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生命并不总是灿烂美好,有时关于爱、衰老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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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童
2016.10.31 02:21* 字数 3828
【写在前面:这应该会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书评,不得不说,《有时》是一本内容充实而又精致的书籍,其本身也可以算作“书评”书,徐瑾通过其独到的解构方式给了我们一次非常不一样的感受:关于爱、关于衰老、关于救赎。】


我不固执,生命对我才固执。                                                        ——《绿光》

这是一部关于爱、关于衰老、关于救赎的书。

至于书名为什么叫“有时”,作者在书中介绍,《有时》是一种对于生老病死的时态描述,无关价值观和伤春悲秋。书名引自《圣经》:“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无论你愿不愿意,爱、衰老与救赎终有定数,生命于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固执。

徐瑾《有时》

安娜·卡列尼娜为什么会死?因为“有时。

我们常常希望有些东西是永恒的,譬如安娜的美:一袭黑衣,淡然出场,大可惊艳莫斯科上流舞会,她美到超自然,美到残忍。但这也愈加使得日后的欺骗、羞辱乃至死亡愈加黑暗,愈加不可接受,尤其是最后,安娜以卧轨的方式结束生命。

你会不会想,是爱情里的虚伪与欺骗葬送了安娜,这是多么一场错误的爱情棋局啊。这也是作者幼时读完的想法,但随着阅历的增长,生活给了她答案,这也正是《有时》这本书的三大主题:“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必然的答案,有的时候只能回答:无关对错,只是有时,譬如爱之绚丽徒劳,老之卑微枯寂,救赎之虚妄与可能。”

《有时》通过这三个主题展开了对全球炙手可热的人物独到的解构,马尔克斯、村上春树、菲茨杰拉德、王尔德、太宰治、塔可夫斯基、奥威尔、小津安二郎等人也都成了作者笔下剖析爱、衰老、救赎的对象。


01 关于爱

爱情从来都是一个谜,即使对于伟大的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亦是如此。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直都在国内外拥趸无数。但马尔克斯表示《霍乱时期的爱情》才是他最好的作品,是发自内心的创作。《霍爱》讲述的是一个传统的爱情故事,电报员阿里萨与贵族少女费尔明娜相爱,明娜却最终和门当户对的医生乌尔比诺结成夫妻,阿里萨仍然不放弃,期间努力奋斗提高地位,在煎熬了53年7个月零11天后,终于等来了医生乌尔比诺的去世,他为明娜准备的答案是“一生一世”。阿里萨苦等期间有过622个情人,但阿里萨于她们的都不是爱情,他为费尔明娜保留了“童贞”。对于阿里萨来说,好的总是来迟一步,好在最终他没有辜负这份等待。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马尔克斯在《霍爱》中这样定义爱情:“软弱者永远无法进入爱情的王国,因为那是一个严酷、吝啬的国度”、“爱情首先是一种本能,要么生下来就会,要么永远都不会”、“灾难中的爱情更加伟大而高尚”、“爱情始终都是爱情,只不过距离死亡越近,爱情越浓郁”、“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则向我们谈论了另一种爱情。一场追逐与幻灭的爱情,正像《绿光》中的传说:“谁能看到绿光,谁就能得到幸福”,盖茨比看着黛西家门口的绿灯,仿佛就看见了信仰,仰之弥高,当盖茨比不计结果的追逐这份爱情,最终也走向了毁灭,沦为爱情的牺牲品。人们在为盖茨比举行葬礼,黛茜和她丈夫早已在欧洲旅行的路上。

除了等待爱情与追逐爱情,严歌苓的《陆犯焉识》似乎给我们讲述了又一种独特的爱情。故事可以大致分为两段,第一段是知识分子陆焉识不爱其妻子冯婉喻,是因为她是后母指派的,第二段他开始接纳冯婉喻,是因为后母对他俩的恩爱的阻挠。然而当陆焉识真正明白了自己爱的是冯婉喻之后,明白了他最好的年华没有给她之后,渴望得到婉喻原谅的他却不得不面对冯婉喻失忆的现实。原来,爱情除了等待与追逐,有时也会有晚点。

《陆犯焉识》电影—《归来》

当然,爱情作为如今一枝独秀的话题,即使是村上春树也不免落俗,《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就是近年村上的一部流行小说。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女人的男性,意味着被抛弃的男性,隐含深深的挫败感,“失去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当你失去一个女人时,就好似失去了所有女人。我们也就这样变成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而被女人抛弃,有时连一点点迹象都没有,也没有预感与征兆,没有敲门,没有提醒你的咳嗽,而是唐突地造访到你的跟前。一个转角,你知道自己在那里所拥有的东西,但已无法返回。男人们此时往往会回忆最近几天的事情来推测为什么被抛弃,而女人们其实早已不耐其述。现代社会的爱情就是这样,女人总是先知先觉,男人总是后知后觉。

关于爱情,徐瑾说,无所谓正道,可以是一种温柔的臣服,也可以是暴烈的献祭,本来就是歧路丛生,但爱是一面镜子,可以透视自我影响与世界万物。

关于情感,男人似乎总是觉醒得比女人慢,有人花一两刻钟,有人花三四十年。


02 关于衰老

《礼记·曲礼》有言:七十以上曰老。人人都要和衰老死亡擦肩而过,即使今天要谈的几位大师也不例外。马尔克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有一段对白:“只有一件东西是肯定要到的,上校,那就是死神。”不知道马尔克斯当时写的时候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话说回来,面对衰老与死亡,众生平等,每一个人也无法回避。

马尔克斯

关于衰老,马尔克斯并没有回避,他的《苦妓回忆录》似乎为自己而准备。苦妓回忆录讲的是一位90岁的老人生日那天突然感受到强烈的欲望,“活到九十岁这年,我想找个年少的处女,送自己一个充满疯狂爱欲的夜晚”。在妓院老鸨的安排下,他与一位14岁熟睡的少女见面,老人什么也没做,而是在漫长的夜晚中回忆一生,结果老人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位未曾交流的女孩,而这位女孩竟然最后也爱上了这位老人家。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不是一部关于爱情、肉欲的故事,而是关于衰老,正如90岁的老人突然意识到,“我从没想过年龄能像屋顶的窟窿一样,指示着一个人还有多久可活”。老人衰老的窟窿最终选择用爱去弥补、去填充。

面对衰老,可以用爱弥补,面对死亡呢?这或许是个难题。福楼拜在《一个淳朴的心》中这样描述一个普通人:她像别人一样,有过她的恋爱故事。其实,岂止恋爱,生老病死也“和别人一样”。然后呢,一切都有一个句号,然后的然后总是没有然后,死亡是一切的结束;人总是软弱而固执地寻求原因,就像作家止庵《惜别》所言,“世上什么事情都没有结论,唯独死亡是结论。然而死亡本身也许还需要一个结论”。死亡是个难题,存在呢?大概只有上帝才知道吧。

《有时》并没有太多笔墨谈论衰老,也许正是因为真实的人生往往难有豪情如旧,多的是沉默喑哑吧,很多人的生老病死不都是“一样的”吗?


03 关于救赎

加缪曾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加藤周一认为在日本人的死生观中,自杀非常重要。日本人认为生如樱花,在绚烂的巅峰迅速凋谢是非常具有美学意蕴的,画家古贺香江直接说:“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死就是生!”所以日本现代文人多有自戕之举,太宰治、北村透谷、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牧野信一等均是此辈中人。

徐瑾认为,太宰治的自杀是一种救赎。在太宰治的小说里往往刻意表现出一种懦弱美学,《人间失格》里说:“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主人公每日自责“苟活着就是罪恶的种子!我的不幸,是无力拒绝他人的不幸。一旦拒绝,不论对方或是自己心里,永远都有一道无法弥补的白色裂痕。我被这样的恐惧胁迫着。问问老天:不抵抗是罪吗”,最后灵肉一起湮灭。因为不抵抗之罪,所以失去为人资格,这不抵抗之罪其实也正是骄傲:拒绝一切形式的妥协,以放弃抵抗来表示自己的立场,在另一本《斜阳》中,主人公即使在自杀的遗书最后一节,也要写下“我是贵族”。可惜,骄傲更为七宗罪之首。这种傲慢之罪让太宰治面对许多事物都不甘妥协,最终藉以自杀进行救赎。

太宰治救赎自我,王尔德救赎时代。王尔德,这位妙语如珠的唯美主义“夜莺”,最终却在那个时代饱受折磨,流落街头贫困至死。人们并不因为他的才华、梦想而赦免或者轻处他,相反,在那个时代,公众对异端的放浪形骸以一种绝对的势能碾压,连呻吟也一并带入尘土。席勒曾经说过:“美是有益的,但还没有超越人。”天才亦然。王尔德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他的意义更在于作为一个同性恋者,一个背离主流社会价值取向的异端。正如杰生·埃普斯坦说,王尔德的意义更在于一个预言家,他代表了一个现代的来临。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在接受最终的裁决也说:“他们的确是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打赢了这场官司,因为根本无人替我申辩。”是那个时代杀死了他们,但现在看来,也是他们救赎了那个时代。

王尔德

相比较前两种,徐瑾似乎更推崇奥威尔的救赎,一种理性的救赎。奥威尔,一个分裂而矛盾的人:早年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最终却以写反对苏联的集权制度的作品留名;曾经是最好的贵族中学毕业生,却在偏僻的朱罗岛终老;一度做过英国政府的间谍,却一生厌恶英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态度……正是这样的一位矛盾共同体,孕育出不可多得的理性,奥威尔的《1984》和《动物庄园》很好地体现了这点。奥威尔自己也说:“我坐下来写一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对自己说:‘我要生产一部艺术作品。’我所以写一本书,是因为我认为有一些事情要揭露,有一个事实要引起大家的注意。”这种理性的救赎更多的是因为很少有人会注意一些事情,人们总是会忽略太多东西而去追逐别人的想法,渐渐的活成了别人。

理性不可多得,更何况,在自我意识充分自觉的今天,我们应该自己走近经典,做出自己的思考,而不是把自己的头脑作为别人话语的跑马场和嘈杂的聚会。这是我读完“关于救赎”记得最牢的一句话。


04 结束语

“有时”意味着一切皆有尽头,生命有时关于爱,有时关于衰老,有时关于救赎,并不总是灿烂美好,也有各种生之败落,生之朽败,生之酸馊,有时简直就像张爱玲临去海外最后一眼看香港,“忽然空中飘来一缕屎臭,……而且还是马可波罗的世界,色香味俱全”。徐瑾在书中剖析了许多名人以及著作,给了我们对于那些作家、那些著作一次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这算不算一次全新的洗礼呢?我想是这样的。

【本文由“书童君”发布,2017年1月18日】

书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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