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上了那个三十几岁女人的床

前阵子东冉村拆迁,被迫搬家,打听到车道沟地铁站附近有两排平房,去看了看,环境奇差,却也可以将就,一来急于搬家,二来比较省钱,三呢,离人民出版社那边的公司很近。

(1)

我将新的住处窝选择在了五号房。

刚搬家两天,隔壁的六号房也搬进了人,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比我大不少,女的应该奔四了。

那个女人很喜欢穿一件深红色长裙,露出白净的腿——她的全身都很白,尤其脸,甚至素颜也那样白,白得吓人。

她的额头刚过我腰部,看起来大概一米五左右,微胖的她笑起来像极了我初中的同桌。

他们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吵了起来,虽然房子紧挨着,但意外的是隔音效果奇好,我听不到他们在吵什么。

第二天周六,我睡到十一点才起来,刚出门就发现今天的温度有又飙升到了一个新的记录,热得简直想让我脱光衣服去旁边的河里洗个澡。

隔壁的她就坐在自己家门口,利落的短发随微风飘动,有点撩人。

我咽了咽口水,从屋子里拿出洗漱用具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水房走,路过六号房,背后传来一句“没上班啊”。

我侧身看了一眼,她正在看我,旁边没有别人,我礼貌性地笑了笑:“对啊,周末嘛。你呢?”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嗯啊,我男朋友白天出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在这待着,晚上我去街边摆地摊卖东西。天太热了啊,哎,要是你……”

没等她说完,我就走了,在水房遇到一个大爷,神神叨叨的,过来搭讪,说别跟六号房的那个女的走得太近,她脑子不太好,精神不正常。

我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心说大爷这你都知道,大爷眼神有些异样,叹了口气,边摇头边往外走。

我拿着东西回到了我的五号屋子里,打开门边晒太阳边吹头发,余光注意到那个女人正站在我的门口发呆,看到我出来知道有些尴尬,竟然有几分少女的羞涩,她有意无意地朝我屋里看了眼,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我的屋子里太乱了。

我走出去,顺便把门带上,刚打算开口,她却抢先冒出了一句:“你要不要来我屋子里坐一会?”

我愣了一下,有些摸不清她的意思,她的脸颊又是红得好像滴血了一样,看起来就很烫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看你屋子里没有风扇,觉得你会热。而且听你说话的口音好像也是山东那边的,老乡么?”

我笑了笑,心想原来是觉得我是老乡啊,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在山东住了一年多,所以有些那边的口音,而且我还会说河南话呢。恁听额这河南话中不中勒?”

她大笑了起来,牙齿很白,虽然远不如她皮肤的雪白,但是依旧可以用皓齿明眸来形容她的莞尔一笑。

(2)

我跟她进了屋子。东北人跟山东人本就算半个老乡,而且都是特别直率没心眼的人,我自然也不会多虑。

由于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而且刚搬了家一穷二白的,所以我就没有买电风扇,只拿了把纸扇,装出儒雅之气,却抵挡不了半分炎热。

我坐在她屋子里的椅子上,享受着风扇带来的凉爽,有种跪在她前面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的冲动,原来在酷夏中“品尝”到凉风是如此畅快,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她看我的眼神有些许暧昧,倒让我有些不适了。

我环顾屋子,角落里是一个打开的包裹,上面堆了一些儿童的玩具。

“对啦,这就是我每天出去买的东西呢,你要不要?”她走过去,把那一大袋子东西拉了出来,推到我面前:“随便挑,随便挑,不用跟妈客气。”

我想我可能明白为什么刚刚老大爷说这个女人脑子不正常了。大概,也许只是自己习惯这样说话吧。

女人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两根棒棒糖,好像烟瘾犯了点烟一样颤抖着手把棒棒糖的外包装撕开,然后把糖果塞进了嘴里,还不忘问我:“你吃吗?”

我没敢接,微微一笑:“谢谢阿姨……”

她眉头紧锁:“这孩子,又叫我阿姨!”

我看她有些生气了,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还是觉得自己肯定说错了什么,于是坐到了她的床边,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这个板凳太硬了。

她朝我笑了笑,眼睛里填满了莫名的情愫,也许没有什么,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是好像两把刀子插在我的脸上一样难受。我忙把头扭向别处,然后岔开了话题:“阿……姐……你为什么从山东来到北京啊?”

她哼唧了一声,像要哭了一样,给我讲述了她过去的故事……

(3)

她说今年36岁,没有固定工作,她男朋友比她小两岁,就在这附近的一家重庆面馆。她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孩子,离婚后她前夫带走了孩子,来了北京。她太想儿子了,就求现在的男朋友带自己来北京找儿子了。

听她说完我觉得有些凄凉,突然觉得风扇打在身上有些冷,这种冰凉的感觉刺过皮肤,直达我内心最深处柔弱的地方。

“对不起啊。”我有些自责,自责自己不该过问别人伤心的往事,也有些难过,难过的是生我的女人并没有对我有这种想念,难过的更是这个世界上总有这种分分合合让最终结果的直接受害人成了孩子。

我觉得有些困了,自言自语了出来:好困啊,并随即打了个哈欠。

“那你就在我这睡吧。”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煞白的脸庞上两个瞪大的眼睛好像灯泡一样,偏偏屋子还有些暗,让我有些恐慌,反倒精神了不少。

见我犹豫,她又说道:“没事,他晚上才回来呢。”说完,一边把我往床上推,一边脱我的鞋。

我说了句算了,然后说我要出去吃饭了,就出来了,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我锁了门,上了马路,随便找了一家店打算吃饭,进了店才注意到,这是一家重庆面馆。

后厨出来一个人,我一看,还没吱声,他倒先开口了:“哟,五号房的邻居?”

我点了点头,说“是”,心里叫苦不迭,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两口子是上帝派来折磨我的吧。”

店里客人极少,他做了饭给我亲自端了上来,然后坐在了我旁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以为他是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想道歉或者解释什么。我想了想,开门见山地他提了下刚刚他女朋友——那个36岁女人说的事情,但他又立刻面露难色,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原来我们打算住在你那间的,谁知道被你抢先住下来,犹豫了,也吵了,最后却也还是没有去打扰你。”

“怎么,那间屋子有什么故事?”

他苦笑了一声:“是啊……我跟她结婚了之后很快有了一个儿子,但是工作忙,然后就让我爸妈带孩子,又希望孩子有好的教育跟环境,就让二老来北京带孩子,我们在山东那边赚钱,每个月寄过来。孩子被二老带的时候也就刚断了奶,一岁多。我们就一直忙于工作,甚至几年只见了孩子两三次。每次去见儿子她都买很多很多玩具,儿子一个都不要,都扔出来了,我们两个觉得没必要带回山东了,就直接摆地摊卖了,卖不了了带走,下次再带回来。每次还给儿子买吃的,买棒棒糖,儿子也不要。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儿子从不叫她妈妈,而是叫她……‘阿姨’。但我们停不下来,只能拼命赚钱,给孩子买吃的买玩的买用的,让二老给他。”

(4)

“我实在不忍心打算,但是,这跟我住的那间五号房有什么关系?”

“因为北京的房子实在太贵了,二老为了给孩子多用点好的吃点好的送好的学校,就直接委屈住在了这里,他们住的就是你那间屋子啊……”他顿了顿,竟然哭了出来,缓了缓情绪,又继续说了下去:“本来这是一件早晚可以解决的事情,但是后来……儿子出事了……我爸本就精神不太好,那天我妈去医院看病买药,我爸自己在家看孩子,孩子跑了出去,出了车祸……最后的结果就是我老婆他受了这种刺激有些精神失常了,她的意识里死掉的是我——她的丈夫——也就是她口中‘离婚带孩子跑了’的我,而活着的是她意识里的五号房的儿子。这件事给我爸妈也吓坏了,妈妈也大病了一场,回了老家,我老婆开始逃避事实,甚至潜意识里抹掉过去的一些事实,她的记忆里,有跟孩子相关的一切,却不记得有过我爸妈的存在;有跟我相关的一切,却要我伙同所有认识她的人用善良的谎言来维持……她铁了心来北京打工,我放弃了家那边的工作,陪她过来,带上了所以没有卖出去的玩具……她每天都去卖……每天跟我重复说有关她跟她‘前夫’的儿子的故事……却不知道我就是她的‘前夫’,还有我这个一直最爱她的人……”

他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了,我递给了他一些纸,结了账,离开了。

想到五号房相关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毛骨悚然的。

我爬上了那个36岁女人的床,得到了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却又无从分辨各自的真假。

但,真假已经无所谓了。

很快,我搬离了那里,再也不打算从那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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