早已经过了许多路口。所以答案还要我找,希望你看到我的胡思乱想别太生气就好。

        我说过,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那个永远阴着脸的沉默样子。虽然我早就没办法确认那个天天欢笑的你是否只是我一时的幻想,可我在回溯你的一切时总有一个声音在对我描述P先生当年快乐的模样。它问我,难道我忘记了那些我们一起嬉笑的日子,难道我忘记了曾经你不曾褪去的笑容?而我总是在逃避一个事实:并不是我忘了,而是我也变得和你一样,或者说,我晚你一步走上了那泥泞伤感的路口。

        P先生,去年寒假的细节你应该已经忘了。我因为当时被对象的父母发现,导致我爱的那个人天天提心吊胆,因而自己对自己失望透顶。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我心里的压抑,我选择给你讲。起初你看岔了聊天记录,还以为是我先提出分手,一个劲的劝我别太在意这些。后来你意识到那是我和她演的一出戏而且我们依然不离不弃,你沉默了一瞬,开始讲起你自己。你说你爱的那个人在不久前放弃了你,借口也很拙劣,谁都能看出来那是借口。你说你很羡慕我能有这份不离不弃的感情,让我好好珍惜。你还说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也不是她想看到的,劝我振作起来,像个男人一样。过了几天你悄悄的去加了她,问出了这些天的真实情况又截屏发给我,顺便带给我她的一句话:“我不会放手的,因为真的很喜欢。”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我的感动,却不愿用词语去描述那种情绪,或许这样的情绪只能深埋在心底,不宜分享也不会遗忘。

      可是你的努力终究随着我和她的分手化为泡影。曾经说好不离不弃的人却是先放弃的那个,而不愿放手的那个却用放任她离开作为最后的成全。我从那以后阴郁的模样和你如出一辙,在某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才突然明白了你当年的倔强和固执、你的叛逆与孤独,究竟何去何从。人总是要用痛苦清理喧嚣再换取成长,磨去了棱角熄灭了气焰,用沉默寡言筑起抵御伤害的高墙。只不过你早早的在生活里找到了难言的痛楚,我只是晚一步在感情里煎熬,二者并无太大的区别。

       

        前一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聊起现状,我告诉你我还是没能忘了她,即使我已经换了两任、“当年”这个词也真的是隔了很远。你笑笑,说你才懒得安慰我,自己坚强。我也回道,把自己照顾好,别一天到晚狼狈的像条狗,没人愿意可怜你。挂了电话我呆愣在夜晚繁华的大街上,良久才回过神继续朝家里走。

        我也说不清楚遇见你究竟是上天给我的礼物还是只是随手扔给我的一个反面教材罢了。

        你知道吗,几天前,她告诉我如果以后有机会,她愿意回头再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借此安慰我让我暂时好好生活,可我还是一直希望她能回来。如果在将来我们重新走到了一起,就会潇洒的把这句话和上一句话一起删掉,变回当年无忧无虑的模样,找你好好聊聊。至于现在,就让它存在着吧。就期待着在下一个路口看到你久违的和煦笑容。

        没错,下一个路口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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